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周邦彦
燎沉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
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
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周邦彦是北宋末年词坛举足轻重的人物。他自幼勤于读书,后入汴京为官,历经宦海起伏,辗转多地任职。尽管仕途上偶有建树,却始终难以摆脱客居他乡的落寞。
这首《苏幕遮》写于他长期旅居京城、无缘返乡的某个夏日。当时汴京暑气正盛,词人焚起一炉沉香,望着窗外荷叶上晨光初透、宿雨未干的景象,心中不由涌起对故乡吴地水乡的深切思念。词的上片写眼前荷塘之景,笔墨工整细腻;下片转入对故乡的惦念,情景交融,令人读之怅然。
周邦彦是北宋“格律词派”的代表人物,讲究声律严谨、音调谐美。他的词往往先以景入情,再以情化景,情与景浑然一体,难以割裂。后世词论家将他与柳永、秦观并称,誉为北宋慢词的集大成者。
燎沉香 “燎”在此意为点燃、熏烧。沉香是一种名贵香料,因其木质沉重、入水即沉而得名。古人常在室内焚燃沉香以驱散暑气、净化空气,并借香气静心凝神。
溽暑 溽,湿润闷热之意。溽暑即指夏日潮湿闷热、令人难以喘息的暑气。与单纯的“炎热”不同,溽暑更强调那种湿黏发闷、令人坐立难安的感受,是江南梅雨季节过后常有的气候状态。
侵晓 侵,有渐渐逼近之意。侵晓即黎明将至、天色微亮之时。此处描写鸟雀在天刚蒙蒙亮时便已聒噪鸣叫,生动地烘托出夏日清晨的勃勃生机。
宿雨 宿,隔夜之意。宿雨即前一夜所降的雨水。“叶上初阳干宿雨”一句,写清晨阳光照在荷叶上,将昨夜残留的雨珠渐渐蒸干,画面清新,意境悠远。
吴门 吴门泛指今江苏苏州一带,古称吴地。词人自称“家住吴门”,点明其故乡在江南水乡,与汴京的北方风物迥然不同,也因此更添思归之情。
长安旅 “长安”本为唐代都城,此处借指北宋都城汴京(今开封)。“久作长安旅”即长期在京城漂泊客居,借古喻今,有一种说不尽的辛酸在里头。
楫 楫即船桨。“小楫轻舟”描绘出一叶扁舟、轻摇桨橹的清幽意象,与梦境中的故乡水乡遥相呼应,勾勒出一幅江南烟水的画面。
芙蓉浦 芙蓉即荷花。浦,水边、河岸之意。芙蓉浦即荷花盛开的水滨。词人梦回故乡,梦中正泛舟于荷花水边,与现实中眼前的京城荷塘形成虚实映照,令全词意境更为深远。
燎(liáo) “燎沉香”中的“燎”读liáo,意为点燃熏烧,不可读作liǎo(如“了结”的“了”)。两者声调不同,含义迥异,朗读时须加留意。
溽(rù) “溽暑”的“溽”读rù,是描写湿热的形容词,日常使用较少。需注意不要与“褥”(rù,被褥)混淆,二者读音相同,但字形与含义截然不同。
楫(jí) “小楫轻舟”的“楫”读jí,意为船桨,属较为生僻的字。不可与“辑”(jí,如编辑)混淆,虽然同音,但意义完全不同。
浦(pǔ) “芙蓉浦”的“浦”读pǔ,意为水边、江河岸边之地。此字常见于地名,如“黄浦江”中的“浦”便是此字。
古诗词中有不少字的读音与现代日常用字存在差异,建议在诵读前先逐字查阅字典,确认准确读音,切莫依赖直觉猜测,以免以讹传讹。
《苏幕遮·燎沉香》是周邦彦词作中颇具代表性的一首,历来受到评论家的推崇。全词共五十九字,却以寥寥数笔勾勒出一幅夏荷清晨图,同时将游子思乡之情融入其中,情景浑然,意境深远。
上片开篇,“燎沉香,消溽暑”两句,以焚香写暑,一动一静之间,便将读者带入那个闷热却清幽的夏日清晨。词人并未直言“热”字,而是通过燃香这一动作来侧面渲染暑气之重,笔法含蓄。紧接着,“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写鸟雀在天刚亮时便聚在屋檐下叽喳叫唤,仿佛在彼此报告晴天的好消息。一个“窥”字,将鸟雀的机灵模样活灵活现地呈现出来,读来令人莞尔。
