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苏轼
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海棠》写于宋神宗元丰七年(1084年)前后,苏轼彼时被贬黄州已历四年有余。黄州地处今湖北黄冈,远离汴京政治中心,苏轼在那里过着半耕半读的清贫日子,虽境遇潦倒,却并未从此沉沦。
那是一个春夜,院中的海棠开得正好,东风轻轻拂过,花香随着夜雾弥散开来,隐隐约约漫进廊道。苏轼站在廊下,望着那一树红艳,心中忽然升起一种近乎溺爱的担忧——夜深了,花会不会睡着,错过了自己该有的美丽?于是他索性点起高烛,要亲眼看着花在烛光中绽放,不肯让这一夜就这么悄悄过去。
这首诗看似写花,实则写人。在贬谪的日子里,苏轼仍保有对世间美好事物的珍视与呵护,这种态度本身,便是他面对困境时最真实的姿态。
袅袅 形容风吹动时轻柔、绵长的样子。此处“东风袅袅”,写出了春风的温柔,不是猛烈的大风,而是那种拂面而过、令人微醺的暖意。
崇光 历来注解不一,一说指海棠花本身焕发出的光彩,如同晶莹剔透的光泽从花瓣内部透出;一说指月光或烛光映照之下花色的明亮。两种解释各有道理,但无论取哪一说,都指向同一种视觉感受——花在光线中熠熠生辉。
空蒙 形容雾气弥漫、朦朦胧胧的状态。苏轼在《饮湖上初晴后雨》中也曾用过类似的笔法描写西湖的水雾,可见他极喜欢这种轻盈而模糊的意境。
月转廊 月亮移动,廊柱的影子随之转移,暗示时间在悄悄流逝,夜已渐深。这四个字写的是一个动态过程,却读来分外静谧。
花睡去 苏轼在此将花拟人化,花朵在夜间收拢花瓣,仿佛是沉沉睡去。这个说法来自民间传说,据说海棠花夜间会“睡觉”,这一细节让全诗有了一种温柔的怜惜之感。
红妆 原指女子盛妆,此处借指海棠花的红艳之色,将花比作盛装的美人,赋予海棠以人的姿态与情感。
“花睡去”这一说法在唐宋诗词中并非孤例。白居易曾写“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蒙蒙细雨中”,花的娇贵与易逝始终是文人反复吟咏的主题。苏轼以“只恐”二字,将这份怜惜推向了更加细腻的层次。
“廊”读 láng,“妆”读 zhuāng,二者同押 ang 韵,读来圆润有力。
“袅”读 niǎo,上声,声调较轻,符合春风绵软的意境,切不可读成去声 niào,音形皆差。
“蒙”在“空蒙”中读 méng,平声,与作遮盖义时读音相同,但语义不同,不可混淆。
“烛”读 zhú,仄声字,在朗读时可稍作短促停顿,更有点燃烛火时那一瞬间的质感。
朗读这首诗时,前两句节奏舒缓,描绘春夜景象,可以读得轻柔一些;后两句情感转折,“只恐”二字带着一丝紧张与珍重,语气要稍稍加重,“故烧高烛照红妆”收尾时则可以读出那份意气风发的情致。
这首诗的妙处,在于它用一件极小的事情——点蜡烛看花——道出了一种极深的情感。
首句“东风袅袅泛崇光”,落笔即是动态的景象。春风轻轻拂动,海棠花在风中微微颤动,花色在某种光泽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夺目。诗人没有直接说花开得好,而是通过风的姿态与花的光彩,把读者带入那个画面之中。次句“香雾空蒙月转廊”,境界更进一层。花香随夜雾扩散,月亮在夜空中悄悄移位,廊下的月影也跟着转动,时间就在这不知不觉间流淌过去了。两句合在一起,便是一幅有风、有香、有光、有月的春夜图,却没有一字显得刻意。
转到第三句,全诗的情感重心骤然转移。“只恐夜深花睡去”,诗人的担忧来得突然,却又合情合理。夜深了,花会不会就这样闭合,把今夜的美丽收进花瓣里,让人错过了看见它的机会?这种担忧本来属于孩子对喜爱之物的那种纯粹,却被苏轼写得毫不违和,反而令人感到亲切。末句“故烧高烛照红妆”,诗人不管了,干脆点起高高的蜡烛,要在烛光里把海棠看个够。这一举动率性而真诚,把诗人对美的珍视与对当下的把握写得淋漓尽致。
这首诗最打动人的,不是它的辞藻,而是那份“只恐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的心情。苏轼在贬谪之中,仍愿为一树海棠彻夜点灯,这种对美好事物的认真与珍重,是他历经坎坷却未曾失去的东西。
这首诗表面上写的是深夜赏花,骨子里透露的却是苏轼面对困境时的人生态度。
他被贬黄州,政治上失意,生活上拮据,许多人在这样的境遇中往往会选择沉默或者自我封闭。苏轼却不是这样。他在黄州开荒种地,写赤壁赋,夜里为一株海棠点起高烛,把每一个寻常的夜晚都过得认认真真。这首诗里,没有愤懑,没有叹息,有的只是一个人在春夜里对一树花的深情注视。
月亮在中国文化中常与离愁相连,但在这首诗里,月转廊只是时间流逝的背景,真正的主角是那一树红艳。诗人不让愁绪占据画面,而是用烛光把海棠照亮,用一个看似任性的举动,道出了他那份“此刻值得珍惜”的人生信念。
苏轼一生仕途多舛,却留下了无数旷达温柔的篇章。这首《海棠》不是最广为人知的,却是最能见出他内心底色的一首——不管身处何种困境,他始终愿意为眼前的美好多停留片刻。
黄州的春天来得总比别处晚一些,等院子里的海棠开起来,已是三月将尽。苏轼那时候每天在东坡上耕地,手上磨出了茧子,衣服上沾着泥,却还是记挂着那株花。
有一天傍晚,他收工回来,见海棠开得正旺,便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就这么看着。朋友问他,这花有什么好看的,值得专程守着。苏轼想了想,说,好看的东西,不守着就过去了。
夜深了,朋友先去睡了,苏轼还坐在那里。月亮转过了廊角,花在夜色里渐渐看不清了,他便索性去屋里取了一根高烛,点上,插在廊边的花架旁,把海棠照得通红。烛光在风里轻轻摇曳,花影也随之起伏,像是在轻轻地应和着什么。
他就这样陪着那树花,一直坐到夜里极深,烛火快燃尽了,才起身回屋。第二天早晨,他把昨夜的事写成了这首诗,没有刻意雕琢,只是把那个夜晚老老实实地记下来。
后来有人读到这首诗,说苏轼真是闲得慌,被贬了还有心思守花。苏轼听说了,笑笑,没有解释。大概在他看来,守着一树好花过一夜,并不比任何一件大事更值得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