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林升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靖康二年,金兵南下,攻破北宋都城汴京,掳走徽、钦二帝,北宋就此覆灭。宋室南渡,赵构在临安(今浙江杭州)另立朝廷,是为南宋。然而这个仓皇建立的朝廷,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收复失地的决心。
皇帝在西湖边安顿下来,宰辅们在湖边的楼阁里议事宴饮,日子一天天过去,那座被金人占据的汴京,渐渐从朝廷的话题里淡出了。
林升,生平不详,只知是南宋时的一位布衣诗人。写这首诗的时候,他住在临安城里的一家客栈,窗外便是西湖,远处青山连绵,近处楼阁相叠,湖面上画船来往,丝竹之声断断续续传来。
这幅景象,换了别的时候,也许是令人心旷神怡的。但在林升看来,这种繁华让人坐立不安——北方的土地还在金人手中,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而朝廷的王公贵族却在西湖边歌舞升平,仿佛汴京从未失守,仿佛那段历史根本没有发生过。于是他提笔,在客栈的墙壁上写下了这首诗。四句话,没有一句直接骂人,却句句刺痛人心。
林升这首诗题于旅店墙壁之上。在宋代,于驿站、客栈题诗是文人常见的习惯,既是抒发即兴感慨,也有留名于世的意味。这首诗后来被收入《千家诗》,得以广泛流传。
临安 即今浙江省杭州市,南宋时期的都城。“临安”二字取“临时安置”之意,可见当时的统治者本打算以此为过渡,待局势稳定后再行北伐。然而这一“临时”,便是一百五十年。
邸 读 dǐ,本义指贵族或官员的宅第,后来也泛指客店、旅馆。“临安邸”,即临安城中的一家旅店。林升题诗于此,留下的是一个过路人看见繁华后按捺不住的心声。
山外青山楼外楼 青山一层叠着一层,高楼一座紧挨着一座。这句话描述的是临安城的繁盛景象,西湖四周群山环抱,城中楼阁林立,一派锦绣。然而诗人在描绘这份繁华的同时,已经埋下了讽刺的伏笔——这么好的地方,这些人真的舍得放弃吗?
西湖歌舞 西湖上的歌舞宴乐。这里的“歌舞”并非单纯的娱乐活动,而是整个南宋朝廷苟安享乐、不思进取的缩影。西湖的温柔,消磨的是志气。
几时休 何时才能停止。这是全诗唯一一个疑问句,也是情绪最外露的一句。“几时休”三个字,问的是歌舞,实则是在问:朝廷的这种日子,究竟要过到什么时候?
暖风 表面上写的是江南的春风,实则另有所指。“暖风”在这里是一语双关,既是自然意义上温暖的南方气候,也暗指临安城中那股让人沉醉、让人忘忧的靡靡之风——权贵的宴乐之风,安逸的太平假象。
熏 熏染、侵染,形容某种气氛或风气对人潜移默化的影响。“暖风熏得游人醉”,那股风不是一下子把人灌醉的,而是一点一点、不知不觉地让人沉浸其中,这才是最可怕的。
游人 表面上是游玩的人、游客,实际上暗指那些整日在西湖边游乐的达官贵人,乃至于最高统治者。诗人用“游人”而不直接点名,既是措辞上的含蓄,也是布衣百姓写诗时的自我保护。
直把杭州作汴州 “直”在这里是“竟然”“简直”的意思,带有强烈的语气。汴州即汴京(今河南省开封市),是北宋的国都,是徽、钦二帝被掳之地,是无数宋人心中念念不忘的故都。这一句是说:这些人竟然真的把杭州当成了汴京,过起了忘忧的日子。一个“直”字,把诗人内心的愤慨与悲哀全部托了出来。
这首诗最精妙之处,在于前两句与后两句之间形成的反差。前两句写景,越写越美,越写越繁华;后两句写人,越写越沉醉,越写越让人寒心。景是真实的西湖,人是真实的沉沦,而诗人的悲愤,就藏在这两组画面的落差之间。
邸 读 dǐ,第三声。这个字在日常生活中并不常见,容易被误读成 dī(第一声)。它的本义是官员住宅,记住它与“底”字同音,便不容易读错。
熏 意为熏染、熏陶。注意不要因字形相近而与“勋”字混淆,两者读音虽同,但含义和用法完全不同。“熏”字在这里是动词,描述的是暖风对人感官潜移默化的侵染。
汴 读 biàn,第四声。这是一个地名专用字,专指汴州、汴京,即今天河南省的开封市。这个字在现代汉语中出现频率很低,但在宋代历史中极为重要,是北宋故都的代称,读错了便会令诗意大打折扣。
几时休 中的“几”表示“多少”“何时”,是疑问用法。不要读成 jī(第一声),后者多用于“几乎”“几率”等词,语义完全不同。
朗读这首诗时,前两句语速可以稍慢,字字清晰,让听者在脑海中浮现出青山楼阁、湖光山色的画面。第三句“暖风熏得游人醉”读到“醉”字时,可以略作停顿,酝酿情绪的转折。末句“直把杭州作汴州”的“直”字,宜读得稍重、稍顿,把那份无奈与悲愤传递出来,尾音不宜拖长,戛然而止,反而更有力量。
这首诗只有二十八个字,却把一个王朝的精神危机写得入木三分。它不像一般的爱国诗那样慷慨激昂,反而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凉——那种平静,是用美丽的外壳包裹着的深沉悲哀。
“山外青山楼外楼”,起句以叠字结构写景,“山外青山”“楼外楼”,两组意象相互呼应,层层叠叠,读来有一种视觉上的壮观感。这是临安的真实面貌,也是诗人站在客栈窗前看见的第一眼。他没有急着抒情,而是先让读者和他一起,把这片繁华的山水看清楚。
“西湖歌舞几时休”,第二句从景转向人,从静态的山楼转向动态的歌舞。西湖边的宴饮歌舞,是临安城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诗人用“几时休”来问,语气里藏着无奈与焦虑。他不是在感叹西湖歌舞不好,而是在追问:国家半壁已失,这歌舞,真的停不下来吗?
