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李清照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见客入来,袜剗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李清照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李格非是北宋著名文人,与苏轼交好,家中藏书丰厚,母亲也通文墨。在这样的家庭环境里长大,她自小便耳濡目染,才情出众。
《点绛唇·蹴罢秋千》是她少女时期的作品,大约写于她尚居汴京娘家的年间,时约十六七岁。那时北宋尚算太平,士大夫之家的女儿,虽然礼教约束重重,但在自家庭院里荡秋千、扑蝴蝶,仍是春日里常见的消遣。这首词记录的,是一个极寻常的生活片段——荡完了秋千,正在庭院里歇息,忽然听见外面有客人进来,慌乱之中鞋子没穿好,金钗也滑落了,便带着满脸羞红跑开。但跑到门边,又悄悄回头望了一眼,为了掩饰这份好奇,便顺手摘了一枝青梅装作在嗅。整首词四十一字,清浅如一幅速写,却把少女那一刻的神情举止写得分毫毕现。
李清照的词历来被分为“前期”与“后期”两个阶段。前期词以闺阁日常为题材,明快活泼,充满生气;后期词则因国破家亡、夫死流离,转为沉郁悲凉。这首《点绛唇》属于她前期词中最具代表性的一首,也是她留存最早的词作之一。
点绛唇 词牌名。“绛”是深红色,“点绛唇”原指以胭脂点染嘴唇的妆容,后来演变为词牌名称。这一词牌音节短促,平仄工整,适合描写轻巧、细腻的生活情景,多见于宋代文人的词作之中。
蹴罢秋千 “蹴”意为踩踏、踢动,这里指荡动秋千的动作。“蹴罢”即荡完了、玩完了。一个“罢”字,写出玩耍结束后那种微微懒散的状态,语气轻柔,不见刻意。
慵整纤纤手 “慵”是慵懒、倦怠之意,“纤纤手”指纤细柔嫩的双手。荡完秋千后,手腕微微酸软,懒洋洋地低头整理一下,这一个“慵”字把少女玩累之后的慵倦神情写得极为传神。
露浓花瘦 清晨的露水厚重,花朵在露珠的重压下显得纤细娇柔。这一句是对庭院环境的描写,同时也以“花瘦”暗暗映衬词中少女的纤弱娇美,笔墨不多,意味却深。
薄汗轻衣透 因荡秋千时用力,出了薄薄一层细汗,轻薄的春衫已微微湿透。此句写得细腻真实,既有运动后身体的真实感受,也不着痕迹地勾勒出少女娇软的体态。
袜剗金钗溜 “袜剗”指只穿着袜子踩在地上,来不及穿鞋。“金钗溜”即头上的金钗因慌乱跑动而滑落下来。这两个细节,把少女仓皇失措、手忙脚乱的样子写得格外生动,读来令人忍俊不禁。
和羞走 “和”在此处表示“带着、夹杂着”的意思,“和羞走”即带着满脸的羞涩跑开了。短短三字,藏着慌乱,也藏着情态。
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跑到门边,却又忍不住扶着门框悄悄回头。为了掩饰这份偷看的心思,便顺手摘了一枝青梅,假装在仔细嗅闻。“却”字用得极妙,写出了少女内心那种欲走还留、欲看还藏的矛盾,令人回味不已。
蹴 读 cù,第四声,不要读成 jiù 。这个字在日常用语中较少出现,容易望字生音,朗读时须加留意。
慵 读 yōng,第一声,意为慵懒倦怠。
纤纤 两字均读 xiān,第一声,形容纤细柔长,不要读成 qiān。
剗 读 chǎn,第三声,“袜剗”即只穿袜不穿鞋之意。这个字较为生僻,单独看时容易读错,需要结合词义来记忆。
溜 在“金钗溜”中读 liū,第一声,表示滑落。
“纤纤”一词在古汉语中有两种读音:读 xiān 时,形容纤细柔美,多见于描写手指、柳条、腰肢等纤细事物;读 qiān 时,则是“纤夫”之“纤”,指拉纤的绳索或人。本词中“纤纤手”的“纤纤”读 xiān xiān,切勿混淆。
《点绛唇·蹴罢秋千》全词四十一字,按时间顺序自然推进,从荡完秋千写到仓皇出走,再到倚门回首,浑然一气,不见经营痕迹。上片写景写人,下片写动写情,两片合力,共同托起了一个极为生动的少女形象。
