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杜甫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唐玄宗开元二十三年,杜甫年方二十四,刚刚经历了一次科举落第的挫折,却没有就此消沉。他辞别洛阳,踏上了一段漫游齐鲁之地的旅程,途经泰山脚下,被眼前这座雄峙千古的大山深深震撼,写下了这首《望岳》。
泰山位于今山东省中部,古称“岱宗”,被尊为五岳之首,历来是帝王封禅祭天、文人墨客题咏抒怀的圣地。年轻的杜甫站在山脚仰望,尚未有过登临的经历,却写出了“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这样气吞山河的句子,足见其胸中抱负之深远。
这首诗是杜甫现存最早的诗作之一,也是他青年时期意气风发的最好见证。彼时的他,尚未经历安史之乱的动荡,未曾饱尝颠沛流离之苦,笔下的一切都洋溢着昂扬向上的力量。后世读者将这首诗与他晚年的《登高》对读,往往感慨万千——同样是面对山河,年少时落笔是征服,年老时落笔却是哀愁。
杜甫一生共写有三首以《望岳》为题的诗,分别咏泰山、华山与衡山,其中以这首咏泰山之作最为脍炙人口,也最能体现他早年的精神风貌。
岱宗“岱”是泰山最古老的称呼之一,“宗”有尊崇、宗主之意,合在一起便是“众山之宗主”,体现了泰山在五岳中的至高地位。古人以泰山为天下名山之首,皇帝封禅必选此地,故以“岱宗”称之,以示尊崇。
夫此处是语气助词,没有实际意义,相当于现代汉语中一个表示停顿或引导语气的虚词,起到加重发问语势的作用。去掉这个字,句子仍然通顺,但那份仰望时脱口而出的感叹之情便少了几分。
齐鲁青未了“齐”指泰山以北的齐国故地,“鲁”指泰山以南的鲁国故地,两地皆在今山东省境内。“未了”意为没有尽头。整句并非直接说山有多高,而是说站在山脚远望,那连绵不断的青色竟望不到边际,以此间接烘托出泰山的雄伟气势。
造化钟神秀“造化”在古汉语中指大自然或天地,“钟”是聚集、汇聚的意思,此处作动词用。整句的意思是,天地间所有的神奇与秀美,都汇聚在了泰山一处,将泰山拔高到了近乎天地精华所在之地。
阴阳割昏晓山的南面受光称“阳”,北面背光称“阴”。一个“割”字极为传神,仿佛泰山是一把巨大的刀,将天地拦腰切断,山南山北一边明亮如晨,一边昏暗如暮。此字把泰山写活了,读来有一种刀锋落下时的利落与震撼。
荡胸生曾云“荡胸”形容胸怀激荡、情绪澎湃,“曾”通“层”,意为层层叠叠。层云不断从山中涌出,诗人的心胸也随之起伏震荡,物与心融为一体。
决眦入归鸟“眦”指眼角,“决眦”形容眼睛睁得极大,几乎要将眼眶撑裂。诗人极力张大双眼,将那些在暮色中飞回巢穴的归鸟一一收入眼底,写出了他对泰山久久不舍移目的痴迷状态。
会当凌绝顶“会当”意为“终究要”“定要”,语气坚定,不容置疑。“凌”是踏上、登临的意思,“绝顶”即最高峰。短短六个字,将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心写得掷地有声。
岱读 dài,第四声,不要误读成 tài。“岱宗”是泰山的专有别称,“岱”字本身就含有高大、庄重之意,与“泰”字音形皆异,需加留意。
眦读 zì,第四声,指眼角。这个字在日常生活中较为少见,容易认错或读错。成语“怒眦欲裂”中也有此字,形容极度愤怒时眼角几乎裂开的状态,与本诗中的“决眦”用意相近,只是情绪一为激愤、一为惊叹。
曾在本诗中读 céng,第二声,通“层”,表示层叠之意。需与姓氏“曾(zēng)”严格区分,两者声调不同,意义迥异,切不可混淆。
凌读 líng,第二声,此处作动词,有登上、凌驾之意。与“凌云壮志”“凌空飞翔”中的用法一脉相承,都带有一种超越、俯瞰的气势。
古诗中的通假字往往是读音辨析的难点。“曾”通“层”这一用法,在考试中出现频率较高,建议牢记:凡见“曾云”“曾孙”等词,需结合上下文判断究竟读 céng 还是 zēng。
