作者 徐渭
从来不见梅花谱,信手拈来自有神。
不信试看千万树,东风吹着便成春。

徐渭,字文长,号青藤,浙江绍兴人,生于明代正德年间,是明朝中后期极具个性的书画家、文学家与戏曲家。他天资过人,少年时便以文才闻名乡里,却在科举一途上接连受挫,前后参加乡试八次,始终未能取得功名。这份才与运之间的巨大落差,在他的心里留下了难以抹去的痕迹。
中年时,徐渭曾做过抗倭名将胡宗宪的幕僚,那是他一生中少有的施展才华的时光,然而好景不长,胡宗宪获罪下狱后,他的处境也随之急转直下。此后,徐渭因一时精神失常,身陷囹圄,在狱中度过了数年岁月。出狱之后,他以卖字画为生,生活清苦,却反而在艺术上愈发放开手脚,形成了一种大胆、奔放、不受拘束的独特风格。他的画梅,不求形似,只求传神,笔墨之间自有一种不驯的气韵。
《题画梅》便是他题写在自己某幅画梅作品上的一首七言绝句。这类“题画诗”在徐渭的创作中并不少见,他常借题诗的方式,将自己对绘画乃至对人生的理解浓缩于短短数行之中。这首诗写得极为自然洒脱,通篇不见刻意雕琢的痕迹,恰恰是他本人艺术理念的生动体现。
徐渭的画梅在明代别开一派,他不依照前人留下的梅花谱一类的程式手册,而是直接从自然中汲取灵感,以大写意的笔法描绘梅花,笔势纵横,墨气酣畅,对后世的郑板桥、齐白石等人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题画梅 “题”,是题写、题诗的意思。“题画诗”是中国古代文人在自己或他人的画作上题写诗句的一种文学形式,往往诗画相辅,互为表里,单看一方都有所欠缺,合在一处才见完整。此处“题画梅”即在画有梅花的画作上题写一首诗。
从来 历来、向来,指一贯如此,而非某一次偶然的行为。诗人开篇即用“从来”,表明这是自己长期以来一贯的创作态度,是经过深思之后的自觉选择,而非一时的任性之语。
梅花谱 古代有专门记载梅花画法的书谱,详细规定了各种梅枝、梅花姿态的画法,供画者参照临摹。这类书谱是传统绘画入门的重要工具,然而过分依赖其中的程式,也容易让画作千篇一律,失去个人的生气。
信手拈来 信手,随手,不刻意为之;拈来,随手取用。整个词形容创作时随意自然,不假思索,如探囊取物一般。这个词表面上说的是“容易”,实则说的是创作状态的高度自由与纯熟。
自有神 神,即神韵、神气,是中国绘画美学中的核心概念之一,指作品中那种超越形迹、令人心动的内在生命力。“自有神”说的是,一旦进入随心而作的状态,神韵自然就会呈现出来,不需要刻意去追求,也不会因为没有“谱”可循就消失不见。
千万树 数量上的夸张用法,意指无数棵梅树,泛指自然界中真实存在的梅花景象。诗人以此将目光从书斋里的“谱”,引向了广阔天地间真实生长着的梅花,暗示真正的老师是自然,而非纸上的规矩。
东风 春风。古诗中“东风”常与春天的到来相关联,有催生万物、带来生机的意象。冬末春初,东风一动,天地之间便换了一副面貌。
便成春 便,就、即,表示结果来得自然而迅速。东风吹过,千万树梅花竞相开放,整个世界便一下子变成了春天的气象。这句话极为简练,却画面感十足,写出了梅花开放时那种铺天盖地、浑然天成的生命力。
拈:读 niān,第一声。“信手拈来”是一个常见成语,但“拈”字的读音容易被误读成 zhān 或 niǎn,需特别留意。在字形上,“拈”字左边是提手旁,不要写成“沾”或“粘”。
谱:读 pǔ,第三声。“梅花谱”的“谱”与“乐谱”“食谱”“年谱”的读法完全相同,是个常用字,第三声要读得稳。
信:这里的“信”读 xìn,第四声,作“随意、任凭”讲,即“信手”就是“随手”的意思。
“信手拈来”中的“拈”字读 niān,第一声,发音轻而短促,不要读成第三声的 niǎn。朗读“从来不见梅花谱,信手拈来自有神”这两句时,语气应当舒展自信,不疾不徐,才能读出徐渭那种胸有成竹、浑然不拘的气质。
《题画梅》是一首典型的题画诗,全诗仅有二十八字,却把徐渭对艺术创作的理解说得清清楚楚,读来令人神清气爽。
