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类很难“彻底战胜”所有疾病,因为病原体会演化,非传染性疾病也与遗传、环境和生活条件相互作用。科学进步的实际目标,是识别病因与风险、降低传播和死亡、改善治疗,并用持续监测应对变化。理论、实验、公共卫生和社会组织往往要同时发挥作用。
疾病问题不仅仅是医生关心的,也是历史进步的重要推动力。很多科学革命、医学进步,其实都起源于人类对抗瘟疫的迫切需要。从最初的草药和民间疗法,到科学实验和理论研究,每一步都凝聚着无数人的心血与智慧。
天花曾在许多地区造成高死亡率和永久瘢痕。历史资料常用“约三成死亡”描述某些未免疫人群中的重型流行,但比例会随年龄、病毒株、营养和医疗条件变化。疾病负担也包括失明、继发感染和社会污名。
人们很早注意到天花幸存者通常获得免疫,由此发展出人痘接种:让未患病者接触天花患者材料,以较可控方式诱发感染。它能降低总体死亡风险,却仍可能导致重症、死亡和继续传播天花,属于高风险的历史性预防方法。
中国关于人痘接种的可靠文字记录主要见于明清时期,早期起源与具体年代仍有争议。鼻苗、痘衣或皮肤接种等做法曾并存,其中一些仪式性细节没有免疫学依据。介绍这些方法是为了理解免疫实践如何出现,不能写成操作指南。

下面梳理了中外不同接种法的对比:
清朝康熙年间,年幼的康熙皇帝曾感染天花侥幸存活,因此高度重视“人痘法”,不仅在宫廷推广,更派太医普及全国。到了十八世纪,这种方法随丝绸之路传至外邦,引发欧洲医学界震动,成为中西医学交流的重要篇章。
尽管人痘接种取得了巨大成效,但终究存在一定危险。真正意义上的突破,源于对常识的质疑和偶然中的科学洞察。
挤奶者较少患天花的观察促使爱德华·詹纳在1796年开展牛痘接种研究。他给儿童接种并再以天花材料检验保护的做法,在当时提供了有影响力的证据,但按现代标准存在严重伦理问题。此后接种材料、生产质量和安全监测不断改进,才形成可大规模实施的疫苗体系。
19世纪初,牛痘接种经澳门、广州等地传入中国,1805年前后的活动常被视为较早有系统记录的一批实践。此后不同地区的医者、商人和接种机构参与推广,接种覆盖与效果也因疫苗保存、运输和社会接受程度而异。
以表格回顾中西在接种法上的关键历史节点:
这一原理极为深刻且宝贵,但也有明显局限——天花疫苗的成功并不能简单应用于所有传染病。原因很直接:十九世纪的人们仍不知道不同传染病的具体病因,也无力人为制造出安全的“温和版本”。只有揭示各种疾病的本质,掌握细致的微观致病机制,科学免疫的奇迹才能一再上演。人类与疾病的竞争史,正是在理论与实验的不断碰撞中,走向深刻与广阔。

