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司马光
四月清和雨乍晴,南山当户转分明。
更无柳絮因风起,惟有葵花向日倾。

司马光是北宋著名的政治家与史学家,与王安石同朝为官,却因政见不合,在宋神宗推行新法期间,主动请求离开朝廷,此后便长居洛阳,一住便是近十五年。在那段漫长的岁月里,他主持编纂了被后世誉为“史学双璧”之一的《资治通鉴》,将满腔抱负寄托于文字之中。
《客中初夏》便写于这段寓居洛阳的岁月。“客中”二字,点明了诗人的处境——他并非在故乡,而是一个长期滞留外地的过客,身在他处,心中却始终挂念着朝廷与君主。初夏时节,一场春雨刚刚停歇,诗人推窗而望,眼前的山色与葵花触动了他心中积存已久的情感,于是写下了这首短小却意蕴深长的七言绝句。
这首诗看似只是随手写下的初夏风景,实则暗藏一番心志。诗人以葵花向阳作比,寄托了自己即便身处偏远、远离权柄,忠心依旧不改的心境。读懂了葵花,便读懂了司马光。
客中 旅居在外、身处异乡之意。此处指诗人离开汴京、寄居洛阳的生活状态。一个“客”字,点出了司马光当时无法归朝、只能在外坐看岁月流转的处境。
清和 形容天气清爽温和,既不燥热也不阴冷,是初夏时节特有的宜人气候。“清和”也常用来形容人的性情,带有平静安宁之意,与诗人淡然的心境相互呼应。
乍 忽然,刚刚。此字写出了雨停之快,晴天来得出乎意料,天色的转变在一瞬之间,令人眼前一亮。
南山当户 南边的山正对着门户,意为从房门望出去,恰好正对着山。这是一种视角极为自然的描写,带出了诗人推门望山的画面感。
转分明 愈发清晰,变得格外分明。雨后空气清新,山上的草木也被雨水洗涤,轮廓变得比平日更为鲜明。一个“转”字,写的是山色在雨后的瞬间变化,动静之间,颇有精妙。
更无 再也没有,强调某种事物的缺席或消失。
柳絮因风起 柳絮随风飘起。柳絮是晚春的意象,轻盈飘忽,往往用来比喻无定的命运或漂泊的人生。这里说“更无柳絮”,意味着春天已然过去,飘荡的时节已经结束了。
惟有 只有,独有,带有一种在众多缺席之中显出独立之感的语气。
葵花向日倾 葵花始终朝向太阳倾斜。“葵”在古代诗文中是一个有特殊含义的意象,常被用来比喻臣子对君主的忠诚,因为葵花的花盘会随着太阳的方向转动,无论日出日落,从不偏移。“倾”字写出了一种主动靠近、诚心向往的姿态,与随风漂移的柳絮形成了鲜明对比。
乍:意为忽然、猛地,不要读成 zhā(扎)或 zǎ(咋)。
当户:“当”在此读 dāng,第一声,作“正对着”讲。
转:读 zhuǎn,第三声,在这里作“愈发、更加”讲,不读 zhuàn(转动的动作义)。
倾:读 qīng,第一声,表示向某一方向倾斜或倾向。
“转分明”中的“转”字是本诗一个易读错的字,此处应读 zhuǎn,作副词用,意思是“更加、愈加”,与表示“旋转、转动”的动词用法读音相同,但含义不同。朗读时语气应稍作停顿,读作“南山当户·转·分明”,以突出雨后山色骤然清晰的那种惊喜之感。
《客中初夏》只有短短二十八个字,却将初夏雨后的景色与诗人内心的情志融合得浑然一体,读来毫无刻意之感。
首句:四月清和雨乍晴
开篇以时令起笔,四月是农历初夏,此时天气已不再料峭,却也尚未进入盛夏的燠热,正是一年中最为宜人的时节。“清和”二字写出了这段时节的气候特点,而“雨乍晴”则给整首诗注入了一股生机——雨后初晴,万物为之一新,一种轻松明快的情绪就此铺开。诗人用极为平实的语言,却准确地捕捉住了那个节气特有的气息。
次句:南山当户转分明
