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辛弃疾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
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辛弃疾生于金人占领下的山东历城,自幼便在战乱中长大,对国仇家恨有着比南方士人更为切身的感受。二十三岁时,他率众起义,后辗转南渡,投奔南宋朝廷,一生立志恢复中原,却屡遭主和派排挤,壮志始终难以施展。
开禧元年,即公元1205年,辛弃疾已年届六十六岁,被朝廷起用为镇江知府。镇江古称京口,地处长江南岸,隔江便是当年金人盘踞的北方领土,地势险要,历来是南北交锋的前沿。北固亭坐落于北固山之巅,居高临下,江风浩荡,登临其上,长江天堑尽收眼底,令人胸怀大开,又倍感沧桑。
辛弃疾在此登亭远眺,满目皆是故国山河。彼时韩侂胄把持朝政,正积极筹备北伐,但辛弃疾深知这场北伐准备仓促,轻率出兵必然招致大败,内心忧虑重重,却又人微言轻,无从阻止。他凝望着滚滚江水,追思曾在这片土地上叱咤风云的历代英雄,将满腔的忧国之情与壮志难酬的悲慨,一并倾注于这首词中。这便是被后世誉为“词中之龙”的《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辛弃疾写下此词时,距他当年策马南渡已整整过去了四十三年。四十三年间,他数度被起用,又数度被闲置罢黜,一生中大半时光都是在赋闲中度过的。词中那句“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是他对这段蹉跎岁月最沉痛的回望,读来令人动容。
永遇乐 词牌名,双调,共一百零四字,分上下两阕。“永遇乐”本是乐府旧题,取绵长悠远之意,但辛弃疾在此填入的,却是最为沉重的家国之思,以乐为名,实则字字含悲。
京口 今江苏省镇江市的古称。京口地处长江南岸,地势险峻,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历代南北对峙时期的重要防线。
北固亭 位于镇江北固山顶的一座亭子,因山势险峻、面朝北方而得名。登亭可俯瞰长江,远眺北岸,历代文人登临于此,多有凭吊怀古之作。
孙仲谋 即三国时东吴开国之主孙权,字仲谋。他以京口一带为根基,据江东抗衡曹魏,雄踞一方,是辛弃疾心目中英雄豪杰的代表。“英雄无觅,孙仲谋处”,是在慨叹如今再也寻不到像孙权那样有胆有谋的人物了。
舞榭歌台 昔日供歌舞表演的楼台亭榭,代指孙权时代的繁华盛景。如今早已随风消散,只剩一片斜阳草木。
风流 此处指英雄人物的丰功伟绩与雄壮气度,并非指男女间的风情,读时需留意语境。
寄奴 南朝宋武帝刘裕的小名。刘裕出身寒微,生于京口,后来起兵北伐,两度出师,先后收复洛阳、长安,是南朝历史上最杰出的军事家之一。辛弃疾在此借刘裕的故事,寄托自己渴望北伐中原的心愿。
金戈铁马 金属制成的长矛与身披铁甲的战马,形容军队装备精良、兵威赫赫。这里用以描绘刘裕北伐时的雄壮军容,也是辛弃疾内心最深切的向往与渴望。
气吞万里如虎 气势磅礴,有如猛虎出山,一往无前,形容刘裕北伐时的无畏气概与凌厉声势。这三句是全词上阕气势最为雄壮之处,读来令人热血沸腾,却又在壮阔之中透着一股对比之下的苍凉。
元嘉草草 元嘉是南朝宋文帝刘义隆的年号。“草草”意为仓促、草率。公元450年,宋文帝刘义隆不顾准备不足,贸然北伐,结果惨败,北魏军队趁势南下,直抵长江边,史称“元嘉北伐之败”。辛弃疾以此为鉴,暗指当朝韩侂胄轻率用兵的危险。
封狼居胥 狼居胥山,位于今蒙古国境内。汉代名将霍去病曾远征匈奴,在狼居胥山举行祭天大典,史称“封狼居胥”,后世以此比喻建立赫赫武功。宋文帝北伐时,曾扬言要重建此功业,结果却是一场惨败,成了历史的笑柄。
赢得仓皇北顾 “赢得”此处作“只落得”讲,含有深刻的讽刺意味。宋文帝北伐失败,北魏军队南下,他在建康慌忙回头北望,惊惶失措,狼狈至极。短短七个字,将轻率出兵的惨痛代价写得入木三分。
四十三年 辛弃疾南渡至写作此词,前后正好经历了四十三年。这是一个沉甸甸的数字,是时间的跨度,也是壮志难酬的重量,更是心头无法放下的一道伤。
烽火扬州路 当年辛弃疾南渡时,扬州沿途烽烟四起,战乱连绵,那是他心中永远无法抹去的记忆,也是他立志恢复中原的原点。
可堪回首 哪里经得起回首。“可堪”是“岂堪”“怎能”之意,语气沉痛,带着一种不敢细想、又无法不想的悲凉。
佛狸祠 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的小名为佛狸。他率兵南侵时曾在瓜步山建立行宫,后人在此立祠纪念,称为“佛狸祠”。当地百姓在此烧香祭祀,热闹非凡,却浑然不知那是当年入侵者的祠庙,辛弃疾见此,心中悲凉至极。
神鸦社鼓 神鸦,指在祠庙中啄食祭品的乌鸦;社鼓,指民间祭祀时敲响的鼓声。整幅画面热热闹闹,百姓怡然自得,对着侵略者的祠庙顶礼膜拜,却毫不自知,令辛弃疾痛心不已。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廉颇是战国时赵国名将,晚年被排挤流亡魏国。赵王后来有意起用,遣使探看,廉颇当场大吃一斗米、十斤肉,并披甲上马,以示尚能征战。然而使者受人贿赂,回报赵王说廉颇虽能饭,却一饭三遗矢,意指其老迈不堪大用,廉颇因此再未得到起用。辛弃疾借此典故自况,既是自问,也是向朝廷发出的一声无奈的叩问——还有人记得我吗?还有人愿意给我一次机会吗?
