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李白
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
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
仙人垂两足,桂树何团团。
白兔捣药成,问言与谁餐?
蟾蜍蚀圆影,大明夜已残。
羿昔落九乌,天人清且安。
阴精此沦惑,去去不足观。
忧来其如何,凄怆摧心肝。
这首诗是唐代诗人李白的乐府诗,诗题仿照汉代乐府旧题“朗月行”,以“古”字冠于其前,一方面是承接古人咏月的传统,另一方面也是李白有意将自己的情思与前人相接,寄托深远。
李白写下这首诗时,正值唐玄宗统治后期。朝廷表面上看似歌舞升平,内里却已是暗流涌动,权贵当道,忠良蒙尘。李白本人曾被召入翰林院,本以为终于有机会一展抱负,却始终只是充当御用文人,为皇室写些应景的文字,郁郁不得志。最终他以“赐金放还”之名被变相驱逐出京,心中的失落与愤懑可想而知。
诗的前半段以孩童的眼光起笔,天真烂漫,写尽了稚子望月时那份无忧无虑的好奇与想象;后半段笔锋骤然一转,月亮被蟾蜍一口一口侵蚀,光华不再,整首诗的基调随之变得沉郁。这种由明到暗的写法,既是对月象的真实描绘,也隐隐寄托着诗人对当时朝政昏暗、奸佞横行的深切忧虑。
此诗是李白浪漫主义诗风的代表作之一。他借神话传说中仙人、玉兔、蟾蜍、后羿等意象,将对月亮的赞美与对现实的批判融为一体,虚实相生,情景交融,读来令人回味无穷。
呼作,即称呼为、叫做的意思。孩童年幼不识月,便随口给月亮取了个名字,这一“呼”字将孩子的天真烂漫写得活灵活现,毫无刻意雕琢的痕迹。
白玉盘,是用洁白温润的玉石制成的圆形托盘,在此用来比喻圆圆的月亮。玉盘的颜色与光泽,恰与皎洁的月光相吻合,是极为贴切的比喻,也让人一读便能在脑海中浮现出那轮圆月的模样。
瑶台镜,出自神话传说,相传是西王母居住的仙境,以美玉堆砌而成。“瑶台镜”即瑶台上的铜镜,比喻月亮如同仙境中悬挂的明镜一般,在高空中闪着清冷的光芒,令人遐想无限。
青云端,指高空云层之上,极言月亮高悬天际、遥不可及。“端”字用得精准,有居于顶处、悬于极高之意。
仙人垂两足,这句话来源于汉代关于月亮的古老传说,相传月亮之中住有仙人,隐约可见其双足从月边垂下。这一意象在汉代文学中颇为常见,李白信手拈来,浑然天成,丝毫不显生硬。
团团,形容圆润、聚拢的样子,此处用来描绘月中桂树枝叶繁茂、圆润茂密的状态,读来有一种饱满丰盈的美感。后来“月中折桂”也成了科举及第的雅称,“桂”与“贵”谐音,寄寓了读书人对功名的期望。
白兔捣药,月宫中有白兔手持玉杵捣制长生不老药,这一传说在中国流传已久,至今仍是中秋节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捣药成”三字,写出了白兔辛勤劳作、药已制成的状态,为下句的发问埋下伏笔。
蟾蜍蚀圆影,“蟾蜍”是癞蛤蟆,古代传说中,月食便是蟾蜍将月亮一口一口吞食所造成的。“蚀”字有侵蚀、吞噬之意,“圆影”则指圆满的月亮。蟾蜍侵蚀月亮这一意象,在诗中另有深意,暗指奸邪之人蒙蔽圣听、败坏朝纲。
大明夜已残,“大明”在此处指月亮,古人有时也以“大明”代称太阳,但结合语境,此处当为月亮无疑。“残”字沉甸甸的,道出了月亮被蚕食后残缺不整的状态,令人扼腕叹息。
羿昔落九乌,“羿”即后羿,中国神话中最负盛名的神射手。相传上古时期天上有十个太阳,百姓苦不堪言,后羿张弓搭箭,一气射落九个,只留下一个供人间采光取暖,由此天下得以安定太平。“九乌”即那九个太阳,古人认为太阳中住着金乌,故以“乌”代称太阳。
阴精此沦惑,“阴精”是月亮的别称,古人认为月亮是天地阴气之精华所凝聚而成。“沦惑”指沉沦迷失,月亮光华不再、黯然失色,令有识之士痛心疾首。
凄怆摧心肝,“凄怆”形容悲痛深重、心如刀割的状态,是诗中情绪最为激烈的词。“摧心肝”将诗人胸中积郁已久的忧愤一泄而出,字字沉重,读来令人为之动容。
呼(hū) 一声,声调平稳上扬,朗读时语气轻快自然,带出孩童随口叫喊的感觉,不宜读得过重。
瑶(yáo) 二声,读音与“摇”相同,注意不要误读成三声。“瑶台”“瑶池”均用此音,是与仙境、美玉相关的常见字。
疑(yí) 二声,与“移”同音,表示心中存有猜测或想象。此字在诗中读得轻巧,带出孩子思考时的神态。
团(tuán) 二声,与“团圆”的“团”同字同音,形容圆满、聚拢之意,读起来圆润饱满,恰好对应桂树茂盛的样子。
捣(dǎo) 三声,表示用杵反复敲击、研磨,朗读时略有力道感,可稍微加重语气。
蟾蜍(chán chú) 两字均读二声,是专有名词,指癞蛤蟆。初学者容易将“蟾”误读成一声,需特别留意,建议单独练习几遍。
蚀(shí) 二声,与“食”同音,有侵蚀、消磨之意,绝不可读成四声,否则意思全然不同。
羿(yì) 四声,是人名专用字,日常生活中较少见到,读音需单独记忆,不要与“艺(yì)”混淆,两者虽同音,字形与含义却相差甚远。
