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岑参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散入珠帘湿罗幕,狐裘不暖锦衾薄。
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
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
中军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
纷纷暮雪下辕门,风掣红旗冻不翻。
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岑参(约715—770年),祖籍南阳,是唐代最具代表性的边塞诗人之一。他的家世本是书香门第,曾祖、祖父、伯父皆位居宰相,然而到了他这一代,家道已然中落。为了寻求仕途,他多次参加科举,直到三十岁前后才终于中进士,此后两度出塞,在西域边疆驻守多年。
这首诗大约写于天宝十三年(754年)。彼时岑参在安西节度使封常清麾下担任判官,驻扎于今新疆轮台一带。同僚武判官接到朝廷命令,须返回长安述职,岑参特意设宴饯行,并于送别之际将这首诗赠予友人。全诗先以大雪起笔,继而描绘军营中的欢送场面,最后以目送友人消失在茫茫雪原作结,情景交融,令人动容。
唐代的判官并非今天所说的法官,而是节度使幕府中负责处理文书政务的官员,相当于现在的主任幕僚或秘书长。岑参与武判官同在幕府共事,情谊深厚,因此这场送别才写得如此真挚动人。
白草 是西域特有的一种草,因其枯干后呈白色而得名。
胡天 中的“胡”泛指北方及西域一带,“胡天”即西北边疆的天空。
八月即飞雪 中的“即”字点明时间之早——内地的八月还是初秋,这里已然大雪纷飞。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是全诗最为人称道的名句。忽如 二字写出雪来得突然,梨花开 以春花比喻雪花,新奇而贴切。这一比喻着力写雪的洁白与美丽,而非雪的寒冷。
珠帘 指用珠串编成的帘子,多用于军帐装饰。
罗幕 是丝织的帐幕。
狐裘 是用狐狸皮制成的皮袍,是御寒的上品。
锦衾 是华丽的丝绸被子。这四个名词堆叠,写出军营物资的精良,却依然抵挡不住边塞的严寒。
角弓 是用兽角装饰弓臂的弓,为边塞将士常用之物。
不得控 意为冻得拉不开弓,控 是张弓拉弦的动作。
都护 是唐代西域地区的最高军政长官,此处是泛指,并非特指某人。
铁衣冷难着 中的着 读 zhuó,意为穿上,铠甲冻得冰凉,连穿都费劲。
瀚海 在唐代通常指今内蒙古一带的大沙漠,也有说法认为指贝加尔湖一带。
阑干 本义是栏杆,这里用来描写冰面纵横交错、凌乱的样子。
百丈冰 是夸张写法,极言冰层之厚。
愁云惨淡 写天色阴沉。
万里凝 写愁云笼罩天际,无边无际。
中军 指主帅的帐营,是军营的中心位置。
置酒饮归客 意为在中军帐中摆酒宴送别将要离去的人。
胡琴 琵琶 羌笛 都是西域流行的乐器,羌笛尤其是边塞诗中常见的意象,声音呜咽,极易勾起乡愁。
辕门 是古代军营的大门,用两辆车的辕架起来标示营门,故称辕门。
风掣红旗冻不翻 写旗帜被冻住,任凭狂风吹拂也无法飘动,一个掣 字写出风势之猛,冻不翻 写出寒气之烈。
轮台 是唐代西域重镇,位于今新疆轮台县附近,是岑参任职的地方
折 在“北风卷地白草折”中读 shé,是折断的意思,不要读成 zhé(折叠)或 zhē(折腾)。读错了不仅意思不对,诗句的韵律也会被破坏。
着 在“都护铁衣冷难着”中读 zhuó,是穿的意思,不要读成 zhe(语气助词)或 zháo(着火)。
衾 读 qīn,是被子的意思,这个字比较生僻,日常中很少用到,偏旁是“衣”,不要与“琴”混淆。
裘 读 qiú,是皮毛制成的衣服,“狐裘”就是狐皮大衣。这个字笔画较多,书写时注意不要少写一横。
阑干 中的阑 读 lán,意为纵横错落,不要与“烂”字混淆,两者字形相似但意义迥异。
掣 读 chè,是拉扯、牵动的意思,“风掣红旗”形容风猛烈地扯动旗帜,带有强劲的动感。
瀚 读 hàn,“瀚海”是广阔的沙漠,这个字偏旁是“氵”,不要写成“翰”(翰林的翰)。
“白草折”的“折”一定要读 shé,这是古诗中常见的破读现象。古人写诗讲究平仄,“shé”在这里押韵入声,若读成 zhé,整句的声调就乱了,也就失去了诗的音乐感。