“暖风熏得游人醉”,这一句是全诗的转折,也是用语最为精妙的地方。“暖风”与“熏”“醉”三个字连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沉迷景象——人被风吹醉了,被这种安逸的气氛彻底吞没。值得注意的是,“游人”并非普通的游客,而是那些在西湖边流连忘返的权贵人物。诗人用“醉”字,不是在写酒醉,而是在写一种精神上的麻木与沉沦。
“直把杭州作汴州”,末句是全诗最有力量的一击。“直把”二字,带着一种近乎不可置信的语气——他们竟然真的这样做了,把杭州当成了故都汴京,过起了忘忧的日子。汴京是什么地方?那是被金人占领的地方,那是北方无数百姓还在受苦的地方。诗人在这里用了一个极简单的对比,把统治者的自欺欺人揭穿得清清楚楚。
这首诗的讽刺手法十分高明,它从未直接点名批评任何人,却让每一个读它的人都能感受到那种刺骨的讽意。前两句的美景,后两句的迷醉,形成了强烈的对比,美的一面越真实,丑的一面就越触目惊心。这种以美衬丑、以景托情的写法,是这首诗千百年来令人难忘的根本原因。
这首诗的核心,是一个清醒的人看着一群沉睡的人,说不出话来,只能把这份清醒写进诗里。
林升写这首诗,不是为了显示自己有多爱国,也不是为了给谁一个交代。他只是站在临安的一家客栈里,看着窗外那片歌舞升平,心里憋着一口气,写了下来。这口气里,有对朝廷不思北伐的愤怒,有对北方沦陷土地的深切惦念,也有一个普通人面对大局无能为力的悲哀。
南宋初年,主战派与主和派之争从未停歇。岳飞等人力主北伐,收复失地,却在秦桧的构陷下含冤而死。此后朝廷议和之声日渐占据上风,皇帝与群臣逐渐适应了偏安一隅的日子。林升这首诗,正是写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之下,是对那种得过且过、醉生梦死的现实的正面批判。
“直把杭州作汴州”,这一句里埋着宋人对故都深深的眷恋。汴京是北宋文明最繁盛的地方,是那一代人心中真正的“家”。而今朝廷偏居南方,故都易手,那种家园已失的痛楚,是贯穿整个南宋文学的底色。林升用一句话,把这份无处安放的故国之思,写进了所有还记得汴京的人的心里。
读这首诗,不必把林升理解为一个急于表达忠君爱国情怀的人。他更像是一个冷静的旁观者,用最克制的笔法,记录下了一个时代最让人痛心的侧面。他的批判,没有愤怒的呐喊,只有一问:“几时休?”这三个字,至今读来,仍让人沉默。
关于林升这个人,后人所知甚少,他没有传记,也没有留下其他著名的诗篇,这首《题临安邸》几乎是他在历史上留下的全部痕迹。有意思的是,这首诗是写在墙上的。
宋代的旅店,墙壁往往留有空白,是为了让往来的文人题诗作字,既是一种风雅,也是一种传播方式。那些题在墙上的诗,若是写得好,会被来来往往的人传抄,渐渐流传出去。林升大约就是这样,住在临安某家客栈,推窗见西湖,心中有话想说,便随手题在了壁上。
写完之后,他也许继续赶路,并不知道这几句话会流传千年。或许在他题诗后不久,店里另一位客人看到了,觉得这几行字说出了自己没有说出口的话,便抄了下来。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这首没有完整作者籍贯、没有身世记录的诗,进了《千家诗》,进了每一代孩子的课本,也进了每一个还记得汴京的宋人的心里。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留下来的,不一定是权贵的宣言,而可能是一个过路人写在墙上的几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