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晏殊
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这首《蝶恋花》的写作时间已难以确考,但从词中情绪来看,当是词人中年以后的作品。秋日黄昏,西风渐起,庭院里的菊花和兰草染上了萧索之气,一对燕子双双南飞而去,偏偏此时抬头,看见了高悬的明月。这一切凑在一起,让他心头涌起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之情。他并非在等待某一封回信,也并非身陷困境,只是忽然间觉得,有些话想说,却不知该对谁说;有封信想寄,却不知该寄往何处。
词牌“蝶恋花”本名“鹊踏枝”,双调六十字,上下片各五句四仄韵,声调起伏缠绵,天然适合书写离情别绪。晏殊借此词牌,将深秋的萧索之景与内心的怅惘之情熔为一炉,情景交融,令人读来如身临其境。
槛,原意为栏杆,此处特指庭院中用来围护花木的围栏。“槛菊”,便是指那围栏内种植的菊花。
愁烟,并非真的愁,而是形容晨雾迷蒙,将菊花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仿佛披上了一层忧郁的薄纱。
兰泣露,其中的“泣”字用得极妙,兰草叶片上挂着晶莹的露珠,本是自然景象,词人却以“泣”来形容,仿佛兰草正在无声地哭泣,将无生命的植物赋予了人的情感。
罗幕,指轻薄的丝绸帷幕,透着薄薄的凉意。
轻寒,即微微的寒意,不刺骨,却足以让人感到秋意已深。
谙,意为熟悉、了解。“不谙离恨苦”,是说明月并不懂得离人相思之苦。
朱户,即红色的门扉,泛指富贵人家的居所,这里也可理解为词人自己的门。
凋,有使草木枯落、凋零之意,“昨夜西风凋碧树”,是说一夜之间,西风将满树的碧绿叶子吹得纷纷落下。
天涯路,指远在天边的方向,既是思念之人所在,也暗示前途渺茫、难以企及。
彩笺,指色彩鲜艳的信纸,古时文人常用来书信传情。
尺素,本指一尺长的白色丝绢,古代也用来写信,后泛指书信。“欲寄彩笺兼尺素”,意思是备好纸与绢,打算提笔写信寄出。
“槛”字在此词中读作 jiàn(第四声),意为栏杆。该字另有一读音 kǎn,用于“门槛”一词,指门下的横木。两种读法对应不同含义,不可混用。
“谙”字读作 ān(第一声),与“安”同音,意为熟悉。常见于“不谙世事”“不谙此道”等固定搭配,在日常书写中容易误写为“暗”或“谈”,须特别留意。
“笺”字读作 jiān(第一声)。其义为信纸,也指对古籍文字的注释,常见词有“信笺”“笺注”“便笺”等。
这首词历来被视为晏殊词作中的上品,吸引人的地方在于,通篇看不见一个“愁”字,情感却像薄雾一样,悄悄弥漫在每一行字里。
上片以秋日清晨的庭院为背景。菊花被晨烟笼罩,兰草沾满露珠,一个“愁”,一个“泣”,词人将自己的心情悄悄移植到了草木之上。这种写法,文学上称为“移情”,即将人的情感投射到外物,使景物也染上情绪的色彩。试想一下,同样是庭院里的菊花与兰草,心情开朗时看去,不过是普通的晨景;而当一个人心怀惆怅,再看那烟笼的菊、露湿的兰,便会觉得连它们也在替自己愁苦。
“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一句,转折得恰到好处。轻薄的罗幕透来微寒,一对燕子双双飞走了。一个“双”字,刺痛了孤身之人的心。燕子本是候鸟,秋来南飞,原属自然,词人偏偏在此刻看见它们成双结对地离去,那“成双”与自己“孤身”之间的对比,让离恨的情绪更加浓重。
“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是整个上片的点睛之笔。词人没有对月抒情,而是反过来“责怪”明月:你不懂得离人之苦,却整夜将清冷的光芒透过门缝照进来,让我彻夜难眠,只添愁绪。这一“埋怨”看似无理,实则情深——词人是用抱怨月亮的方式,说出了自己彻夜未眠、辗转思念的苦楚。
下片以“昨夜西风凋碧树”领起,从清晨回溯到昨夜:西风一夜之间将绿树的叶子吹尽,满目萧索。词人独自登上高楼,极目远眺,却只见天涯尽头,渺无踪影。“独”字是全词情感的核心,一个人登高,一个人望远,满眼是长路,满心是不知寄往何处的思念。
末句“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道尽了全词最深的感慨。词人本想提笔写信,却忽然意识到:山那么长,水那么宽,那个人究竟在何方?“知何处”三字,不是真的不知道,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奈——即便知道方向,山长水阔,又如何寄得到?一问之下,所有的情感如潮水般涌来,却又无声无息地退去,只留下读者与那份无处安放的思念独自相对。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将“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列为人生的第一境界——意指成就大事之人,首先要耐得住孤独,敢于独自攀登,看清那条旁人尚未看见的远路。词人写的是离愁,后人读出的是志气,同一句词,承载了两种不同的生命厚度。
这首词表面上写的是秋日离愁与对远人的思念,深处却透出一种更为普遍的人生况味:身处繁华,内心孤寂;渴望联结,却山长水阔。晏殊写这首词时,仕途顺遂,生活优渥,然而正是在这种衣食无忧的处境下,他写出了“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的孤独,写出了“山长水阔知何处”的茫然。这说明,人内心深处对情感联结的渴望,并不因外部条件的富足而消减。秋风吹来,燕子南飞,那一刻触动人心的,恰恰是那种想说的话无处说、想寄的信不知寄往何处的惆怅。
词人借秋景烘托情绪,却从不直言愁苦,而是将一切融入菊烟、兰露、月光与西风之中,让读者在景物中自然感受到那份情绪。这种“含而不露、情景交融”的写法,正是婉约词最动人的地方,也是晏殊词作在宋代词坛独树一帜的原因之一。
婉约词与豪放词是宋词的两大主要风格。婉约词以情感细腻、意境含蓄为特点,多写离愁别绪、闺阁之思;豪放词则气象阔大,多抒壮志豪情。晏殊、柳永、李清照是婉约词的代表人物,苏轼、辛弃疾则是豪放词的代表人物。
据说宋代有一位书生,极爱这首词,每逢秋日,便将它抄录在一张桃花笺上,折好放入袖中,却从未寄出。他的好友某日无意间翻到了那张反复折叠、几乎磨损的笺,好奇地问:“你究竟要寄给谁?”书生沉默片刻,轻声答道:“山长水阔,不知何处。”
好友以为他说的是路途遥远,无从投递。多年以后才明白,那个“不知何处”,说的不是地址,而是那个曾经值得寄信的人,早已不在了。
这段故事是否真实已无从考证,但它道出了这首词最动人的地方。人生中总有这样的时刻——手里攥着一封写好的信,却再也找不到那个曾经的收信人,或者,找不回那段曾经提笔写信的心情。晏殊大约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只是问了一句“知何处”,并没有去寻找答案。有些事,问出来,就已经是全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