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张俞
昨日入城市,归来泪满巾。
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张俞是北宋时期的诗人,字少愚,益州郫县(今四川成都郫都区)人。他为人淡泊,无意仕途,晚年隐居山野,以诗酒为伴。这首《蚕妇》是他留存至今最广为人知的一首作品,寥寥二十字,却让后人记住了他的名字。
写这首诗的来由,张俞自己没有留下任何说明。但从诗的内容来看,他大概是亲眼见过或听说过一个从城里归来的蚕妇的遭遇,心里有了感触,便把那个场景和那份情绪,用最朴素的语言落在纸上。诗里那个“她”,是一个养蚕的农妇,进城卖丝,在集市上见到了满身绫罗的贵人,回到家时,泪水已经把手巾湿透了。
北宋的丝织业相当发达,江浙一带产丝,蜀地也有丝绸,民间养蚕的人家很多。养蚕是一件极为辛苦的事,从育蚕卵到蚕吐丝结茧,历经数十天,蚕农往往月余不能睡个整觉,因为蚕每隔几个时辰便要喂桑叶,白天黑夜都不能停歇。辛苦了这许多,缫出来的丝、织成的绸,最终却流转到别人手里,穿在那些与养蚕毫无关系的人身上。
张俞看见的,或许只是一个寻常的傍晚:一个从城里回来的女人,哭着走进村子,手里攥着一条湿透的手巾。他看出了她哭泣的缘由,也看出了那背后深藏的不公,便将这四句话写了下来。
张俞一生创作的诗作留存不多,却因这首《蚕妇》而被载入文学史。这首诗在宋代就已广为流传,后人评价它“语浅意深,不着一字议论,而愤懑自见”,认为它是以最小的篇幅,说出了最沉重的事实。
蚕妇 养蚕的妇女。“蚕”字专指家蚕,是丝绸的来源,古代缫丝织绸的劳动主要由妇女承担,因此以“蚕妇”为题,既点明了主人公的身份,也暗示了全诗所涉及的丝织劳动的主题。题目简洁,却已将诗的核心人物和背景交代清楚。
入城市 进到城里的集市上去。“市”在古代有“市集”“市场”之意,不单指城市本身。蚕妇进城,目的通常是卖丝或置办家用所需。这里用“入”字,动作简单,却带出一种行路奔波的劳碌感,也为后文的“归来”埋下了铺垫。
归来泪满巾 回到家里,泪水把手巾都浸透了。“巾”在古代是擦汗、拭泪用的布帛,类似今天的手帕。“满”字不是夸张,而是在说眼泪之多、哭泣之久——从城里一路哭回来,那一条巾已经没有干的地方了。诗人没有交代她在城里经历了什么,只写了这一个归来的结果,留白之处,反而让读者自己去想象那段经历。
遍身罗绮者 浑身上下穿着绫罗绸缎的那些人。“罗”和“绮”都是丝织品的名称,“罗”质地轻薄通透,“绮”则带有提花纹样,都是名贵的布料,寻常人家穿不起。“遍身”说的是从头到脚,极言穿着之华贵、之铺张,与蚕妇的粗布衣裳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对比。
不是养蚕人 穿着这些丝绸的,没有一个是自己养蚕的。这一句是全诗的落点,话说得很平,却有千钧之重。它不是直接批判,而是陈述一个事实,让读者自己去感受其中的不公。正因为只说事实,不加议论,这一句才显得格外有力量。
绮 “遍身罗绮者”的“绮”读 qǐ,第三声,意为带有花纹的丝织品。这个字在日常使用中极为少见,容易认错,有人会误读成 yǐ 或 jǐ,需要特别注意。“罗绮”两字合在一起,在古诗文中常用作丝绸制品的统称,代指富贵阶层的穿着打扮。
巾 在古代泛指布帛类的织物,也可以指头巾或手巾。这个字在现代汉语中仍然常用,如“毛巾”“围巾”“手帕”等,读音没有变化,但古义略广,不必混淆。
遍 表示“全部”“到处”“无一例外”的意思。“遍身”即“全身上下”。这个字容易与“便”(biàn 或 pián)混淆,字形相近,需仔细区分。
“归来泪满巾”这一句,朗读时语速宜稍慢,“泪满巾”三字可以轻读,带着一种哽咽后的沉静,不必读得激昂,因为这里的哭泣不是爆发,而是一路走回来的、无声的委屈。最后一句“不是养蚕人”,宜读得平缓而有力,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可辩驳的事实,不起伏,不感叹,平静才显得更沉重。
这首诗只有四句,总共二十个字,却把一个故事、一种情绪、一重道理,全都装了进去。写法极简,意思极深,是张俞偶然留下的一首最朴实的作品,也是北宋诗歌中少见的、直接触碰社会现实的短诗。
