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杜甫
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茅飞渡江洒江郊,高者挂罥长林梢,下者飘转沉塘坳。
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忍能对面为盗贼。公然抱茅入竹去,唇焦口燥呼不得,归来倚杖自叹息。
俄顷风定云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卧踏里裂。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自经丧乱少睡眠,长夜沾湿何由彻!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唐肃宗上元元年,杜甫辗转来到成都,在友人的帮助下于浣花溪畔搭起一座简陋的草堂,算是有了个落脚之处。次年秋天,一场狂风横扫而来,将屋顶的茅草席卷一空,当夜又逢大雨,雨水漏个不停,一家人在湿冷的被褥里熬了整整一夜。这首诗便是在那样一个破败潦倒的处境下写成的。
彼时安史之乱尚未平息,战火蔓延,民不聊生。杜甫自己身陷窘境,却没有停留在个人的悲苦里,而是由眼前的漏屋想到了天下无数同样受苦的读书人,写下了那句令后人动容的“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杜甫写这首诗时已年近五十,身体多病,家中一贫如洗。他在成都草堂前后居住了将近四年,这段时间留下了两百余首诗,其中不少都是反映民间疾苦的名篇。
怒号 形容风声响亮而猛烈,像在大声吼叫,一个“怒”字已将那场秋风写活。
三重茅 几层茅草。“三”在古文中常用来表示“多”,不必拘泥于确切的层数。
挂罥 挂住、缠绕。茅草被风吹起后,缠绕在高处的树梢上,无法取回。
塘坳 低洼积水之处,即水塘旁边的凹地。茅草飞散后,落入低处再也无从打捞。
忍能 竟然能够,带有愤慨而又无奈的语气。
俄顷 不多时,一会儿的意思,表示时间很短。
漠漠 形容天色阴沉昏暗、压得很低的样子。
布衾 用布絮填充的被子,保暖性远不如丝棉,且多年使用已变得冷硬如铁板。
娇儿恶卧踏里裂 孩子睡觉不老实,乱蹬乱踢,把被里都踹出了破口。一个“娇”字,是父亲对孩子难以言说的爱怜。
广厦 宽敞高大的房屋。
大庇 广泛地庇护、遮盖,使之不受风雨侵袭。
突兀 高高耸立、突然出现的样子。
吾庐 我的茅屋,也就是杜甫自己居住的草堂。
罥 读“juàn”,意为挂住、缠绕。
坳 读“ào”,指低洼处。
俄 读“é”,此处取“短暂”之意。
衾 读“qīn”,指被子,字形与“衣”相关。
庇 读“bì”,意为遮蔽、保护,不要误读成“pì”。
兀 在“突兀”一词中读“wù”
“挂罥长林梢”中的“罥”是本诗最容易读错的字之一,平时较少见,考试时需特别留意,牢记读“juàn”而非“xuán”。
全诗共分四个层次,情感由个人的困顿一步步扩展到对天下苍生的悲悯,读来有一种沉郁顿挫的力量。
第一层写秋风破屋。“八月秋高风怒号”起笔便有一股肃杀之气,一个“怒”字赋予了风以情绪,让人感受到那场狂风来势汹汹。茅草被卷走后,有的挂在树梢,有的沉入水塘,散落各处,杜甫无力追回,这份无奈在字里行间弥漫开来。
第二层写群童抱茅。村里的孩子们趁着老人无力,当着他的面把茅草一抱而走,杜甫高声呼喊也拦不住,最后只能拄着拐杖回来叹气。这一段读来几乎有些令人发笑,却又笑不出来,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辛酸。
第三层写长夜漏雨。风停之后,乌云压城,夜雨绵绵不绝。屋顶漏水,被子湿透,孩子睡相不好,被里也被踹破。诗人在湿冷中辗转难眠,“自经丧乱少睡眠,长夜沾湿何由彻”,一声沉重的喟叹,道尽了乱世中无数普通人相似的苦楚。
第四层是全诗的升华。从个人的破屋漏雨,杜甫想到了天下所有居无定所的寒士,发出了“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呼声。更令人动容的是最后一句——“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只要天下人都有房住,自己冻死也心甘情愿。这种胸怀,绝非矫情,而是从苦难中淬炼出来的真情实感。
杜甫并没有真的怪罪那些孩子,“忍能对面为盗贼”更多是一种无奈的感叹,背后折射出的是那个年代贫苦百姓连茅草都要争抢的艰难处境。孩子们的行为,本身也是乱世之苦的一部分。
这首诗的核心,是一个身处困境的人对更广大苦难的关照。杜甫没有把笔墨停留在自己的不幸上,而是借由一场秋风秋雨,将目光投向了天下所有流离失所、居无定所的人。
诗中呈现出两种情感的交织。一种是真实的、毫不掩饰的个人之苦——老迈体衰,茅屋破漏,长夜难熬;另一种是超越个人处境的悲悯之情,这种情感在诗的最后几句中喷薄而出,成为整首诗的精神所在。正是这两种情感同时存在,才让这首诗显得真实而有分量,而不是空洞的说教。
杜甫的伟大,在于他从不把自己的苦难与旁人的苦难割裂开来。他写自己,其实是在写那个时代所有挣扎求存的普通人。正是这一点,让这首写于一千多年前的诗,在今天读起来依然令人动容。
公元七百六十一年的那个秋夜,成都浣花溪边,杜甫坐在漏雨的草堂里,听着雨水打湿地面的声音,身边是冷得发抖的孩子和破了洞的被子。
据说,杜甫当时的草堂是几位好友凑钱帮他盖起来的,墙是土坯,顶是茅草,入冬之前勉强能遮风挡雨。这场秋风一来,几乎毁了他用来过冬的全部指望。然而就是在这样的处境下,他写出的不是一首哭穷的诗,而是一首惦念着天下人的诗。
有人曾问,一个连自己茅屋都保不住的人,凭什么说“大庇天下寒士”?这个问题问得有些苛刻,却也道出了杜甫与众不同的地方。他的悲悯,恰恰来自于他真真切切地经历过那种苦,而不是站在高处俯视旁人。他知道冬夜漏雨是什么滋味,知道被褥湿透之后如何难以入睡,所以他的“安得广厦千万间”,不是口号,是发自内心的愿望。
这首诗后来被选入教材,一代又一代的孩子在课堂上背诵“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或许当时他们并不完全理解,但那两句话早已悄悄埋进了记忆深处,等到某一天自己也尝过了生活的难,才会猛然读懂那个坐在漏屋里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