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晏几道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晏几道,字叔原,号小山,北宋词人,是宰相晏殊最小的儿子。在父亲声名煊赫的庇护之下,他度过了一段锦衣玉食的少年岁月,府中宴饮,笙歌不断,来往者皆是达官文士。然而好景不长,父亲去世之后,家道骤然中落,他的仕途也始终不得志,一生辗转于低微官职之间,尝尽了人情冷暖。
这首《临江仙》,与他在父亲府中认识的一位名叫小苹的歌女有关。那时他尚年轻,小苹弹得一手好琵琶,两人曾有过一段难忘的相遇。后来小苹随主人离去,音讯渐渐断绝。数年之后,晏几道在某次宴席上与小苹意外重逢,往昔的记忆与眼前的场景交叠在一起,心中涌起无法言说的百般滋味,于是写下了这首词。
晏几道在自己的词集《小山词》的序言中曾提到小苹、小莲、小鸿等几位歌女的名字,并说她们“能歌”,常在宴席上演唱他写的词。可见这首词所寄托的情感,并非单纯的风流之词,而是他在世事流转之后,对那段难以重回的青春岁月发自内心的追忆与眷恋。
梦后楼台高锁 从梦境中醒来,眼前所见的楼台已是门户紧闭,昔日的欢笑与热闹早已不复存在。“楼台高锁”四字,写的是一种人去楼空的清冷,也是梦境与现实之间那道无法跨越的距离。
酒醒帘幕低垂 酒意散去之后,眼前是低低垂落的帘幕。酒是用来麻痹清醒的,而一旦酒醒,那帘幕之后的空荡荡便会更加真实地扑面而来。
去年春恨却来时 去年春天曾经有过的愁绪,如今又悄然回来了。“却来时”三字,写出了那种愁思不请自来的无奈,仿佛心上的伤口每到春天便会隐隐作痛。
落花人独立 化用五代词人翁宏的诗句,描绘出一幅极为孤寂的画面:落花纷飞之中,有人独自伫立。花落而人孤,景与情相互映衬,那种被春光抛下的落寞感跃然而出。
微雨燕双飞 在细细的雨丝之中,燕子成双成对地飞翔。燕子的“双”与人的“独”形成鲜明对比,衬托出词人内心深处那份无声的惆怅。
小苹 词人青年时期在父亲府中相识的一位歌女,名叫小苹,弹得一手好琵琶。这个名字在《小山词》中多次出现,是晏几道心中一个难以释怀的记忆符号。
两重心字罗衣 衣领处绣有双重“心”字花纹的罗衣。“心字”是一种衣领的装饰图案,形如“心”字相叠。用“两重心字”来描写小苹,既是写衣饰,也暗含着“两颗心”的深意,细腻而含蓄。
琵琶弦上说相思 小苹将满腔情思都倾注在琵琶声中,以弦音代替言语,将相思之情一一诉说。中国古典诗词中,常常以乐器代替言语来传情,此处便是这一传统的极佳体现。
彩云 古诗词中常以彩云比喻美丽的女子,这里借指小苹。“彩云归”三字,写的是小苹随主人离去的情景,如彩云飘散,美丽而不可留。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那一轮当年曾经见证过彼此相遇的明月,如今依然高悬天际,只是当年如彩云般美丽的她,早已随风而去。月是旧月,人却不在,以月的恒常衬托人的离散,是全词最令人动容的收尾。
却:在“去年春恨却来时”中,“却”读 què,第四声,此处作“又”或“重新”解,是文言用法。
燕:“微雨燕双飞”中,“燕”读 yàn,第四声,指燕子,不要读成 yān(如“燕京”的读法)。
罗衣:“罗衣”指以丝罗织成的薄衣,质地轻盈。
琵琶:一种拨弦乐器。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这两句须连贯朗读,节奏为“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前半句落在“立”字上,语气沉而缓;后半句轻盈上扬,以燕子双飞的灵动与人的孤寂形成对照,朗读时应注意语气的轻重变化。
这首《临江仙》共分上下两阕,上阕写当下的孤寂与春愁,下阕写对往昔相遇的追忆,两者之间以“记得”二字为界,构成一种今昔交叠、梦与醒之间的对话。