榭:读 xiè,第四声。“榭”是指建在高台之上的敞开式建筑,常与“台”连用,构成“台榭”“舞榭”等词,不要读成 shè。
觅:读 mì,第四声。“英雄无觅”的“觅”是寻找之意,字形与“免”相近,需加以区分,也不要读成 miǎn。
寄奴:“寄”读 jì,第四声;“奴”读 nú,第二声。“寄奴”是刘裕的小名,属于专有名词,读音固定,朗读时不要因为是人名而改变声调。
嘉:“元嘉”是南朝年号,“嘉”取美好之意。
居胥:“居”读 jū,第一声;“胥”读 xū,第一声。“狼居胥”是山名,两字皆为第一声,朗读时语调平稳有力。
佛狸:“佛”在此处读 bì,第四声,而非日常所说的 fó。“佛狸”是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的鲜卑小名,属于历史专有名词,与“佛教”的“佛”来源不同,读音截然有别,务必牢记。
廉颇:“廉”读 lián,第二声;“颇”读 pō,第一声。“廉颇”是战国名将,属专有名词,两字读音固定,朗读时语速可稍作停顿,以体现引用历史典故时的庄重感。
“佛狸祠”中的“佛”读 bì 而非 fó,这是本词最易读错的字。“佛狸”为北魏皇帝拓跋焘的鲜卑小名,与“佛教”的“佛”来源完全不同,属于历史专有名词的特殊读音,朗读时务必留意,切勿望字生音。
《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全词一百零四字,上下两阕各五十二字,字字珠玑,句句含典,是辛弃疾怀古词中公认的压卷之作,也是宋词史上以典故入词最为精妙的一篇。
上阕:追慕英雄,壮怀激烈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起笔突兀,气势磅礴。“千古”二字将时间一下子拉向了最深远处,而“英雄无觅”又将这份遥远化作了眼前的缺憾——那样的英雄,如今再也找不到了。辛弃疾站在北固亭上,望着滚滚长江,心中涌起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孙权。这位三国时代的雄主,正是在这片土地上建立功业的,而如今的南宋朝廷,却再也找不出一个像孙权那样有胆有谋、敢于正面迎敌的人物。
“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笔锋一转,从英雄的伟业写到时光的消磨。那些繁华的楼台歌舞,那些昔日的丰功伟绩,都随着风吹雨打,悄然散尽,只剩下眼前这片“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轻轻一笔,点出了刘裕的故事——就在这些再平凡不过的街巷里,曾住过一个日后气吞万里的英雄。
“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是上阕的情感高峰,三个短句层层递进,写尽了刘裕北伐时的雄壮气概。这三句读来令人振奋,却又在振奋之中藏着一股对比之下的苍凉——当年有此等豪情的英雄,如今何处可寻?