凄怆(qī chuàng) “凄”读一声,“怆”读四声。朗读这两个字时,语调应低沉、舒缓,配合诗末那份无处排遣的悲凉情绪,不宜读得过于急促。
朗读整首诗时,前半段(写孩童望月与神话意象的部分)语气应轻盈明快,节奏稍快;后半段(写蟾蜍蚀月与诗人忧愤的部分)则需放慢语速,语调转为低沉,以配合情感的变化,读出两段之间的强烈对比。
整首诗可分为前后两个部分,前半段清新明亮,后半段沉郁苍凉,两相对比之下,诗人的情感变化愈发鲜明,也愈发令人动容。
诗的开篇“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以孩童的视角起笔,将月亮比作白玉盘,既形象又充满童趣。“白玉盘”圆润洁白,与月亮的形状和颜色高度吻合,读来令人心头一暖。紧接着“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孩子的想象力不止于此,又觉得月亮像是从仙境飘来的镜子,悬在高高的云层之上。两个比喻层层递进,写出了孩童对月亮无穷无尽的好奇心与丰沛的想象力。
这两句是小学语文课本中节选的部分,也是全诗最广为人知的名句。“白玉盘”质朴、“瑶台镜”空灵,两个比喻一个贴近生活,一个飞入仙境,恰好对应了孩子眼中月亮既真实又神秘的两面。两句合在一起,读来朗朗上口,极适合孩童背诵。
进入诗的中段,李白引入了一系列与月亮有关的古老传说:仙人垂足、桂树团团、白兔捣药……这些意象在中国文化中流传了数千年,李白将它们一一织入诗中,如数家珍。“白兔捣药成,问言与谁餐?”一句尤为有趣,诗人仿佛真的在向月宫中的白兔发问:你辛辛苦苦捣好的药,究竟是给谁吃的呢?这一问,既有孩童般的天真,又带着几分调皮的幽默,令人忍俊不禁。
然而到了“蟾蜍蚀圆影,大明夜已残”,诗的气氛骤然一变。圆满的月亮被蟾蜍一点一点啃食,不再完整。后羿当年能射落九个太阳,保得天下太平,可如今月亮遭受侵蚀,却无人挺身而出。李白在这里借月喻世,暗指那些奸邪之臣如同蟾蜍一般,一点一点蒙蔽了君王的耳目,使朝政日渐昏暗。这层含义不说破,全凭意象传递,是中国古典诗歌含蓄手法的典型体现。
最后两句“忧来其如何,凄怆摧心肝”,是全诗情感的最高潮。面对眼前的残局,诗人无力回天,只能任凭忧愁汹涌而来,心如刀割。这份悲怆,既是为那轮残月,也是为动荡的时代,更是为自己怀才不遇、壮志难酬的一生。全诗在这两句中戛然而止,余韵悠长,令读者久久难以释怀。
这首诗的主题可以从两个层面来理解:
表层来看,这是一首咏月诗。李白以孩童望月起笔,借助月宫中丰富的神话传说意象,将月亮描绘得既美丽又神秘,充分展现了他作为浪漫主义诗人天马行空的想象力。诗的前半段如同一幅清丽的水墨画,清新脱俗,读来令人心旷神怡,仿佛也跟着回到了那个仰头望月、什么都不懂却什么都好奇的童年时光。
深层来看,这是一首含有政治寓意的抒情诗。月亮象征着清明的君主或光明的朝政,而蟾蜍则暗指那些蒙蔽圣听、祸乱朝纲的奸臣。后羿曾能射日救世,是乱世中的英雄,可如今这样的人已无处可寻,月亮只能在蟾蜍的侵蚀下日渐残缺。诗人借此表达了对现实政治的深切忧虑,以及对清明盛世一去不返的深深惋惜。
读这首诗,不能只停留在字面上的月亮与神话故事。诗的后半段与前半段情绪之间的强烈反差,正是李白有意为之——用童年的美好记忆衬托出现实的残酷,以此来表达心中那份难以言说的忧愤之情。读懂了这份反差,才算真正读懂了这首诗。
两个层面并非割裂,而是相辅相成。正是因为李白对月亮有着真挚的热爱,才会在看到月亮残缺时感到如此心痛;也正是因为他对朝政有着深切的关怀,才会将这份痛苦寄托在这轮残月之上。诗与人,在此处合而为一。
关于这首诗,有一个在民间流传的小故事,虽然正史未必明确记载,却颇能道出诗人写作时的心境。
据说李白在被唐玄宗“赐金放还”之后,离开了繁华的长安,一路漂泊,心中的落寞难以言表。某个深秋的夜晚,他独自坐在江边,望着水中那轮倒影,忽然想起儿时在四川江油老家,第一次抬头看见月亮时的情景。那时的他,什么都不懂,只觉得天上那个圆圆亮亮的东西,像极了家里饭桌上的白玉盘。他指着月亮问母亲:“那是什么?”母亲笑着说,那是月亮,住着仙人和玉兔呢。
那份稚嫩的记忆,在这一刻格外清晰,也格外刺心。他当年带着满腹才华与抱负进京,以为终于能一展宏图,却不想最终落得个被驱逐的结局。江油的月亮和长安的月亮,明明是同一轮,却再也回不去那时的心境了。
就这样,他提笔写下了“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后来那些关于蟾蜍、关于后羿的诗句,或许也正是在这个月明星稀的夜晚,一行一行地流淌出来的。这个故事真假难辨,却让我们看到:李白的诗,从来不只是文字的游戏,每一首背后都藏着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和他经历过的那些喜悦与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