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荀子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木直中绳,𫐓以为轮,其曲中规。虽有槁暴,不复挺者,𫐓使之然也。故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
故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不闻先王之遗言,不知学问之大也。干、越、夷、貉之子,生而同声,长而异俗,教使之然也。诗曰:“嗟尔君子,无恒安息。靖共尔位,好是正直。神之听之,介尔景福。”神莫大于化道,福莫长于无祸。
吾尝终日而思矣,不如须臾之所学也;吾尝跂而望矣,不如登高之博见也。登高而招,臂非加长也,而见者远;顺风而呼,声非加疾也,而闻者彰。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南方有鸟焉,名曰蒙鸠,以羽为巢,而编之以发,系之苇苕,风至苕折,卵破子死。巢非不完也,所系者然也。西方有木焉,名曰射干,茎长四寸,生于高山之上,而临百仞之渊,木茎非能长也,所立者然也。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兰槐之根是为芷,其渐之滫,君子不近,庶人不服。其质非不美也,所渐者然也。故君子居必择乡,游必就士,所以防邪辟而近中正也。
物类之起,必有所始。荣辱之来,必象其德。肉腐出虫,鱼枯生蠹。怠慢忘身,祸灾乃作。强自取柱,柔自取束。邪秽在身,怨之所构。施薪若一,火就燥也,平地若一,水就湿也。草木畴生,禽兽群焉,物各从其类也。是故质的张,而弓矢至焉;林木茂,而斧斤至焉;树成荫,而众鸟息焉。醯酸,而蜹聚焉。故言有招祸也,行有招辱也,君子慎其所立乎!
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备焉。故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蚓无爪牙之利,筋骨之强,上食埃土,下饮黄泉,用心一也。蟹六跪而二螯,非蛇鳝之穴无可寄托者,用心躁也。是故无冥冥之志者,无昭昭之明;无惛惛之事者,无赫赫之功。行衢道者不至,事两君者不容。目不能两视而明,耳不能两听而聪。螣蛇无足而飞,鼫鼠五技而穷。《诗》曰:“尸鸠在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仪一兮。其仪一兮,心如结兮!”故君子结于一也。
昔者瓠巴鼓瑟,而沈鱼出听;伯牙鼓琴,而六马仰秣。故声无小而不闻,行无隐而不形。玉在山而草木润,渊生珠而崖不枯。为善不积邪?安有不闻者乎?
学恶乎始?恶乎终?曰:其数则始乎诵经,终乎读礼;其义则始乎为士,终乎为圣人,真积力久则入,学至乎没而后止也。故学数有终,若其义则不可须臾舍也。为之,人也;舍之,禽兽也。故《书》者,政事之纪也;《诗》者,中声之所止也;《礼》者,法之大分,类之纲纪也。故学至乎礼而止矣。夫是之谓道德之极。《礼》之敬文也,《乐》之中和也,《诗》《书》之博也,《春秋》之微也,在天地之间者毕矣。
君子之学也,入乎耳,著乎心,布乎四体,形乎动静。端而言,蝡而动,一可以为法则。小人之学也,入乎耳,出乎口;口耳之间,则四寸耳,曷足以美七尺之躯哉!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君子之学也,以美其身;小人之学也,以为禽犊。故不问而告谓之傲,问一而告二谓之囋。傲、非也,囋、非也;君子如向矣。
学莫便乎近其人。《礼》《乐》法而不说,《诗》《书》故而不切,《春秋》约而不速。方其人之习君子之说,则尊以遍矣,周于世矣。故曰:学莫便乎近其人。