这首诗是岑参边塞诗中篇幅最长、艺术成就最高的作品之一,历来被视为唐代边塞诗的代表作。全诗共十八句,以送别为主线,以雪景贯穿始终,情景相互生发,浑然一体。
诗的开头两句“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开篇便是一片苍茫。北风呼啸,白草在风中折断,八月的边疆已然大雪纷飞。这两句以白描手法写出边塞气候的严酷,也为全诗奠定了苍凉的基调。紧接着“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笔锋陡然一转,以梨花比喻雪花,将本是肃杀的雪景写得如诗如画,令人耳目一新。这种以乐景写苍凉之境的手法,并非掩盖寒冷,而是用一种独特的审美眼光重新打量严酷的自然环境。
中间几句从室外写到室内,从自然景象转向军营生活。珠帘、罗幕、狐裘、锦衾,这些本是御寒利器,此刻却都失去了作用;将军的角弓拉不开,都护的铁衣穿不上,极言寒气之深入骨髓。这几句并非流水账式的叙述,而是用一连串细节堆叠出极寒之境,让读者如置身其中。
“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是全诗的转折点。冰天雪地,愁云低垂,送别的气氛在此刻变得格外沉重。然而诗人并没有就此沉溺于悲戚,而是笔锋一转,写起了中军帐里的送别宴——胡琴、琵琶、羌笛齐奏,热闹非凡。这种以热闹反衬离愁的写法,比直接倾诉悲伤更有感染力。
诗的结尾是整首诗情感最为集中之处。“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写送别的场景,而“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则是送别之后的凝望。友人的身影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眼前只剩下茫茫雪地和那一串渐渐模糊的马蹄印。一个“空”字,道尽了送别后的怅惘与不舍,是全诗情感的最高点。
岑参的边塞诗有别于一般的哀怨之作,他笔下的边塞风光虽然严酷,却往往带着一种独特的豪迈气质。这首诗也不例外,即便是在写离愁别绪,字里行间也透着一股大气与从容,这正是他的诗风与盛唐气象最契合的地方。
这首诗以送别为题,却不仅仅是一首离别诗。它以雪景为主轴,将边塞的自然风貌、军旅生活与人情冷暖编织在一起,表达了诗人对友人的深厚情谊,也隐含着对边疆艰苦生活的真实体验。
送别本是伤感的,但岑参处理这一主题的方式颇为独特。他没有直白地说“我很难过”“你快回来”,而是用雪景的壮阔来承载情感,用宴席上的喧闹来衬托内心的不舍。全诗的情感并不是单一的悲伤,而是悲与壮交融、哀而不伤,这正是盛唐诗歌独有的气度。
诗末的“雪上空留马行处”是情感的留白,给读者留下了广阔的想象空间。送别之后,人走了,雪地上只剩下马蹄印,而那些印记也终将被新雪覆盖。这种虚实之间的留白,使得诗的意境远不止于一次普通的送行,而是折射出在边疆戍守的岁月中,人与人之间那种朝不保夕、聚散无常的深情。
岑参在轮台任职的那几年,与不少同僚结下了深厚的情谊。军营之中,远离故土,日子虽然艰苦,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却往往比在京城时更加真挚。武判官要回京了,这对岑参来说,不只是少了一个同僚,更是少了一个可以对酌谈心的朋友。
据说那天送别时,雪下得格外大,轮台东门外白茫茫一片,连天山的轮廓都模糊了。岑参一路相送,送了又送,直到武判官的马队拐过山角、消失在视线之外,他才停下脚步。雪地里,马蹄印一串串延伸向远方,风雪中,那些印记正被新雪一点点填满。
他站在原地,不知站了多久,才缓缓转身往回走。回到帐中,他拿起笔,将这一天的所见所感写了下来,便成了这首流传千年的送别诗。有人说,这首诗之所以历久弥新,是因为它写的不只是一场送别,而是所有身处异乡、不得不目送挚友离去的人共同的心境。雪会化,马蹄印会消失,但那种“山回路转不见君”的怅然,却是人人都曾经历过的。
这首诗入选了人教版语文八年级下册,是中学生必学的古诗之一。学习时可以先感受诗中的雪景画面,再体会送别的情感,最后思考诗人如何通过景物来表达内心,这样层层递进,会更容易读懂这首诗的妙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