首句:从来不见梅花谱
诗人开篇便以一种宣言式的口吻说:我从来不看、也不依照那些画梅的谱本。这是一种大胆的表态,在当时讲求“师法古人”“依谱而作”的画坛风气之中,颇有些横行无忌的意味。但这句话并非傲慢,而是徐渭对自己艺术主张的真诚表白。他不是不懂规矩,而是有意识地放开对规矩的依赖,去寻找更鲜活、更有生气的表达。
次句:信手拈来自有神
紧接着,诗人说明了自己的方法:随手画来,自然有神。这里有一个值得细品的逻辑——“自有神”并非偶然的幸运,而是“信手”的必然结果。在徐渭看来,真正的神韵不是靠刻意追求得来的,而是当创作者放下包袱、顺乎本心时,自然流露出来的东西。他的这种观念,与庄子所说的“技近乎道”颇有相通之处,让技艺的修炼在某种程度上超越了“技”本身,进入了一种更高的自由状态。
三四句:不信试看千万树,东风吹着便成春
前两句还是在说“我如何画梅”,后两句则把目光投向了自然本身。诗人语气一转,带着一种豁达的自信:不相信我说的?那你就去看看自然界里那千万棵梅树吧。它们没有谱可依,没有规矩可循,东风一来,照样开满枝头,照样把整个天地变成春色一片。以梅树的自然绽放比喻自由创作的生命力,这个类比既通俗又有力,是全诗最传神的一笔。
这首诗最高明的地方,在于它把一个关于艺术理论的抽象命题,用“不信试看千万树”这样极其具体、极其日常的方式说清楚了。徐渭没有长篇大论地讲“什么是神韵”,他只是指向窗外说:你看那些梅树,它们就是答案。
《题画梅》的核心主题,是关于艺术创作中“自然”与“法则”之间的关系。徐渭在诗中所倡导的,是一种打破成规、回归自然的创作观。他所否定的“梅花谱”,代表的是一切程式化、规范化的艺术套路,而“信手拈来自有神”所肯定的,则是那种从创作者内心深处自然涌现的生命力与创造力。
初学绘画者必须从学法、依法开始,这是不可逾越的阶段。然而真正的艺术高峰,往往是在这之后——在熟悉了所有规则之后,能够有意识地超越规则,从“有法”的阶段进入“无法”的境界。徐渭自称“不见梅花谱”,并非真的对传统一无所知,而是他已经消化了足够多的积累,可以凭借直觉和天赋自由驰骋了。
中国绘画美学历来强调“形神兼备”,但在两者难以兼顾时,往往更重神韵而轻形似。徐渭正是这种“重神轻形”观念的代表人物。他的梅花画得并不“像”,但那种不驯的气韵、那种奔放的生命力,却比“像”的梅花更接近梅的本质精神。
徐渭所说的“信手拈来”,并非真的毫无功底可言,而是一种经过长期积累之后方能达到的高度自由。没有扎实根基的“信手拈来”,只是随意涂抹;而有了深厚积累的“信手拈来”,才是真正的挥洒自如。
传说徐渭晚年住在绍兴一处简陋的小院里,院墙年久失修,屋顶时常漏雨,他却不以为意。桌上常年摆着几张宣纸,砚台里永远是磨好的墨,随时随地,想画便画。
有一日,一位仰慕他名声的富商带着厚礼登门,想求他画一幅大幅的梅花图,说是要挂在自家正厅里撑门面。徐渭看了看来人,又看了看那些摆在桌上的礼物,沉默了片刻,提笔在宣纸上随手画了几枝梅,题了这首《题画梅》,把画递给了那人,便不再多话。
富商回家请人品鉴,行家看后说,这画笔墨虽狂,气象却浑厚,梅枝的走势如奔马,墨色的浓淡如云雾,不像是精心设计出来的,倒像是从那枝头上直接生长出来的。富商这才回过味来,自己求来的不是一幅“好看的画”,而是一幅“活的画”。
这个故事或许只是后人附会,但徐渭“信手拈来”的创作方式,却是有据可查的。他的学生和友人都记载过,他作画时从不打草稿,落笔便是定局,从不修改,也从不后悔。他曾说,犹豫的那一笔是死笔,果断的那一笔才有生气。
正是这种决绝与自信,成就了他在中国绘画史上那个独一无二的位置。后世将他誉为大写意画派的先驱,影响了一代又一代不甘于摹古、渴望突破的艺术家。郑板桥曾题诗自道“青藤门下走狗”,以此表达对徐渭的深深敬仰,可见其影响之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