学之经莫速乎好其人,隆礼次之。上不能好其人,下不能隆礼,安特将学杂识志,顺《诗》《书》而已耳。则末世穷年,不免为陋儒而已。将原先王,本仁义,则礼正其经纬蹊径也。若挈裘领,诎五指而顿之,顺者不可胜数也。不道礼宪,以《诗》《书》为之,譬之犹以指测河也,以戈舂黍也,以锥飡壶也,不可以得之矣。故隆礼,虽未明,法士也;不隆礼,虽察辩,散儒也。
问楛者,勿告也;告楛者,勿问也;说楛者,勿听也。有争气者,勿与辩也。故必由其道至,然后接之;非其道则避之。故礼恭,而后可与言道之方;辞顺,而后可与言道之理;色从而后可与言道之致。故未可与言而言,谓之傲;可与言而不言,谓之隐;不观气色而言,谓之瞽。故君子不傲、不隐、不瞽,谨顺其身。诗曰:“匪交匪舒,天子所予。”此之谓也。
百发失一,不足谓善射;千里跬步不至,不足谓善御;伦类不通,仁义不一,不足谓善学。学也者,固学一之也。一出焉,一入焉,涂巷之人也;其善者少,不善者多,桀纣盗跖也;全之尽之,然后学者也。
君子知夫不全不粹之不足以为美也,故诵数以贯之,思索以通之,为其人以处之,除其害者以持养之。使目非是无欲见也,使耳非是无欲闻也,使口非是无欲言也,使心非是无欲虑也。及至其致好之也,目好之五色,耳好之五声,口好之五味,心利之有天下。是故权利不能倾也,群众不能移也,天下不能荡也。生乎由是,死乎由是,夫是之谓德操。德操然后能定,能定然后能应。能定能应,夫是之谓成人。天见其明,地见其光,君子贵其全也。

有道德修养的人说,学习是不可以停止的。靛青是从蓼蓝中提取出来的,颜色却比蓼蓝更深;冰是由水凝结而成的,温度却比水更寒冷。一块笔直的木材合乎墨线的标准,将它弯曲制成车轮,其弯曲的弧度便足以合乎圆规。即便再经过日晒风干,也不会恢复原先笔直的状态,这是弯曲的工序使它变成这样的。所以木材经墨线量过就能取直,刀剑经磨刀石磨砺就能锋利,君子广博地学习并且每天对自身加以检验和反省,便能智慧通明而行为没有过失了。
因此,不攀登高山,就不知道天有多高;不俯临深涧,就不知道地有多厚;不聆听先王留下的教诲,就不知道学问有多广博。干、越、夷、貉各族的孩子,生下来时哭声相同,长大后风俗习惯却各有不同,这都是后天教育使他们变成这样的。《诗经》说:“你这位君子啊,不要总是贪图安逸。忠实地对待你的职位,爱好正直的品德。神明听到了,会赐给你洪福。”神明赋予的最大恩赐莫过于使人通晓大道,最长久的福泽莫过于平安无祸。
我曾经整天苦苦思索,却不如片刻的学习所收获的多;我曾经踮起脚尖远望,却不如登上高处看得更宽广。登高挥手招呼,手臂并没有变长,但远处的人却能看到;顺着风呼喊,声音并没有变大,但听到的人却更加清晰。借助马车的人,并不是因为腿脚快,却能到达千里之外;借助船只的人,并不是因为善于游水,却能横渡江河。君子的资质天性与常人并无两样,只是善于借助外物罢了。
南方有一种鸟,名叫蒙鸠,用羽毛筑巢,再用毛发将它编织,把巢系挂在苇草的穗尖上。风一吹来,苇穗折断,鸟蛋摔碎,雏鸟夭折。巢并不是做得不结实,而是绑系的地方不对所造成的。西方有一种树,名叫射干,茎只有四寸高,却生长在高山之上,俯临百丈深渊,并非树茎本来就那么高,而是它所站立的地方使它如此。蓬草生长在麻丛中,不需要扶持也能长得笔直;白沙与黑泥混杂在一起,就会变得一样黑。兰槐的根便是白芷,如果把它浸泡在臭水中,君子不会靠近,百姓也不会佩戴。它的本质并非不美,而是所浸泡的环境使它变成这样。所以君子居住必定选择好的地方,交游必定结交贤士,这是为了防范邪僻的影响而亲近正直的人。
事物的产生,必然有其根源。荣耀和耻辱的降临,一定与人的品德相应。肉腐烂了就会生蛆虫,鱼干枯了就会滋生蛀虫。懈怠散漫、忘记了自我检束,祸患与灾难便随之而来。强硬的东西会因为自身的刚直而折断,柔弱的东西会因为自身的软绵而被捆束。邪僻污秽积聚在身上,怨恨与仇恨就会由此而生。铺放柴薪的方式完全相同,火却优先燃烧干燥的地方;铺设的地面完全相平,水却优先流向低湿的地方。草木总是聚类而生,禽兽总是成群而处,万物都各自依附同类。因此,箭靶一旦竖起,弓箭便纷纷射向它;树木繁茂起来,斧斧便纷纷前来砍伐;树木成荫,众鸟便在此栖息。醋变酸了,蚊虫便聚集而来。所以言辞有时会招来祸患,行为有时会招来耻辱,君子对自己所处的环境要慎之又慎啊!
