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晏几道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这首词作于北宋,作者晏几道,字叔原,号小山,是宰相晏殊的第七子。世人常把晏殊称作“大晏”,把小晏几道称作“小晏”。他生在钟鸣鼎食之家,少年时府中宴饮不断,歌伎舞女出入席间,笙簧入耳,灯火通宵,这样的日子在他记忆里烙得很深。
后来晏殊去世,家势一落千丈。晏几道性情孤高,不肯逢迎权贵,仕途坎坷,一生清贫。昔日宴会上相识的歌女,也随岁月各散东西。他在《小山词》序里提到,府中曾有莲、鸿、蘋、云四位歌伎,与他情分不浅;分别之后,若在他人席上偶然重逢,旧情翻涌,往往提笔难禁。
《鹧鸪天·彩袖殷勤捧玉钟》便写在这种情境里。上片追忆当年豪饮歌舞的良宵,下片写久别重逢的恍惚。词中没有直说“喜”或“悲”,却把别离后的思念、梦里的相逢、醒时的不敢信,一层层叠在一起。清代词评家陈廷焯称晏几道词“一往情深”,这首正是其中代表。
“鹧鸪天”是词牌名,双调五十五字,上下片各三句,结句多为七言。此牌声调婉转,宜写离愁别绪。晏几道《小山词》中选用此牌者不少,多写男女之情与旧游追忆。
彩袖 指歌伎舞女所穿的彩色长袖舞衣,此处借指献舞敬酒之人。开篇不写人名,只写衣袖,画面先亮起来,也暗示当年宴饮的华美。
殷勤 诚恳、周到。这里不是客套,而是捧着酒杯、真心劝饮的情态,与后文“从别后”的冷清形成对照。
玉钟 “钟”通“盅”,指酒杯。以玉形容,写器皿精致,也烘托席上的排场与当年的尽兴。
拚却 “拚”同“拼”,豁出去、不管不顾。与“醉颜红”连用,写当年痛饮至双颊绯红,不惜醉态。
醉颜红 因酒而红的脸色。不直言醉,只写颜红,含蓄而生动。
舞低杨柳楼心月 在高楼宴饮,舞至夜深,月亮从楼外杨柳梢头渐渐西沉。“舞低”二字以舞姿带动时间,月随人动,是宋词中写景传情的名笔。
歌尽桃花扇底风 歌女手持绘有桃花的扇子,唱曲时扇风阵阵;曲终歌歇,扇底风也仿佛止了。“歌尽”含曲终人散的怅惘。
从别后 自从那次分别。三字起笔,语气短促,却拖出漫长的岁月。
忆相逢 反复回想当年相聚的情景。一个“忆”字,定下全词下片的基调。
几回魂梦与君同 “几回”非确数,意为无数次。清醒时不得见,便在梦中与君重逢;梦醒复空,更添凄清。
银釭 “釭”指灯盏,银釭即银制灯台。夜阑挑灯,照见眼前人,也照见心中不安。
剩把 “剩”有只管、只顾之意。重逢之夜,只顾举灯细看,别的都顾不上。
犹恐 仍然害怕。喜中有惧,怕眼前人是梦,怕一眨眼一切成空。
鹧鸪天 “鹧”读 zhè,第四声;“鸪”读 gū,第一声。词牌因鹧鸪鸟啼声哀婉而得名,读牌名时宜平稳,不必刻意拖长。
殷勤 “殷”在此处读 yīn,第一声,意为恳切。勿与“殷红”的 yān 混读。
玉钟 指酒杯,不读成计时的“钟”。古诗中“钟”“盅”常互通,须结合语境。
拚却 “拚”读 pàn,第四声,与“拼”同义。连读时“拚”字略重,“却”字轻收,可读出当年豪饮的痛快。
釭 读 gāng,第一声。左边为“金”旁,与灯火相关,勿与“缸”(水缸)混淆。
剩 读 shèng,第四声,此处作“只管”解,不读 chéng。
朗读“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时,“剩把”可稍缓,“犹恐”略顿,末句“梦中”二字声调放低、徐徐收住,方能传出重逢时喜惧交加的滋味。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
