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白居易
赠君一法决狐疑,不用钻龟与祝蓍。
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
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白居易,字乐天,号香山居士,生于唐代宗大历七年(772年),是唐代最具影响力的诗人之一。他的诗风平易近人,据说连市井老妇也能读懂,因此深受民间喜爱。
元和十年(815年),当朝宰相武元衡在上朝途中遭人刺杀,身死当场。满朝文武噤若寒蝉,白居易却率先上书请求朝廷彻查凶手,为宰相讨回公道。然而这番急切的心意,反被政敌抓住把柄,以“越职言事”为由向皇帝参劾他,又翻出他早年的几首讽喻诗,指责他“有伤名教”。唐宪宗最终将白居易贬为江州司马,远离京城。与此同时,他的挚友元稹也受到打压,被派往偏远之地任职,两人同遭贬谪,书信往来不断。
白居易被贬期间,心绪郁结,却又不甘沉默。他提笔写下《放言五首》,一方面是宽慰远方的元稹,另一方面也是借诗抒怀,将这些年来对人情冷暖、是非真假的感悟付诸文字。《放言》顾名思义,是“放开来说”的意思,全组诗议论纵横,不拘一格,其中第五首流传最广,影响最为深远。
后来元稹曾写《酬乐天〈放言〉五首》以回应白居易,两人隔着千里互寄诗文,在唐代文学史上传为佳话。
放言:放开言辞,直抒胸臆,不加拘束地发表见解。
决:解决,消除。此处作动词用,意为“排解”。
狐疑:迟疑不决,犹豫不定。“狐”性多疑,民间常以狐比喻疑心重的人,故有此说。
钻龟:古代的一种占卜方式。将龟甲放在火上灼烧,根据龟甲受热后出现的裂纹走向来推断吉凶祸福。
祝蓍:“祝”为祝祷,“蓍”是一种草本植物,古人认为蓍草通神,常用于卜算,称为“筮占”。
试玉:检验玉石的真伪与品质。古人鉴别玉石,常以火烧来验证,真玉经火不变色,赝品则会露出原形。
辨材:辨别木材的优良与否。古代有“豫章之木,七年始成”之说,指良木的成材需要漫长的岁月,急于求成则难以分辨真正的好材。
周公:即周公旦,周武王之弟,周成王的辅政叔父。成王年幼,周公代为摄政,却因此遭到兄弟管叔、蔡叔的流言中伤,被指有篡位之心。后来事实证明周公忠心耿耿,流言不攻自破。
王莽:西汉末年权臣。他在汉平帝在位时,处处表现得谦恭节俭,礼贤下士,朝野上下对他赞誉有加,甚至有人上书请求为他立碑颂德。然而汉平帝驾崩后,王莽逐步架空皇权,最终篡汉自立,建立新朝。
向使:假使,如果。表示对假设情况的推论,带有反问语气。
真伪:真实与虚假,用来指代人的本性或行为的本质。
蓍(shī):这个字较为生僻,常被误读为“者”(zhě)或“耆”(qí)。蓍草是古代占卜所用的植物,字形上方是草字头,下方是“耆”,整字读shī,不可与“耆”混淆。
钻(zuān):此处读第一声zuān,意为“用尖锐之物旋转穿透”,即灼烧龟甲时用火钻的动作,不读zuàn(如“钻石”的“钻”)。
狐疑(hú yí):两字均为常用字,读音平稳,“疑”字书写时注意不要漏掉右下角的“疋”部。
辨(biàn):需与“辩”(biàn,说话辩论)、“辫”(biàn,发辫)加以区分。“辨”字中间是一竖,表示“分辨、区分”的意思。
“蓍”与“耆”字形极为相似,极易混淆。“耆”读qí,意为年老,如“耆老”、“耆宿”;“蓍”读shī,专指蓍草这种植物。两者读音不同,含义也毫无关联,需格外留意。
这首诗的开篇颇具新意。白居易没有直接说出道理,而是先以“赠君一法决狐疑”起笔,像是在向老朋友悄悄传授一个秘诀,一下子拉近了与读者的距离。接着他说“不用钻龟与祝蓍”,将古代占卜的两种方式一笔带过,言下之意是:那些借助龟甲、蓍草来卜算是非的方法,其实都靠不住,解决疑惑另有更好的办法。这两句一扬一抑,吊足读者胃口,让人迫不及待想知道那个“一法”究竟是什么。
