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孟浩然
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
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

孟浩然一生大半时光隐居于鹿门山,与山水为伴,淡泊名利,但他并非全无仕途之念。开元二十一年(公元733年),年近五旬的孟浩然再度赴京求仕,途经洞庭湖时,望着湖面的万顷波光,有感而发,写下了这首诗,赠予当朝宰相张九龄。
张九龄是那个时代文坛与政坛皆颇负声望的人物,与孟浩然有过往来。孟浩然此番以诗相赠,既是借眼前壮阔的湖景抒发胸臆,也是以含蓄的笔墨,向张九龄表达自己渴望被引荐入仕的心意。这类以诗文向达官贵人委婉陈情的作品,在唐代被称为“干谒诗”,而这首诗正是其中最为人称道的篇章之一。
涵虚 是指湖水包容了天空的倒影。涵,有包含、容纳之意;虚,指的是天空,古人常以“虚空”称天。
混太清 是说湖面与天空浑然一色,远望之下几乎无从分辨边界。太清,即指天空,有时也用来指代宇宙苍穹。
云梦泽 是古代一片极为广阔的湖泊湿地,位于今湖北省境内,春秋战国时已有记载,面积曾大得惊人,后来随着地貌变迁逐渐缩减,其一部分演变为今日的洞庭湖。
波撼岳阳城 中的“岳阳城”即今湖南省岳阳市,紧邻洞庭湖东岸,自古便是文人登览赋诗的胜地。
欲济无舟楫 中“济”作渡水讲,“舟楫”指船与桨,合指代步渡水的工具,这里以字面意思作比,暗指缺乏引荐与提携自己的人。
端居 是安然闲居的意思,形容自己无所事事地待在家中。“耻圣明”的“耻”不是真的感到羞耻,而是说在这样一个政治清明的时代,自己却无缘参与,内心深感惭愧与不甘。
徒有羡鱼情 化用了古语“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这里是说自己只能像站在水边的旁观者,满心羡慕那些正在钓鱼的人,却始终无法亲身下水。
楫 字读 jí,第二声,是个较为生僻的字,日常使用不多,意为船桨,遇到时不要凭字形乱猜读音。
撼 字读 hàn,第四声,与“感”(gǎn)字形相近,但声母和韵母完全不同,阅读时容易混淆,需多加辨别。
济 在本诗中读 jì,第四声,意为渡过、越过,使用时留意语境,不要与“经济”等词中的含义混淆。
“气蒸云梦泽”一句中,“云梦”二字连读时,“梦”字不需要刻意重读,整句语气要连贯,稍作停顿在“泽”字之后,方能读出那种水汽蒸腾、弥漫四野的意境。
这首诗共四联八句,前两联写景,后两联言情,结构清晰,转折自然,景与情之间的过渡做到了不着痕迹。
首联“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以平和的笔调开篇。农历八月正是秋水丰盈之时,洞庭湖水位涨至极高,湖面宽广,与四岸几乎齐平。极目远望,天光云影倒映其中,水天之间浑然一体,界线模糊。起笔不事雕琢,却已将一幅开阔的秋湖全景铺展开来。
颔联“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是全诗最为人称道的两句。水汽蒸腾,弥漫于古时云梦大泽的旧址之上;湖浪翻涌,拍打着岳阳城的城墙,隆隆作响。一个“蒸”字,写出了湖面热气氤氲的厚重感;一个“撼”字,将湖浪的力量渲染得如此真切,令读者仿佛亲耳听见了那排山倒海的浪声。
颈联“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笔锋陡然一转,从写景转入抒情。诗人说自己想要渡湖,却苦于没有船桨,言外之意是渴望入仕,却无人引荐提携。闲居在家,在这个政治清明的时代无所事事,实在令人惭愧难安。“耻”字用得有分寸,既表达了自己的自省与期盼,又不失礼数地向张九龄传递了求助之意,拿捏得恰到好处。
尾联“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以渔者作结。旁观着别人悠然垂钓,自己却只能站在岸边,满心羡慕而无计可施。这里化用“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的古语,言下之意是:我不是甘于闲散之人,只是缺一个入水的机会。全诗在委婉含蓄中收尾,既表达了自己的心愿,又保留了一份文人的体面与风骨。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被历代文人奉为描写洞庭湖景的千古名句,据说曾有人将“撼”改为“憾”,意思虽相近,境界却差了许多。“撼”字写的是物理上的震动与冲击,力量感扑面而来;“憾”字则带有情绪色彩,与前后文的景物描写不协调。一字之差,高下立见。
这首诗表面上是描写洞庭湖的自然风光,实则是一首寄情于景、言志于诗的干谒之作。孟浩然没有直白地开口要求引荐,而是借洞庭湖的壮阔气象作引,以“欲济无舟楫”暗喻自己缺乏引路人,以“羡鱼情”寄托对仕途的向往,将个人的心迹融入山川之中,做到了不卑不亢、情景交融。
这首诗的可贵之处,不仅在于它写景之工整、用字之精准,更在于它所呈现的那种处境困顿却依然保有自尊与期盼的心态。孟浩然没有哀叹,没有抱怨,只是借湖色山光,轻轻道出了自己的心声,含蓄而有力。
孟浩然一生有过两次入京求仕的经历,皆以失意收场。第一次是在开元十六年前后,他满怀信心参加科举,却名落孙山,只得黯然返乡。第二次便是写下这首诗的时候,他已年近五旬,却仍未放弃对仕途的念想。
他第一次滞留长安期间,曾与不少文人雅士相互唱和,声名渐起,就连唐玄宗也对他有所耳闻。相传某日玄宗召见王维,孟浩然恰好在场,玄宗便让他当场赋诗。孟浩然随口吟出“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玄宗听罢颇为不悦,认为这是在暗指自己将他抛弃,心生芥蒂,此后这条仕途之路便彻底断了。
写下这首诗时,他将目光转向了宰相张九龄。张九龄文采斐然,为人也算开明,孟浩然对他抱有不小的期望,这首诗正是他叩开那扇门的一块敲门砖。张九龄虽欣赏其才华,终究未能为他谋得一官半职,孟浩然的仕途之路就这样走到了尽头。
此后他回归山林,以田园山水为伴,写下了大量流传至今的诗篇。有时候,一扇门迟迟未曾打开,反而成全了另一片天地。若孟浩然真的入朝为官,忙于案牍,或许就少了那个独坐空山、对月吟诗的孟夫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