起笔不写情,先写景。彩袖、玉钟、醉颜,色彩暖而密,像把读者直接领进当年的宴席。歌女捧杯劝饮,词人举杯尽兴,“殷勤”是对方的真,“拚却”是自己的真,两句之间没有一句议论,热闹却扑面而来。这种热闹越是写得足,后文的“从别后”就越显得空。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此联以动写静、以景写时。舞一直跳到楼头明月从柳梢沉落,歌一直唱到桃花扇下的风仿佛停住。词人不言“久”,却用月的移动、扇风的止息,让读者自己感到那一夜有多长。苏轼、秦观也善写月夜宴游,而晏几道这里把“时间”系在舞袖与歌扇上,别有一种缠绵的力道,历来为人称道。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下片换调,由追忆转入别离后的日子。“从别后”三字截断上片的繁华,“忆相逢”又把记忆拉回那个夜晚。最沉的是“几回魂梦与君同”——清醒时不能见,只好在梦里一次次重逢;梦里的真实,反衬醒时的空。这种写法在宋词中常见,但晏几道写得格外坦白,仿佛不愿修饰半分。
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结句是全词的眼。久别重逢,本可大喜,他却写“剩把银釭照”——只剩举灯细看这一件事可做;“犹恐相逢是梦中”——仍怕眼前人是梦。喜与惧缠在一起,比单纯的欢喜更刺人。正因为梦里相逢太多次,真的相逢反而像梦。这一层心理,非亲历思念者不能道。
此词妙在结句不结于“喜”,而结于“疑”。若只写重逢之喜,便落常套;写出“犹恐是梦中”,才把思念写透,也把小晏词“痴”与“真”的特质立住了。
全词围绕“忆”与“疑”展开。上片写忆中之乐,下片写别后之苦与重逢时的不敢信,三层情感前后呼应。
上片句句是当年欢宴,却无一字直说“悲”。越是把彩袖、歌舞、明月、扇风写得饱满,越让人感到那已是回不去的往昔。以乐景衬哀情,是宋词常法,此词用得尤其自然,不显得刻意。
“几回魂梦与君同”点明:别离之后,梦成了唯一的相聚之地。梦不是点缀,而是词人真实的精神寄托。几回魂梦,比“常常梦见”更重,有数不清、醒不来的意味。
“犹恐相逢是梦中”把主题推到深处。人最怕的不是不得见,而是见时不敢认。词人对失去的恐惧,已经深到无法立刻接受“拥有”。这种心理,使作品超越一般离别词,触及人对时间与真实的普遍不安。
晏几道词不尚雕琢,以真挚见长。读此词宜慢,尤其末二句,宜在心头默念几遍,方能体会那种“灯下看人,仍恐是梦”的况味。
宋代笔记中流传不少关于晏几道的轶事,其中一则与这首词意境相近,虽难考其确否,却有助于理解词人当时的心境。
据说晏几道晚年困顿,某日在友人家宴饮,席间有一歌女,眉目神情极似当年相识之人。他起初只当巧合,酒过数巡,对方执杯近前,笑语间竟唤出他旧时的小字。他怔住,席间诸人起哄,请他填词。他提笔良久,写下的便是“彩袖殷勤捧玉钟”诸句。
词成之后,他并未欢呼,只命人添灯,把灯盏举到对方面前,看了又看,半晌不语。友人笑问是否醉深,他摇头道,看了这许久,仍觉得像在梦里。后来有人把这件事与词中“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相比,说词作或有所本,或正是那一夜的实录。
无论故事真假,银釭与梦的对照,已留在词里。千年后读者挑灯夜读,仍会想起那些曾在梦里找过的人,以及重逢时不敢伸手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