下阕:借古讽今,沉痛警世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由追慕英雄骤然转入历史的教训,笔意陡转,却衔接自然。辛弃疾以宋文帝草率北伐、惨遭大败的历史,暗指当朝韩侂胄轻率用兵的险境,言辞委婉,却锋芒毕露。“草草”二字,下得极重,既说出兵仓促,也暗含对当局轻敌冒进的深切忧虑。
“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笔锋忽然折回到自身,情感骤然内敛。四十三年前,辛弃疾还是一个年轻的义军将领,从北方带着一腔热血南渡,当时扬州一带烽火连天,战乱不息。那是他人生中最动荡也最热血的岁月。如今再度站在江边眺望,物是人非,中原仍未收复,而他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人。
“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是全词意境最为复杂的一处。辛弃疾看见百姓在佛狸祠前烧香祭祀,锣鼓喧天,热热闹闹,却浑然不知脚下的祠庙供奉的是当年侵略中原的敌国皇帝。这景象刺痛了他的心——百姓已经习惯了这片土地,忘了故土是何处,忘了国仇家恨还在,只剩下麻木的安逸。这比朝廷的软弱更令人悲凉。
“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结尾以廉颇自况,点出全词的主旨。辛弃疾不是真的在问自己身体是否还好,他问的是:还有谁愿意给我一次机会?还有谁记得我这个老将,仍可为国效力?这一问,既悲且愤,将满腔的不甘与无奈凝聚于最后七个字,令人读后久久难以平静。
全词用典达到了“无一字无来处”的境界。孙权、刘裕、宋文帝、廉颇等历史人物在词中各司其职,或供追慕,或为鉴戒,或作自况,典故运用浑然天成,毫无堆砌之感。南宋词人刘克庄曾评此词“用典太多”,而辛弃疾的学生范开则力排众议,认为辛词用典是以古人情境寄托自身情怀,每一个典故都是他情感的出口,而非炫耀学识的卖弄。
《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的核心,是一位垂暮英雄对家国命运的深切忧虑,以及壮志未酬、岁月蹉跎的沉重感慨。全词情感层次丰富,绝非简单的悲叹,而是将个人命运与国家兴衰紧密交织在一起,读来越品越深。
辛弃疾在词中连续追思孙权、刘裕两位英雄,并非只是在发思古之幽情,而是以古人的功业反衬今人的无能。南宋朝廷偏安一隅,文恬武嬉,再也找不出一个像孙权那样敢于正面抗衡的人物,也再也出不了一个像刘裕那样能够北伐成功的将领。辛弃疾以“英雄无觅”起笔,奠定了全词沉郁悲慨的基调,这份悲,不只是个人的,更是对整个时代的痛惜。
词的下阕借宋文帝元嘉北伐的历史教训,对当朝韩侂胄主导的北伐发出了深切的警示。辛弃疾并非反对北伐,他的一生都在为恢复中原奔走呼号,但他清醒地认识到,北伐必须有充分的准备,绝不可草率行事。“元嘉草草”四字,是他对历史最深刻的总结,也是对现实最真诚的忠告,只可惜身在局中的人,听不进去。
“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是辛弃疾对自己一生最沉痛的注解。四十三年的等待,四十三年的被闲置,壮年时的豪情早已化作暮年的叹息。“廉颇老矣,尚能饭否”这一典故,将他内心深处那种宝刀未老却无用武之地的郁闷与悲凉,表达得淋漓尽致,令每一位读过这首词的人,都会忍不住为他的遭遇扼腕。
“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是全词最为沉痛的一处。辛弃疾忧虑的,不只是朝廷的软弱,更是人心的麻木——当百姓已经习惯了偏安,当国仇已经被遗忘,收复中原便只是将领们孤独的执念,再难激起任何波澜。这种对民心失落的忧虑,比壮志难酬更加深沉,也更加令人唏嘘。
据说辛弃疾在镇江任职期间,时常独自登上北固亭,有时一坐便是半日。随行的小吏不敢打扰,只远远守着,看他对着长江发呆。
那是一个深秋的午后,江风劲猛,苇草在风中沙沙作响。辛弃疾站在亭边,望着对岸渐渐模糊的山影,忽然开口,问身旁的小吏:“你可知道,对岸是何处?”小吏答道:“是北方,金人的地界。”辛弃疾沉默片刻,又问:“你可曾想过,那里原本也是我们的山河?”小吏愣了愣,摇了摇头。
辛弃疾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过身,继续望着那条宽阔的江水。当年他二十三岁,带着五十骑从万人大营中生擒叛徒,策马渡过淮河,来到这南方。那一年他以为,收复故土,不过是数年之事。然而一等就是四十三年。
他不是没有尝试过。他写过无数份陈述北伐方略的奏折,却每次都石沉大海。他在福建、湖南、江西辗转为官,每到一处,都想着练兵备战,却每次都在即将有所作为时,被调往他处,或干脆罢黜闲置。四十三年里,他看着当年一同南渡的战友一个个老去凋零,看着中原的百姓在金人治下一代代生长,渐渐连祖先说话的声音都快要忘了。
这首词写成之后,有人拿给韩侂胄看,韩侂胄沉默良久,最终只说了一句话:“辛公忧思过重,难免悲观。”
两年后,开禧北伐惨败,宋军损失惨重,局面一如辛弃疾所料。而辛弃疾本人,已在嘉泰四年病逝,临终前,仍在病榻上高呼“杀贼!杀贼!”,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却再也无人应答。那句“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终究无人问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