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白居易
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
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

白居易,字乐天,号香山居士,是唐代中期极具影响力的诗人。他的诗向来以语言平易、贴近生活著称,据说他每写完一首诗,都要读给家中老妇人听,对方听懂了才算满意。这种创作习惯使他的诗在民间广为流传,从市井百姓到文人雅士,几乎人人都能背上几句。
长庆二年(公元822年),白居易奉命出任杭州刺史,在此任职近三年。这段时间是他仕途中相对平稳的时期,远离了京城的党争与倾轧,他得以将心思更多地放在地方政务和山水之间。在任期间,他主持疏浚了城内六口古井,又修筑了一条沿湖堤坝,方便百姓出行和灌溉,这条堤坝后来被百姓称为“白堤”,沿用至今。
此诗大约作于长庆三年(公元823年)初春。彼时冬寒刚退,西湖边已有了些许春意。白居易某日骑马出游,从孤山寺北侧出发,沿湖向东而行。那一天天气晴好,湖水新涨,云层低压,早莺鸣叫,新燕衔泥,一路行来景色不断,让他深感愉悦,回去后便写下了这首《钱塘湖春行》。
钱塘湖 即今浙江杭州西湖,唐代称“钱塘湖”,因地处钱塘县境内而得名。西湖四周青山环抱,湖面开阔,自古便是游览胜地。
孤山寺 位于西湖孤山岛上的寺庙,四面环水,是湖中最大的岛屿。唐代此寺已是文人雅士常游之地,白居易任职杭州期间曾多次到访。
贾亭 唐代杭州刺史贾全所建的观景亭,紧靠湖岸,视野开阔。诗人以孤山寺和贾亭两处地名框定游览路线的起点,简洁而有画面感。
水面初平 湖水刚刚涨满,与两岸持平。“初”字点出春水新涨的时间感,是早春特有的景象,与盛夏水漫的景致截然不同。
云脚低 云层低垂,云的边缘几乎贴近湖面。“云脚”指云的下缘,整句写出春日晨间薄云笼罩、天地相连的朦胧气象。
早莺 春天里最先出现的黄莺。莺声婉转,历来是春天来临的信号,“早”字暗示春意初萌,莺鸟尚少。
暖树 受阳光照射而温暖的树梢。早春天气乍暖还寒,莺鸟争相停在向阳的枝头取暖鸣唱,习性使然。
新燕 刚从南方飞回的燕子。“新”字透出初至的欣喜,与“早莺”相对,共同渲染出春天刚刚开始的气氛。
啄春泥 燕子用嘴衔取湿软的泥土筑巢。“啄”字精准地写出动作的专注与细致,一个字便让燕子的形象跃然纸上。
乱花 各色野花争相开放,种类繁多,姿态各异。“乱”在此处无贬义,形容花开繁盛、色彩纷杂,令人目不暇接。
渐欲迷人眼 渐渐地让人眼花缭乱。“渐欲”两字极为微妙,说明花开尚未至盛,正在积蓄之中,是一种“将盛未盛”的状态。
浅草 刚刚萌发的细嫩草芽,还未长高,颜色嫩绿,触感柔软。
没马蹄 刚好能盖过马蹄,说明草芽虽已铺满地面,却依然低矮。“没”此处读mò,意为覆盖、淹没,不读“méi”。
行不足 走也走不够,意思是流连忘返、意犹未尽。“足”是满足、够的意思,“不足”即不够、不满足。
绿杨阴 绿色杨柳树枝投下的浓荫。春日杨柳抽芽最早,柔条垂拂,绿意最盛。
白沙堤 即今天西湖上著名的白堤,堤面铺有白沙,全长约一公里,两侧遍植桃柳,景色宜人。
诗中有几个字在日常中容易读错,朗读前需要特别确认。
啄(zhuó) 声母“zh”,韵母“uo”,读第四声,全拼为zhuó。这个字常被误读成zhuō(桌子的“桌”),两者声调不同,意思也完全两样,需要区分清楚。
没(mò) “没马蹄”中的“没”读第四声mò,意为淹没、覆盖,不能读成第二声的méi(没有)。同一个字在不同语境下读音不同,古诗文中这类情况较为常见,需要结合句意判断。
堤(dī) 读第一声dī,不读tí。这个字是形声字,声旁是“是”,容易让人误读成“提”,初学者需要特别留意。
莺(yīng) 读第一声yīng,字形结构较复杂,上方是“艹”,中间是“口”,下方是“鸟”,书写时注意不要简化成“英”。
燕(yàn) 此处作名词“燕子”,读第四声yàn。若用于地名(如“燕京”“燕赵”),则读第一声yān,需根据语境加以区别。
“没马蹄”中的“没”读mò,不读méi;“白沙堤”中的“堤”读dī,不读tí。这两处是本诗朗读时最容易出错的地方,背诵之前务必先将读音确认清楚。
这首诗共四联八句,结构清晰,层次分明,从大处落笔,再细致入微,将西湖早春的气韵写得淋漓尽致。