第二联“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是全诗最为精妙的两句,也是流传最广的名句。诗人以玉石和木材两个具体事物作比:鉴别玉石的真假,需要经过三天的烈火锻烧;辨别木材能否成才,则要等上整整七年。两个例子一前一后,从“试”到“辨”,从“三日”到“七年”,时间跨度逐渐拉长,将“时间是检验真相的唯一标准”这一道理表达得既形象又有力量,完全不需要任何抽象说教。
第三联“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诗人从自然现象转向历史人物,以周公和王莽两个截然相反的例子并列对比。周公辅政,忠心赤胆,却因遭受流言而一度人心惶惶;王莽当政初期,礼让谦恭,朝野交口称赞,谁料最终原形毕露,篡汉自立。这两个人,若只看某一时期的表现,很可能得出完全相反的判断。诗人将两者并列,意在说明:一个人的真实品性,绝不能凭一时一事来定论。
尾联“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笔锋一转,以反问作结,语气沉郁而有力。白居易设想:如果周公在流言最盛时就含冤而死,如果王莽在篡汉之前便撒手人寰,那么世人又怎能知道谁忠谁奸、谁真谁伪?这个反问句看似轻描淡写,却意味深长,既是对前三联的总结收束,也暗含了诗人对自身处境的感慨——他因直言进谏而遭贬,正处在被人误解的“流言日”,却相信时间终将还他一个公道。
这首诗最突出的艺术特点,在于白居易善用“举例说理”的手法。他既不空谈哲理,也不慷慨激昂,而是以玉石、木材、周公、王莽等具体事物和历史人物为证,将抽象的道理化为看得见、摸得着的形象,读来自然流畅,道理也更令人信服。
这首诗的核心主旨,是探讨如何正确判断事物与人物的真实本质。白居易认为,无论是鉴别玉石的真伪,还是判断一个人的忠奸善恶,都不能依赖占卜或主观臆断,而必须依靠时间的考验。时间是最公正的裁判,它能将一切伪装剥落,让真相最终浮出水面。
从更深的层面来看,这首诗也隐含着白居易对自身遭遇的感慨。他因正直敢言而被贬,自比于曾遭流言的周公,言下之意是:自己虽然眼下受到误解,但时间终将证明他的清白与忠诚。这种借古喻己的写法,让诗歌在哲理之外又多了一层真实的情感厚度,读来令人动容。
“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这两句,后来演变为广为流传的处世格言,常被用来勉励人们在评价他人时保持耐心,不轻易下结论,也用来劝慰身处逆境者坚守本真,相信是非终有公论。
元和十年的长安,对白居易来说是一个寒意彻骨的年份。他因为一封进谏的奏折而遭到贬黜,行李还没收拾妥当,政敌的弹劾文书就已经递到了皇帝案前。等他踏上南下江州的路,京城的春花早已开过一轮。
与他同命相怜的,是相交多年的好友元稹。元稹比他走得更早,被派到了更偏远的地方,两人一南一北,各守一方荒凉。白居易抵达江州后,收到元稹寄来的信,信中语气平静,却字字藏着苦涩。白居易读完,搁笔良久,不知从何宽慰起。
那段时日,他常在夜里独坐,想起朝堂上那些曾经与他把酒言欢、转眼却落井下石的人,又想起流言蜚语铺天盖地的日子。他不是没有委屈,也不是没有愤懑,但他更清楚,眼下的争辩没有任何意义。倒是史书上那两个人的名字,一直在他脑海中转:周公和王莽。一个忠到被疑,一个奸到被捧,偏偏都曾在某个时刻让人看不清真相。
他提起笔,将这些念头一一写进诗里。那首《放言(其五)》写好之后,他抄了一份,夹在寄给元稹的信里,附上一句话,大意是:且宽心,是非自有定论,不必急于一时。元稹收到后,沉默了好几天,才提笔写了一组和诗寄回来。
多年以后,白居易终于回到朝廷,官至刑部尚书,晚年又在洛阳过了一段悠然自在的日子。他当年的那些政敌,有的倒台,有的湮没无闻,而他写下的“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却被一代又一代的读者传诵至今。时间,果然还了他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