前两句写的是一个具体的人、一件具体的事。“昨日入城市”,这个蚕妇昨天进了城;“归来泪满巾”,回来的时候眼泪湿透了手巾。诗人没有解释她为什么哭,没有说她在城里遇到了什么,只是记录了一个出门、一个归来,中间那段经历,全部留给读者自己去想象。
这种写法有一种克制的力量。哭泣是结果,原因没说,但“泪满巾”三字足以让人感受到她经历了什么样的心绪。一条巾,从进城到回来,哭到湿透,不是短暂的悲伤,而是积压了许久的委屈,在那一趟城里的见闻里,全都涌了出来。
后两句才揭开了缘由。“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她在城里,看见了那些穿着整身丝绸的人。这些人衣着华贵,绫罗加身,但他们与蚕丝的关系,不过是花钱购买、穿在身上。真正养蚕的人——像她这样,日夜喂桑、辛苦了几十天才换来这些丝线的人——却穿不上那些绸缎。诗人没有说“富人不劳而获”,没有说“贫富不公”,没有发出任何评论,只说了一个事实:穿丝绸的不是养蚕的人。但这一个事实,比任何评论都更有力量。读到最后,那份不公已经清清楚楚地摆在眼前,让人无法回避,也无法假装没看见。
这首诗在写法上,前两句写情,后两句写理,情与理之间没有多余的过渡,却衔接得极为自然。诗人先让读者看见一个哭泣的人,再说出她哭泣的缘由,顺序和逻辑都是日常的,读起来像在听人讲述一件亲眼所见的事,毫无刻意雕饰之感,这正是这首诗历经千年仍被传诵的原因之一。
这首诗的核心,是揭示劳动与享受之间的断裂——做了最辛苦的事的人,得不到最直接的回报;享用了劳动成果的人,与劳动本身毫无关系。
养蚕绝非轻松的事。蚕从卵孵出到吐丝结茧,要历经四次蜕皮,整个过程约三四十天,蚕农需要昼夜轮守,按时喂食,控制温度与湿度,稍有疏忽便可能损失整批蚕。这份辛苦是看不见的,因为最终呈现在世人面前的,是光滑华贵的丝绸,而不是那些日夜守候的手和眼。蚕妇的泪,哭的正是这份付出与所得之间的悬殊。
蚕妇进城,看见了穿丝绸的人,她的泪水不是因为羡慕,而是因为看清了一件事:她耗尽力气做出来的东西,与她自己已经没有关系了。劳动的人和享受的人,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群体,之间没有任何联系,也没有任何公平可言。这种不公,诗人没有评论,却通过那“泪满巾”的一幕,让读者看得清清楚楚。
诗里没有控诉,没有愤怒,没有呐喊。张俞只是在陈述——她哭了,因为穿丝绸的不是养蚕的人。这种平静比激烈更让人难受,因为它说的不是一件偶然发生的事,而是一种长久以来的、习以为常的不公,平静到像是这个世界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
读这首诗,不必只把它当作古代的事。劳动者的付出与所得之间存在落差,是一个比“封建时代”更古老、也更普遍的问题。张俞用二十个字说清楚了这件事,读来并不陌生,是因为这种感受并未随着时代消失。
在北宋的江南或者蜀地,蚕农的日子是这样的:春天开始喂蚕,几十天不得好睡,蚕结了茧,便煮茧缫丝,丝缫出来,再织成绸。整个过程耗去一家人大半年的力气,最终把织好的绸拿到城里的集市上去卖,换成钱,用来买粮食、缴租税。蚕妇进城,本来只是一件平常的事。
然而那一天,她大约是在某个摊位前或者某条街道上,忽然看清楚了一件事——那些衣冠楚楚、遍身丝绸的人,与她没有任何关系。她做出来的东西,经过层层流转,穿在了那些人身上,而那些人甚至不知道,这匹绸是谁的手养的蚕、谁的手缫的丝、谁的手织出来的。
她哭着回来,也许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巾攥在手里,一路走回村子。张俞见到了她,或者听别人说起了她,心里有了那四句话,便写了下来。
诗写完之后,他大概也没料到,这四句话会在几百年后的课本里出现,被一代又一代的孩子读到。但那个哭泣的蚕妇,和她哭泣的原因,在那四句话里留了下来,不曾消失。她没有名字,没有留下任何文字,张俞给了她二十个字,已是她在历史里最清晰的一次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