积累土石可以堆成高山,风雨便在其中兴起;积聚水流可以形成深渊,蛟龙便在其中生息;积累善行而养成德行,精神便由此得到升华,圣人的境界便由此具备。所以不积累一步半步的行程,就无法到达千里之外;不积累细小的水流,就无法汇成江海。骏马一次跳跃,达不到十步远;劣马连续行走十天,功绩在于不肯停歇。用刀雕刻,中途放弃,朽木也刻不断;坚持不懈地雕刻,金石也可以镂空。蚯蚓没有锋利的爪牙,没有强健的筋骨,却能向上吃到泥土,向下喝到地下的泉水,是因为它用心专一。螃蟹有六条腿和两只螯,却没有蛇、鳝的洞穴就无处容身,是因为它用心浮躁。所以,没有沉潜专注的意志的人,就没有通明睿智的境界;没有持之以恒用心做事的人,就没有显赫卓著的功绩。行走于岔路之人无法到达目的地,同时侍奉两个君主的人谁也容纳不了他。眼睛不能同时看两样东西而都看得清楚,耳朵不能同时听两种声音而都听得分明。螣蛇没有脚却能飞翔,鼫鼠有五种技能却样样穷困。《诗经》说:“斑鸠在桑树上,它的雏鸟有七只。那位温良的君子,他的仪容专一。他的仪容专一,内心坚定如结。”所以君子要做到专心致一。
从前瓠巴弹瑟,沉在水中的鱼都浮出水面来聆听;伯牙弹琴,正在喂食的六匹马都昂头望向他。所以声音无论多么微小都不会听不到,行为无论多么隐秘都不会不显露出来。玉石埋藏在山中,山上的草木便因此润泽;深渊中生长着珍珠,崖边的土地便不会枯竭。积累善行难道还不够吗?怎么可能有人不知晓呢?