雨停之后,空气澄澈,诗人推门而望,正对着门的南山比往日更加清晰可见。“转分明”这三个字写的是一种由模糊到清晰的动态变化,仿佛有人忽然将眼前的画面拉近了,山的轮廓、山上的草木,一下子都鲜活起来。这一句看似只是写景,实则暗含着诗人从阴郁心绪中短暂解脱、心境稍明的情绪。
第三句:更无柳絮因风起
柳絮飘飞是晚春的标志,到了初夏便已消散。诗人说“更无柳絮”,是一种轻描淡写的告别——那段随风漂移、无处安放的时节已经过去了。这一句隐含着对漂泊状态的厌倦,也可以理解为诗人自剖:他不愿做那随风而动、没有定性的柳絮,他有自己的方向。
末句:惟有葵花向日倾
全诗最有力量的一句,也是点睛之笔。柳絮随风而无定,葵花向日而不移,两者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古代诗文中,葵花向阳历来是忠诚的象征,诗人在此借葵花自比,表明自己虽身处洛阳,远离朝堂,心中对君主的忠诚却从未有过片刻动摇。“倾”字写得极为动情,那不是被迫转向,而是主动靠近,是发自内心的向往。
这首诗的妙处在于,四句话里暗藏两个对比:一是雨前与雨后山色的对比,写出了自然的清新;二是柳絮与葵花的对比,写出了人格的取舍。景与情、物与志,在二十八个字里完成了一次极为自然的融合。
这首诗的表面是初夏的风景描写,而骨子里却是一首言志之作。
“葵花向日倾”一句是全诗的主旨所在。葵花不会因为自己被移到了偏远之地就改变朝向,诗人借此表达了自己即便远离政治中心,内心对君主的忠诚依然如故。这是司马光在政治失意期间一贯的精神底色——他不是在抱怨,而是在宣誓。
“更无柳絮因风起”一句,看似写自然现象,实则是在表明一种人格立场:不做随风飘荡、见风使舵的人。宋神宗年间朝廷变法,许多官员纷纷迎合新政,而司马光始终坚守己见,宁可退居洛阳,也不肯违背自己的判断。这一句正是那份坚守的写照。
这首诗虽然只写了四句风景,却是司马光整个政治生涯中精神态度的缩影。读这首诗,最好结合他在洛阳编写《资治通鉴》的那段经历来理解,才能感受到“惟有葵花向日倾”这一句背后,沉淀了多少年的坚持。
司马光在洛阳的那些年,虽然已经从朝堂退下,却每天仍旧起得极早,伏案读书、整理史料,日子过得比许多在位的官员还要忙碌。他在洛阳城郊置了一处小园,园子不大,种了些寻常花草,其中就有几株葵花。
有一年初夏,一场雨刚停,院子里的泥土还湿着,阳光却已经透过云层照了下来。他从书房里走出来透气,恰好看见那几株葵花,花盘齐刷刷地朝向东南方向——那正是太阳升起的方向。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心里生出了一些说不清楚的感慨。
据说他当时身边有一个学生,见他看葵花看得出神,便问他在想什么。司马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你看这葵花,它不知道皇帝在哪里,也不知道朝廷在哪里,但它知道太阳在哪里,就朝着那里长。这就够了。”
学生若有所思,后来把这件事记了下来。再后来,司马光写出了那首《客中初夏》,末句“惟有葵花向日倾”,大约便是那个清晨的心境。
人们常说,司马光是一个“倔”人,他反对变法、坚持己见,几十年如一日,从不曾松动半步。但读了这首诗,或许会觉得,他的“倔”里其实藏着一份很深的情意——那不是跟谁较劲,而是像葵花一样,只是认准了一个方向,然后一直朝着那里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