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维
楚塞三湘接,荆门九派通。
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
郡邑浮前浦,波澜动远空。
襄阳好风日,留醉与山翁。

王维(701—761),字摩诘,唐代著名诗人,工诗善画,通晓音律,苏轼曾评他“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他一生虽身处官场,却始终向往山水之间的自在,这种内心的矛盾在他许多作品中都有所流露。
此诗写于王维途经汉水一带之时,具体年份学界尚有争议,但多数研究者认为作于开元年间中后期。彼时他已历经宦海起伏,对仕途的热情渐渐消退,内心越来越向往寄情山水的生活。某日他在汉水沿岸登船游赏,被眼前壮阔的江景深深打动,援笔写下了这首五言律诗。
汉江,即汉水,是长江最大的支流,发源于陕西秦岭南麓,流经湖北后注入长江。这条江在古代不仅是重要的水运通道,也是楚文化的重要发源地之一。王维站在船头,望着四方水道相连、山色隐现于云雾之间,那种天地无边的开阔令他久久驻足,才有了这八句诗。
临泛:“临”有来到、靠近之意,“泛”指乘船漂游。二字合在一起,即登舟游览汉江之意,也是此诗的题目。
楚塞:楚,指古代楚国的故地,大致涵盖今湖北、湖南一带。塞,边境险要之处。楚塞在此泛指楚地山川险峻的边境地带。
三湘:湘江流域的泛称。古人常以湘、资、沅、澧四水并提,“三湘”取其大意,指湖南一带广阔的水域地区。
荆门:荆门山,位于今湖北省荆门市境内,是古代由中原进入楚地的门户要道,历来被视为南北往来的重要节点。
九派:“派”为水流分支之意,“九”在古汉语中常用来表示数量众多,并非实指九条支流。九派在此形容汉江下游与长江汇流处,水道纵横、支流密布的壮阔景象。
郡邑:郡县城镇的统称,此处指汉江两岸大大小小的城邑村庄。
前浦:浦,指水边、江岸。前浦即眼前的江面水岸一带。
山翁:字面意为山中老者,在古诗文中常指隐居山野的前辈或当地耆老。此诗以“山翁”收结,带有诗人向往自在归隐的言外之意。
塞(sài):“楚塞三湘接”中“塞”读 sài,意为边境险要之处。此字常见三个读音:sāi 多用于“塞子”“瓶塞”等堵住之意;sè 见于“堵塞”“鼻塞”;而 sài 专属边塞、关塞等地理与军事场合,三者含义各异,切勿混读。
浦(pǔ):“郡邑浮前浦”中“浦”读 pǔ,指水边、江岸。这个字在日常生活中并不常见,但在古诗文及地名中频繁出现,如上海的“浦东”、南京的“浦口”,均沿用“水边”这一本义。
襄(xiāng):“襄阳好风日”中“襄”读 xiāng,不读 ráng。襄阳是今湖北省的重要城市,古称“汉之阳”,因地处汉水以北而得名,其得名方式与“江阴”“淮阴”等地名的命名逻辑相同。
“塞”字在古诗文中出现频率极高,读错的情况也相当普遍。凡是与边境、关口、军事有关的语境,均读 sài;日常生活中表示堵塞、填满时,才读 sāi 或 sè,遇到时需先判断语境再确定读音。
首联“楚塞三湘接,荆门九派通”以宏观的地理视野起笔,将汉江流域辽阔的版图一笔勾勒出来。楚地边塞与三湘水道相连,荆门山下众多支流贯通四方,两句不是单纯的地理罗列,而是借“接”“通”两个动词,写出水道相连、山河融汇的磅礴气势。读者仿佛站在高处俯瞰整片流域,视野一下子被打开。
颔联“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是全诗最为人称道的两句。江水浩荡,流向天地的尽头,好像已经消失在视线之外;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时而清晰,时而被云雾笼罩,叫人看不真切。“天地外”三字将江流的浩渺写到了极致,“有无中”则以虚实相生的笔法描绘山色的飘渺,两句合在一处,勾勒出一幅烟波浩渺、天地无边的水墨长卷。
颈联“郡邑浮前浦,波澜动远空”写近景。岸边的城郭村落,在江波荡漾之中好像漂浮于水面之上;远处的波澜起伏,又仿佛撼动了天边的苍穹。前句写“静”中有“动”,城邑本是稳固的,却因水波而显得轻盈漂浮;后句写“动”中有“远”,波浪本是局部的,却将气势延伸到了天际。一“浮”一“动”,将江水的宽广与力量写得颇为生动。
尾联“襄阳好风日,留醉与山翁”笔锋一转,由写景归于抒情。襄阳风光如此宜人,诗人心中升起了留下来、与山中老人对饮的念头。这一句并非真在写“留”这个动作,而是借此吐露内心对自由生活的向往——那种与世无争、临江把盏的日子,才是他真正渴望的归处。
“有无中”并非真的分不清山在不在,而是山色因烟雾缥缈而时隐时现。王维以寥寥数字便将这种虚实交融的视觉感受写得恰到好处,这与他深厚的绘画功底密不可分——他深知眼中所见未必是实,画面中留白往往比着墨更有力量。
这首诗表面上是一篇山水纪游之作,实则寄寓了王维对仕途的淡漠与对自然山水的深情。全诗由远及近,从宏观的地理格局写到眼前浮动的城郭,再写到内心对留居山野的渴望,层次分明,情景相融。
诗的前半部分以开阔的笔墨写江山之大,后半部分则收拢到个人的情感流露,首尾之间形成了一种由“景”到“情”的自然过渡。王维用极简的语言,写出了极大的意境,这正是他山水诗一贯的风格——景是真实的,情是真实的,但两者之间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结,才是真正动人之处。
王维写此诗时,并非单纯地“描景”,而是将自己的心境融入了每一句景语之中。那流向天地之外的江水,那若隐若现的山色,既是眼前真实的风景,也是他内心深处那份既留恋又放不下的人生况味。读懂了这首诗,也就读懂了王维一生游走于朝堂与山水之间的矛盾与自处。
据说王维途经汉水时,曾在一处渡口泊船过夜。彼时正值傍晚,夕阳把江面染成橘红色,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时隐时现,两岸的村庄灯火次第亮起,水面上映着摇曳的光晕。
同行的友人催他回舱歇息,王维却久久站在船头,望着那片说不清边界的水天之间。他忽然想到,自己在长安奔波多年,案牍劳神,却从来没有哪个傍晚像这般让他觉得心里空旷而清净。
那天夜里,江边有位老翁过来与他搭话,聊起汉水的涨落规律、山间的野果熟了没有、还有不知哪朝留下的旧渡口。王维听得入神,一直到月上中天才返回舱中。次日清晨,他提笔写下了这首诗,将前一天傍晚那片若隐若现的山色、那漂浮于水面的城郭、还有与老翁对坐共饮的心愿,一并收进了这八句诗里。
后来有人问他,这首诗写的是何处景致。王维只答了一句:“是某日傍晚,泊舟汉水时所见。”那语气里,有几分留恋,也有几分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