学习从哪里开始?到哪里结束?回答说,从形式上来看,从诵读经书开始,到通读礼义结束;从意义上来说,从做一个士人开始,到成为圣人结束。真正积累并长期用功,才能深入其中,学习直到死亡为止方才终止。所以从形式上来说,学习有终结之时;但从意义上来说,学习则片刻也不可以放弃。做到了,就是人;放弃了,就与禽兽无异。《书》是记载政事的典籍;《诗》是中和之声的汇聚;《礼》是法度的根本,是事物纲纪的总则。所以学问到达礼义这一层次便已到达极致,这便是所说的道德的最高境界。《礼》的恭敬与礼仪,《乐》的中和雅正,《诗》《书》的广博,《春秋》的精微,天地之间的道理已全部包含在其中了。
君子学习,进入耳中,铭记于心,体现于四肢,表现于行为举止。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可以成为他人效法的典范。小人的学习,听进耳朵,便从嘴里说出来;口耳之间不过四寸的距离,怎么足够用来修养七尺之躯呢!古代的学者是为了完善自己而学,当今的学者是为了炫耀给别人看而学。君子通过学习来修养自身;小人通过学习来换取如同馈赠禽鸟一样的功利。所以,别人没有问却主动说教,叫做傲慢;别人只问了一个问题,却说了两个问题的答案,叫做多嘴。傲慢是不对的,多嘴也是不对的;君子应当如同回响一样,有问方答,应声而止。
学习最便捷的方式莫过于亲近贤人。《礼》《乐》学起来有法度可循,却难以真正领会其精神;《诗》《书》虽有典故可以参考,却不够切近实际;《春秋》义理简约,却难以迅速领悟。若能亲近贤人,跟随他学习君子的学问,则知识渊博而无所不及,对世事也能融会贯通。所以说,学习最便捷的方式莫过于亲近贤人。
学习的最佳途径莫过于敬爱贤师,其次才是崇尚礼义。上不能敬爱贤师,下不能崇尚礼义,那便只是学些杂乱的知识,依循《诗》《书》的表面文字罢了。这样一来,穷尽一生,不过是个见识浅陋的腐儒而已。若想追溯先王之道,以仁义为根本,那么礼义就是贯通其中的经纬与道路。就如同提着皮衣的领子,弯曲五指轻轻一抖,整件皮衣的毛都会顺着理好,数不清地顺畅。若不遵从礼义,而只凭《诗》《书》来为人处世,就好比用手指去测量河流,用长戈去舂黍米,用锥子去舀壶中之物,根本无从得到。所以崇尚礼义,即便学识尚未精通,也是位守法的士人;不崇尚礼义,即便辩才出众,也不过是个散漫的儒生。
对于问话粗鄙的人,不要告诉他;对于言辞粗鄙的人,不要向他请教;对于见解粗鄙的人,不要去聆听他。遇到好争强逞气的人,不要与他辩论。所以,必须由正当的途径来到你面前,才与他往来;不是正当的途径就要回避。礼节恭敬,之后才可以与他谈论道的方向;言辞顺达,之后才可以与他探讨道的原理;态度诚恳,之后才可以与他深入道的奥妙。因此,不该说话时说话,叫做傲慢;该说话时不说话,叫做隐匿;不察言观色便贸然开口,叫做盲目。所以君子不傲慢、不隐匿、不盲目,谨慎地顺应时势。《诗经》说:“不急躁,不散漫,天子才会给予赏赐。”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百次射箭只要有一次射偏,就不足以称为善于射箭;行进千里只差一步没有到达,就不足以称为善于驾车;通晓伦理类别却未能做到专一仁义,就不足以称为善于学习。所谓学习,本来就是要学会专一。时而偏离,时而归正,这不过是普通街巷之人的表现;善的少,不善的多,那便与桀、纣、盗跖一类人无异;做到完整而彻底,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学者。