随后,“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三句,是全词最为人称道的名句。晨光初照,荷叶上的雨珠被阳光渐渐蒸去,水面上一片片荷叶圆润清洁,微风吹过,荷叶各自随风轻轻起伏。“一一”二字极有分量,既写出荷叶之多,又写出每一片都在风中各自律动的动态,有一种舒展从容的生命力。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称赞此句“真能得荷之神理者”,可谓一语中的。
下片笔锋一转,由景入情。“故乡遥,何日去”,词人从眼前景色中蓦然回神,惦念起远在江南的故乡。“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一个“久”字道尽羁旅之苦——不是偶尔出门,而是漫长漂泊,归期遥遥。末三句“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别出心裁地将思念的方向反转:不是词人自己直说在想念故乡的渔郎,而是反过来问渔郎是否也在惦记着自己。这一问,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情深意重,令人动容。最后以梦中乘小舟驶入荷花水边收尾,虚实相生,余韵悠长。
全词最妙之处,在于上片以工笔细描荷景,下片以寥寥数语写尽乡愁,两片之间并无明显的转折语,却过渡自然,浑然一体。这正是周邦彦驾驭词体的高超之处——不着痕迹,却字字有情。
这首词的核心主题是羁旅思乡之情。词人身处汴京,面对夏日荷塘,触景生情,由眼前的荷花水面联想到故乡吴地的芙蓉浦,进而引发对故人、故土的深沉思念。
词中并无任何激烈的抒情,而是以平静的笔调将那份思念娓娓道来。这种克制的情感表达,反而令人感受到一种深入骨髓的乡愁——越是不动声色,越是令人心疼。词人写的不是“我想家”,而是“渔郎是否还记得我”,将自己的思念藏在对方是否挂念的疑问之中,含蓄而深情。
此外,词中也隐含着一种对时光流逝的慨叹。“久作长安旅”中的“久”,不只是时间的漫长,更是对青春岁月消耗于羁旅之中的无奈叹息。人在仕途,身不由己,归乡之日遥遥无期,这种两难之境,是古代许多文人共同的命运,读来令人唏嘘。
羁旅思乡是中国古典诗词中极为常见的主题,但优秀的作品往往不靠直白的呐喊来打动人,而是借助具体可感的景物与细节,将情感渗透进每一个字词之间,让读者不知不觉间便感同身受。
相传周邦彦在汴京为官期间,有一年盛夏,他独坐书房,燃着一炉沉香,随手翻看着旧时在故乡写下的笔记。窗外蝉声聒噪,热浪一阵阵涌来,他却在那些泛黄的纸页间,想起了少年时常在钱塘水边嬉玩的日子。
那时候,他与一个打鱼为生的邻家少年常常趁着清晨结伴下水,在荷叶间撑着小舟穿来穿去。那少年不读书,却对水路极为熟悉,每逢荷花开得最盛的五月,总会带着他找到那片最僻静的水湾,两人便静静坐在船头,听水声,看荷叶随风起伏,半晌不说一句话,却觉得比什么都惬意。
多年过去,两人各奔东西,音讯全无。周邦彦不知那少年是否还在故乡撑着小舟,也不知他是否偶尔会想起当年一同泛舟的旧友。正是带着这样的惦念,他提笔写下“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那一问,问的不只是渔郎,也是问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少年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