首联“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是全诗的起笔,交代了游览的地点与时节背景。孤山寺在北,贾亭在西,诗人以两个具体地名框定视野范围,让读者随即有了方位感。“水面初平”说的是早春湖水刚涨、与岸齐平的景象,“云脚低”写的是晨间薄云垂压、天地相接的朦胧气息。两句合在一起,渲染出一种清晨湖面上特有的湿润与宁静,还未有任何动态,却已让人感到春天的气息正悄悄弥漫开来。
颔联“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是全诗最为生动的一联,专写春天里的动态生命。“几处”和“谁家”这两个问句用得极为精妙,没有说“处处”“家家”,而是留有余地,恰好说明春天刚刚开始,莺燕还不多见,零零落落地出现在湖边,正是早春的特点。莺鸟争抢向阳的枝头取暖,燕子忙着衔泥筑巢,两种鸟各有各的事,各有各的生气,写出了万物竞相复苏的热闹,却又不显喧嚣,恰到好处。
颈联“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从鸟转向花草,进一步铺陈春色。“乱花”并非说花开得杂乱无章,而是形容种类繁多、颜色纷杂,令人目不暇接;“渐欲”二字说明花开尚未至盛,正在积蓄之中。这种“将盛未盛”的状态,恰好是早春最动人的时刻,若是等到繁花怒放,反而少了那一份期待与含蓄。“浅草才能没马蹄”则轻描淡写,草芽矮矮的,刚好漫过马蹄,透出一股温柔而克制的春意。这两句一仰一俯,视角自然切换,写尽了湖边春色的层次。
尾联“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是诗人由景入情的收束。游了一路,他说自己“最爱”的还是湖东的白沙堤,杨柳如烟,绿荫铺地,走在其中流连忘返。“行不足”三字道尽了他对西湖的深深眷恋,整首诗的情感也在此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没有刻意抒情,却比任何直白的表达都更令人动容。
这首诗最值得学习的地方,是白居易在写景时的分寸感。他用“几处”“谁家”“渐欲”“才能”这些带有程度与数量感的词,精准地捕捉到早春“初醒未醒”的微妙状态。正因为不追求极致的繁华,这首诗读来才让人觉得真实,仿佛自己也骑着马走在那条湖堤上。
这首诗通过对西湖早春湖光山色的细腻描写,抒发了诗人对自然美景的真切喜爱,以及在政务繁忙之余得以放松身心、纵情山水的愉悦心情。
白居易写这首诗时,并没有刻意说自己有多高兴,也没有用华丽的辞藻去堆砌情感,而是将感受融入景物之中,让莺鸟、燕子、野花、浅草替他说话。一个“最爱”,一个“行不足”,已经将内心的喜悦与眷恋表露无遗。这种含而不露的写法,正是古典诗歌“情景交融”手法的典范。
从更深的层面来看,这首诗也折射出白居易在杭州任职期间一种难得的平和心态。他并非一路顺遂,早年曾因直言进谏而遭到贬谪,仕途多有起伏。来到杭州后,远离了中央的政治漩涡,他反而获得了一种久违的从容。能够在繁忙的公务之余,骑马绕湖、看云看鸟、流连堤岸,这需要的不只是闲情,更是一份放得下的豁达。
如今走在杭州西湖边,白堤是最热门的游览路线之一。每逢春天,堤上桃花与柳树交替排列,粉白相间,游人如织。然而很少有人想到,这条堤的名字背后,其实藏着一段意外的因缘。
白居易在杭州任刺史期间,发现城中水利年久失修。每逢旱季,湖水蓄积不足,农田缺水,城内居民的日常用水也时常告急。他便着手整修湖堤,加固蓄水,同时疏通了城内六口古井,使湖水能够在旱季发挥更大的作用。这些工程虽然算不上惊天大事,却实实在在地改善了当地百姓的生活。
有意思的是,这条堤在白居易写《钱塘湖春行》时,还叫“白沙堤”——因为堤面铺有白色砂石而得名,与他本人没有任何关系。百姓后来将它改称“白公堤”,再简称“白堤”,是在他离任之后,为了纪念他的政绩,自发改换的叫法。
白居易本人对这件事毫不知情。他离开杭州时,写下“未能抛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道出了对西湖的不舍,却并没有提到自己的名字会留在那条堤上。一个人做了真心实意的事,好事的名字反过来附着在他身上,流传了一千多年,这大概是他当初骑马游湖时怎么也想不到的。
把这首《钱塘湖春行》和那句“未能抛得杭州去”放在一起读,西湖对白居易而言,便不只是一处风景,而是他人生中一段难得的安宁岁月留下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