君子深知,学问若不能做到完整纯正,便不足以称为美好。所以他反复诵读以贯通其义,深入思索以融会贯通,效法贤者以养成气质,祛除不良的影响以持守修养。使眼睛除了符合道义的东西以外无所欲见,使耳朵除了符合道义的声音以外无所欲闻,使嘴巴除了符合道义的话语以外无所欲言,使心除了符合道义的事情以外无所欲虑。等到他的道义修养达到极致,眼睛所喜好的是五种美好的色彩,耳朵所喜好的是五种和谐的声音,嘴巴所喜好的是五种精美的滋味,心所追求的是天下至高的价值。所以权势与名利无法使他动摇,众人的言论无法使他改变,天下的纷扰无法使他迷乱。生于此道,死于此道,这便是所说的德操。有了德操,然后才能做到心志坚定;能够心志坚定,然后才能从容应对一切。能定能应,这便是所谓的成熟完整的人。天道彰显它的光明,地道彰显它的润泽,君子以学问的完整纯粹为最高追求。
《劝学》是战国时期思想家荀子所作,是荀子流传最广的文章之一,也是他“礼学”思想的重要起点。全文以“学不可以已”为中心命题,从学习的必要性、方法论以及治学的态度与境界等多个层次展开论述,是古代论学文章中体系最为完整、论证最为严密的著作之一。
荀子,名况,字卿,战国末期赵国人,是先秦儒家的最后一位大师。他早年游历于稷下学宫,曾三次出任祭酒,在学术界享有极高的声誉。荀子的思想有别于孟子,孟子主张“性善论”,而荀子则提出“性恶论”,认为人的本性趋向于恶,正因如此,他格外强调后天教育与学习的力量。在他看来,通过持续的学习与礼义的约束,人完全可以超越本性的局限,达到君子乃至圣人的境界。《劝学》便是这一思想最集中的体现。
本文行文气势恢宏,比喻接连不断,道理层层递进。文章先以“青出于蓝”“冰寒于水”等日常现象说明事物可因外部条件而改变,继而论述借助外物的重要性,再推及积累与专一的力量,最终归结于礼义的核心地位与完整纯粹的学者品格。全文在论证上环环相扣,在语言上形象生动,读来不觉枯燥,是先秦散文中艺术价值极高的论说文。
荀子所说的“学”,不仅仅是读书识字,更涵盖修身养性、践行礼义的全部过程。他眼中的“君子”,是在持续学习与自我审视中不断精进、最终达到人格完善境界的人,而非天生圣贤。
“𫐓以为轮”中的“𫐓”,是“煣”的异体字,读音为 róu,意为将木材加热后使其弯曲,属古代制作车轮的工艺。此字在现代汉语中极为罕见,但在《荀子》原文中是正字,阅读时切不可因形生义,误作其他字理解。
“虽有槁暴”中的“暴”,通“曝”,读音为 pù,意为晒干。整句意思是即便木材再经日晒风干,也不会恢复原先笔直的状态,说明外部条件对事物的改变具有持久的效果。
“则知明而行无过矣”中的“知”,通“智”,意为智慧、见识。荀子此处强调,君子每天反省自身,便能使智慧得以彰显,行为不再有过失。
“君子生非异也”中的“生”,通“性”,意为本性、天性。整句话的意思是君子在本性上与常人并无差别,区别在于他善于借助外部事物来提升自身。
“博学”,古义指广泛地学习,强调涉猎面的宽广,与积累有关。现代汉语中“博学”更多指一个人已拥有渊博的知识,两者侧重点不同,古义偏动态,今义偏静态。
“假舆马者”中的“假”,古义为借助、凭借,是动词用法。现代汉语中“假”多指虚假、不真实,或用作副词,两者含义几乎完全不同,是典型的古今异义词。
“绝江河”中的“绝”,古义为横渡、穿越,是动词。现代汉语中“绝”多表断绝、绝对等义,“横渡”之义已消失。“绝江河”即横渡江河,强调借助船楫而非靠个人游水能力。
“学至乎没而后止”中的“没”,古义为死亡、生命终结,与“卒”意近。现代汉语中“没”多用于否定或消失之义,“去世”的含义已极少使用,属古今异义。
“其曲中规”中的“曲”,本为形容词,意为弯曲的,此处用作名词,指弯曲的弧度。判断时可观察其在句中是否充当主语或宾语,若是,则为名词化用法。“木直中绳”中的“直”同理,指笔直的状态,也是形容词用作名词。
“上食埃土,下饮黄泉”中的“上”与“下”,本为方位名词,此处活用为状语,意为“向上”“向下”,修饰动词“食”与“饮”,是方位名词作状语的典型用例。
“假舟楫者,非能水也”中的“水”,本为名词,此处活用为动词,意为“游水、游泳”。判断名词活用为动词的方法是看其是否在句中充当谓语,且具有明显的动作含义。