整首诗共四联八句,每一联的着眼点都不同,却又层层递进,共同构成了一幅气势磅礴的泰山全景图,也映射出诗人内心由惊叹到激荡、再到立志的情感历程。
首联“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以一声问答开篇,看似在问泰山究竟如何,实则根本不需要回答——那“齐鲁青未了”五个字本身就是最好的答案。诗人没有直接说山高,没有直接说山大,只是说那连绵的青色往四面八方漫开,竟望不到尽头,偏偏比任何一种直白的描写都更令人心生震撼。
颔联“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是全诗写景最为凝练的两句。前句从“神秀”着眼,写泰山秀美的一面,“钟”字将大自然写成了一个主动聚宝的施予者,充满生机;后句从“雄峻”着眼,写泰山壮阔的一面,“割”字将泰山比作一把利器,横亘天地之间,把山南山北的明暗一刀两断。
“钟”与“割”这两个字,一柔一刚,历来被注家视为全诗炼字的典范。“钟”字写聚,有深情厚意;“割”字写分,有力拔千钧。两字看似寻常,却各司其职,缺一不可。
颈联“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将视角从山景本身转向了诗人观山时的身心状态。层云涌动,令他胸怀随之起伏;归鸟入林,令他双眼不舍移开。这一联写的是“望”的动作与感受,把人看呆了、看痴了的那种忘我状态,写得极为真切,没有半分造作。
尾联“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是全诗的精神高点,也是千古流传的名句。值得注意的是,此时诗人尚在山脚,并未登顶,却已在心中预见了站上绝顶时俯瞰群山的景象。这种“未登先想”的写法,把一个年轻人胸中积蓄已久的壮志一泻而出,读来令人热血沸腾。
这首诗表面上是咏泰山的雄伟壮丽,骨子里却是一个二十四岁年轻人对自身理想与抱负的宣言。杜甫借泰山之高,抒发的是自己不甘居于人下、誓要登临人生顶峰的志向。全诗没有一处直接言志,却句句皆是志气,这正是中国古典诗歌“寓情于景、借物抒怀”的妙处所在。
尾联的意境,已然超越了登山本身。“众山小”并非单指山,而是指一切曾经显得高不可攀的障碍,在站上绝顶之后,都将变得渺小。这种格局,与王安石《登飞来峰》中“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借登高之景,写出了一种俯视困难、超然于物的人生境界。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这两句,后世常用来勉励自己在求学或人生低谷时不要轻言放弃。无论前路有多少坎坷,只要心中存有登顶的念头,脚下便有了向前的力量。
有一个细节常常被人忽略:杜甫写这首诗的时候,其实并没有真的登上泰山。他只是站在山脚下,远远地望着。“望岳”二字,本就是“遥望泰山”的意思,而不是“登上泰山”。这一点在诗中亦有迹可循——“会当凌绝顶”用的是将来时态,“会当”二字说明登顶只是他心中的一个愿望,而非已经实现的事实。
一个尚未踏上山腰的年轻人,却写出了“一览众山小”这样的句子。这种气魄,或许才是这首诗最令人动容的地方。他望的不只是泰山,而是自己将来某一天的位置。
据后人考证,杜甫此后虽多次途经泰山一带,却再也没有留下像《望岳》这样充满朝气的诗句。安史之乱爆发后,他的诗风急转,沉郁顿挫取代了昂扬豪迈,“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字里行间是家国破碎的苦楚与苍凉。
但每当我们重读“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那个站在泰山脚下、意气风发的少年杜甫,便又活了过来。时间改变了他,却改变不了他曾经在某个晴朗的午后,抬起头,用全部的热情望向山顶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