上阕: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起笔便是两个极为清冷的场景:梦醒之后,楼台紧闭;酒醒之后,帘幕低垂。梦和酒,是词人用来逃避现实的两种方式,而这两种方式都有尽头。梦会醒,酒也会散,醒来之后面对的,是一个更加空荡荡的现实。“去年春恨却来时”一句,点明了这份愁绪并非第一次——它去年来过,今年又来,像一个不请自来的旧客,年年准时赴约。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是全词中最脍炙人口的两句。这两句化用自翁宏的诗,但经晏几道融入词境之后,意境更加深沉。落花是无力的,是被春风抛弃的;燕子是成双的,是天地间自由欢愉的生灵。词人独立于落花之间,看着成双的燕子在微雨中翩飞,那种孤独的滋味,无需多言,画面本身便已说尽。
下阕: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记得”二字一转,词境从当下的萧索跳入往昔的温柔。词人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见到小苹时的情景——她穿着绣有双重心字的罗衣,坐在那里拨弄琵琶,弦音一起,满室皆是说不尽的相思之意。那个画面如此清晰,历经多年,依然在记忆深处纤毫毕现。
末句“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是全词最令人叹惋的收尾。月亮还是那轮月亮,它曾经照见过小苹离去时的背影,也照见了那个驻足目送的少年。如今月亮依旧在,而那如彩云般美丽的人却已不知去向。月的恒常与人的离散,在这两句中构成了一种无声的对峙,令读者久久难以释怀。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被后世词评家誉为“千古丽句”。这两句之所以动人,不仅在于画面的精美,更在于它以极简的笔墨,写出了人在天地之间的孤立无援——花落,是春之终;燕双,是情之对;人独立其间,是词人将自己置于整个天地的旁观,那份孤寂是真实的,也是永恒的。
这首词的核心,是一个“记得”与“已去”之间的永恒张力。词人记得初见小苹时的一切——衣饰、乐声、明月——记得如此清晰,清晰到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然而也正因为记得太清楚,才更加清晰地意识到:那一切都已经过去,无法重来。
从更深的层面来看,这首词所表达的,是一种北宋文人对美好事物之“消逝”的共同感受。晏几道经历了家道中落,经历了仕途的起伏,经历了无数次聚散离合,他深知世间美好的东西往往如彩云一般,不可强留。因此这首词表面上写的是对小苹的思念,骨子里却是一种对整个逝去的青春与美好岁月的深沉感怀。
读这首词,不宜将它简单地理解为一首情词或艳词。晏几道的词,历来被评价为“情深词苦”,他写的从来不只是某一个人或某一段关系,而是借助这些具体的人与事,抒发出一种更为普遍的人生感悟——美好的东西总是短暂的,而记忆的清晰恰恰是一种酷刑,因为它让你在失去之后,依然能够清楚地看见曾经拥有过的一切。
关于晏几道与小苹的故事,《小山词》的序言里留下了几行令人动容的文字。晏几道说,他将自己写的词交给小苹演唱,有时在宴席上听她唱起,自己竟也会因为词中的情感而感到恍惚,分不清究竟是在写别人,还是在写自己。
据说有一年冬天,晏几道在一次宴会上偶然再见到小苹。她还是那样弹琵琶,还是那件绣着心字花纹的衣衫——当然,那已经是另一件了。宴席散后,他一个人坐在夜风里,仰头看了很久的月亮。那轮月亮他认识,它当年照着小苹离去的背影,如今又照着他一个人的影子。
他不知道小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她也未必还记得那个写词给她的少年公子。只是那些词还在,那些字句还在,那些弦上的相思还在。世间很多相遇都是这样的结局——不是决裂,也不是遗忘,只是慢慢地,被各自的生活带到了不同的方向,再也没有交汇。
这首词流传至今,已过了将近千年。每一代读到它的人,或许都曾在某一个瞬间,想起了自己心里那个“小苹”,那个“当时明月”,以及那片“曾照彩云归”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