“无以至千里”中的“无以”,是固定格式,意为“没有用来……的办法”,相当于“没有办法”。“故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即说明没有一步一步地积累,就没有办法到达千里之外,强调积累的必要性。
“锲而不舍”中的“而”,连接动词与动词,表示前后两个动作同时进行且具有递进关系,意为“却”或“并且”。此类“而”字用法在文言文中极为常见,需结合上下文语境来判断其具体语义。
“非蛇鳝之穴无可寄托者”中的“之”,是结构助词,用于定语与中心语之间,意为“的”。此句意为:没有蛇或鳝鱼的洞穴就无处可以寄托身体,形容螃蟹用心浮躁、无所专一。
文言文虚词的用法往往一词多义,需根据上下文判断。“而”字在《劝学》中至少出现了顺接、转折、修饰三种用法,阅读时不可生搬硬套,要逐句分析其语法关系,方能准确理解句意。
全文共十四段,可分为四个层次,层层推进,最终归结于学问的完整与专一。
第一层为第一至第三段,以“学不可以已”为总纲,从自然现象入手,说明后天学习可以改变人的本质,并指出借助外物是君子提升自身的重要途径。青出于蓝、冰寒于水、𫐓木为轮,都在说明事物因条件改变而改变;终日苦思不如须臾所学、假舆马、假舟楫,则说明聪明用力不如善用外物。这一层从宏观到具体,逻辑清晰,为全文奠定了论学的基础。
第二层为第四至第六段,论述学习环境与积累的重要性。蒙鸠之巢、射干之木、蓬生麻中、白沙在涅等比喻,说明环境对人的塑造力量;物类之起、荣辱之来等则说明人的言行举止与所处环境息息相关,引出“君子慎其所立”的告诫。随后,积土成山、积水成渊、骐骥驽马、锲而不舍等一系列比喻,从正反两面阐明积累与坚持的力量,并以蚯蚓与螃蟹为对比,强调专心致志的重要性。
第三层为第七至第十一段,从学习的目标与方法转入,阐述学习应以礼义为归宿,以亲近贤师为捷径。瓠巴鼓瑟、伯牙鼓琴的例子说明善行一旦积累必然声名远播;“学恶乎始”一段正面提出学习的起点与终点,强调礼义是学问的最高境界;君子与小人之学的对比,则从态度上区分了真正的学与表面的学;亲近贤师与崇尚礼义,是求学最快捷的两条路,缺一不可。
第四层为第十二至第十四段,归结于学习的态度与人格的完整。论述与人交流时的原则,强调礼恭、辞顺、色从的重要性,并点明君子不傲、不隐、不瞽的处世之道;再以射箭、御车为比喻,说明学习必须做到专一彻底,不可半途而废;最终以“君子贵其全”收束全文,强调只有学问完整纯粹,才能做到内外一致、临事不乱,达到真正“成人”的境界。
全文从“已”入手,到“全”收尾,首尾之间贯穿着一个核心理念:学习是一个持续不断、不断积累、不断深化的过程,任何阶段的懈怠与半途而废,都与荀子所倡导的君子之学背道而驰。
《劝学》最令人称道的,是它以极为朴素的日常现象撬动了深刻的道理,而且这些比喻并非零散堆砌,而是前后呼应、层层深入地服务于同一个命题。荀子写这篇文章,不是在做学问的展示,而是在做真正的说服,他要让读者不是“知道了”,而是“相信了”,进而“愿意去做”。
文章开篇以“青出于蓝”“冰寒于水”两个最常见的自然现象入手,说明后天条件完全可以超越先天状态。这本是对“性恶论”的一种铺垫——既然蓼蓝可以被提炼成更纯粹的青色,人在先天的不完善之上,当然也可以通过学习而趋于完善。这个逻辑在荀子那里是自洽的,但他没有明说,而是让读者自己去体会。
中间大量的比喻,各有其妙。蒙鸠筑巢于苇苕,一阵风便全毁,荀子用它说明“所系者然也”,即依附的对象决定了结局的好坏,强调环境选择的重要性。驽马十驾,功在不舍,这个比喻特别有说服力——骏马固然天赋异禀,但若中途放弃,终究不如坚持到底的劣马。这不是在贬低天赋,而是在抬高意志的价值,两者并不矛盾,但荀子的重心显然在后者。