上片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起笔轻灵,不做铺垫,直接进入场景。一个“慵”字,把少女玩耍之后的慵软状态写得极准。接下来“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视角一转,先写庭院里的环境,再回到人物身上。露水重、花枝细,人也是轻汗微湿,三者叠加,共同营造出一种清晨特有的柔媚气息。上片四句,写的都是静态,词中人懒懒地站在那里,浑然不知有什么即将打破这份宁静。
下片
“见客入来,袜剗金钗溜。”一个转折骤然而至。客人突然出现,少女猝不及防,鞋子没穿好,金钗跌落,慌慌忙忙地就跑开了。“和羞走”三字,简洁而传神,既写出了慌乱,也写出了羞涩,两种情绪融在一起,构成了少女此刻最真实的状态。
然而词人并没有就此收笔,而是多写了一个细节:跑到门边,她还是回过了头,并且顺手摘了一枝青梅,假装在嗅。“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这最后七字,才是整首词真正的魂魄所在。她在看什么,心里在想什么,词中一字未提;但那一枝青梅,那个欲盖弥彰的小动作,已经把一切都说得清清楚楚了。
这首词最高明的地方,在于它始终“写行动而不写心理”。词中没有一句话说明少女在想什么,却让读者看得明明白白。这种以具体的细节和动作来传递情感的写法,在中国古典诗词中是最自然也最难得的技法之一,难得在它浑然不露,读来像生活本身,而非刻意为之的文学创作。
这首词的主题,是对少女青春时光中一个真实瞬间的捕捉与定格。它没有宏大的抒情,没有沉重的哲思,只是把一个春日早晨庭院里发生的小事,用最简洁的文字留了下来。
从表面看,词中写的是少女因羞涩而逃跑,又因好奇而回头,这是一种极为真实的少女情态,千百年来几乎人人都有过类似的体验。但若往深一层看,这首词其实也写出了一种更为普遍的人情:好奇与羞涩共存,想靠近又害怕被人发现,被人发现了还要努力遮掩。这种心情不只属于那个时代的少女,它是每一个人在成长途中都会遇到的瞬间。
读这首词时,有一点值得留意:这是李清照早年之作,彼时她的生活尚且明媚,全无后来那些“物是人非事事休”的沉重。若能了解她后半生的颠沛——丈夫去世、文物散失、辗转流亡——再回过头来读“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那个回眸的少女身影,便会多出一层令人心疼的意味。
关于这首词的来历,后人有过许多种猜想。有人说,那天来访的客人就是后来成为李清照丈夫的赵明诚;也有人说,那不过是父亲书房里的一位寻常访客,与情事毫无关系。这些说法,如今都已无从考证。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那天她真的荡了秋千,真的在庭院里被人撞见,真的带着满脸红晕跑开,又真的忍不住在门边回了一次头。否则,那枝青梅不会写得那么真,那个小动作不会藏得那么深,又露得那么浅。
她后来嫁给了赵明诚,两人志趣相投,共同搜集金石古器,日子过得有滋有味。赵明诚去世后,她辗转流离,写下了“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写下了“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同一个人,写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词,一种明媚,一种沉郁,中间隔着的,是整个北宋的覆灭,是她半生的悲欢。
但无论后来岁月如何,那首《点绛唇》始终在那里。那个倚门嗅青梅的少女,就定格在了那个春日的早晨,再也没有老去,也再也不会老去。而那枝青梅,嗅了整整一千年,还没有嗅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