蚯蚓与螃蟹的对比是全文最有趣的一组比喻。蚯蚓没有爪牙筋骨,却能上食下饮,因为“用心一也”;螃蟹有六条腿两只螯,却无处安身,因为“用心躁也”。这里的“用心”不是通常说的“认真”,而是“心志所指向的方向是否专一”。荀子用这两个微小的生物,说明了一个庞大的道理:方向比力量更重要,专一比聪明更可靠。
从文学的角度来看,《劝学》用来说理的比喻多达数十个,却丝毫不显得重复或累赘,原因在于每个比喻都在服务于一个具体的子命题,而所有子命题又都统一在“学不可以已”这一总论之下。整篇文章就像一个精心设计的建筑,每块砖石各有其位,每道墙壁各有其用,拆掉任何一块,整体都会松动。
《劝学》不仅是一篇劝人读书的文章,更是一篇关于如何成为完整之人的哲学论述。荀子所描述的“君子”,是在礼义的框架内,通过持续积累与不断反省而成就的,这与“天才论”截然不同,是一种对人的主体能动性的极大肯定。
《劝学》最突出的写作特点,是以比喻为主要论证手段,以逻辑为内在骨架,两者缺一不可。荀子的比喻并非单纯的文学点缀,而是真正的论据,每一个比喻都指向一个具体的道理,读者通过理解比喻,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荀子的主张。这种以“形象”代替“推理”的写法,在先秦论说文中极具代表性,但荀子做得尤为纯熟。
在排比与对比的运用上,文章同样显示出高超的文字掌控力。“登高而招,臂非加长也,而见者远;顺风而呼,声非加疾也,而闻者彰”——这两句结构相同,节奏整齐,读来朗朗上口,论点却丝毫不打折扣。蚯蚓与螃蟹、骏马与劣马、君子之学与小人之学,这些对比不是为了制造文章的起伏,而是为了从两个方向同时强化同一个道理,使论证更加立体。
文章的整体论证结构也值得关注。从“为何要学”到“如何去学”,再到“以何为学的目标”,三个层次清晰分明,没有跳跃,没有遗漏。荀子在最后以“君子贵其全”作结,用“全”这个字总结了整篇文章对学习的最高期待——不是某个方面的出众,而是整体人格的完整与纯粹。这一结尾与开篇的“学不可以已”形成回响:学习没有终点,“全”也是一个永远在路上的状态,不是终点,而是方向。
《劝学》的语言节奏感极强,读原文时若能出声朗读,会明显感受到句与句之间的衔接之紧、节奏之稳。荀子擅长用相似的句式形成回环,这种复沓的技巧不是重复,而是通过形式上的统一感来加强内容的说服力,是先秦散文中值得细细体味的艺术手法。
一、选择题
1. “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这句话在文中的主要作用是
A. 说明颜色的物理变化过程
B. 证明自然界的变化规律
C. 以自然现象为喻,说明后天学习可以超越先天条件
D. 强调蓝草的价值高于青色染料
2. “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中“假”字的意思是
A. 假设
B. 如果
C. 借助、凭借
D. 虚假
3. 荀子用蚯蚓和螃蟹作对比,主要是为了说明
A. 动物各有天赋,不可强求
B. 用心专一与否,决定了能否取得成就
C. 柔弱的生物反而比强壮的更有生命力
D. 人应当学习蚯蚓坚忍不拔的精神
4. 下列对“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理解正确的一项是
A. 君子只要博览群书,就能智慧通明
B. 君子每天检验自身并坚持广博地学习,才能使智慧与行为都达到较好的状态
C. 君子生来就有智慧,只需要每天反省即可
D. 广博的学问是君子行为无过的唯一保证
二、阅读理解题
5. 荀子在文中多次强调积累的重要性,请结合文中至少两处内容,说明他是如何论证这一观点的。
6. 文章结尾以“君子贵其全也”收束,请结合全文说明“全”字在荀子的学习观中具体指什么,为什么“全”是学问的最高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