人类对疾病的本质理解,实现真正的飞跃,是源于对微观世界尤其是微生物的深度探索。十九世纪中叶,科学家在研究食物发酵和变质现象时,逐渐认识到:那些用肉眼看不见的生物,不仅能让食物腐败,也可能是造成疾病的根源。正是在这种“看不见的敌人”面前,人类打开了医学史的新篇章。
1910年末,东北暴发肺鼠疫,病例沿交通线迅速增加。伍连德受命调查并组织防控。肺鼠疫可在人际间经呼吸道飞沫传播,早期病例与旱獭贸易和接触有关;分清肺鼠疫与以跳蚤传播为主的腺鼠疫,是选择措施的关键。
伍连德到达哈尔滨后,细致调查流行情况,发现许多患者与患病旱獭有直接接触,而医学检验显示患者的肺部组织中存在大量细菌。经过比对分析,伍连德据此判断:此次鼠疫主要由飞沫在人际间传播,而非单纯通过跳蚤叮咬。
伍连德推动的措施包括医护和民众使用改良口罩、隔离患者和接触者、限制交通与聚集、处理遗体并开展消毒。每项措施都针对传染源、传播途径或易感人群中的一个环节;它们共同实施,而不是靠某一种口罩单独终止流行。
这场1910—1911年疫情造成约6万人死亡,并在数月内得到控制。伍连德的贡献在于结合尸检、病原证据和流行病学观察判断呼吸道传播,再把结论转化为组织化防控。公共卫生中的“控制”来自多措施协同,也受到病例报告、交通和社区执行等条件影响。
鼠疫防控的成功,推动了对“传染源-传播途径-易感人群”三环节的重视。但医学进步并非一蹴而就。例如十九世纪中叶的欧洲医院,产妇因产褥热死亡率极高。一些医生注意到,接生前仔细洗手能大幅降低死亡率。但由于理论不足,这一做法长期未获广泛认可,甚至一度遭到质疑和嘲讽。
随着“细菌致病学说”逐步建立,医学界终于找到了科学依据。此后,不仅洗手,连器械高温消毒、敷料蒸汽处理、手术场所高标准无菌,都成为医疗常规。这些措施如今看来理所当然,在当年却全是突破。
近代医学院、医院和防疫机构逐步把洗手、灭菌、病理和细菌学纳入训练。具体学校的创建与更名时间复杂,不能用一个“1906年协和医学堂成立”概括。更值得学习的是,无菌操作从个人经验变成了有设备、流程、考核和感染监测支持的制度。

不同传染病的致病微生物、传播方式和典型临床表现,成为后世传染病学的基础知识。下表列举部分典型病原与特点:
例如,霍乱典型爆发时城镇里居民因饮用受污染水源感染,短时间内腹泻、脱水甚至死亡;而结核病则往往慢性迁延,通过长时间咳嗽传播,最容易在拥挤环境中流行。
细菌理论的确立,将疾病看作“可识别、可干预的微观过程”,是医学史上最重大的突破之一。无菌手术、医院防控、药物开发……无不根源于对微生物本质的认知。如果细菌理论只带来了无菌操作,也已足以跻身人类医学史最重要的发现行列。
随着微生物致病理论被逐渐接受,医学界面临的下一个挑战是:如何判定某种疾病到底由哪种特定细菌、病毒或寄生虫引起?面对千姿百态的微生物,寻找背后“元凶”绝非易事。
早期研究中,科学家们只能在液体培养基中混养微生物。但液体中常常汇集了无数种细菌,杂乱难分。直到19世纪晚期,固体培养基(如明胶或琼脂)的发明,才让“单兵作战”的病原微生物逐一显现:
这种方法极大推动了病原体的溯源。例如,分离肺结核病人痰液中的结核分枝杆菌、白喉患者咽拭子中的白喉杆菌,皆依赖这一技术。
液体培养混杂与固体纯培养
20世纪初,中国多所医学与公共卫生机构逐步建立细菌学课程和实验室。具体年份、人员和“首次分离”需要可靠档案支持,不宜以缺少来源的校史故事代替。培养基制备、无菌操作、染色和病原鉴定成为系统训练,才是这一变化的共同主线。
不仅如此,随着医学家们的努力,多种主要致病菌逐步在中国本土被成功分离和保存,推动中国细菌学等生物医学的发展。
1928年,中央卫生实验院在南京创立,专门研究和保存各类病原菌,还承担疫苗研发和生产,为疾病预防奠定了坚实基础。

发现致病菌以后,科学家们很快想到:能否提前让人体“见识”这些微生物,从而获得对抗疾病的能力?天花疫苗的偶然成功,启发了对其他传染病疫苗的研发。
疫苗平台包括减毒、灭活、蛋白或多糖亚单位、类毒素、病毒载体和核酸等。减毒是在保持复制能力的同时降低致病性,灭活则使病原体不能复制,两者不能混为一谈。是否能诱导有效免疫,还要考虑抗原选择、剂量、佐剂、接种程序和人群安全性。
1881年炭疽疫苗试验
1919年,北京中央防疫处成立,成为中国首个专门生产疫苗的机构,随后各地相继建立疫苗厂,首批制品包括天花、霍乱、伤寒和狂犬病疫苗。建国前后,国内已能生产十几种疫苗,随着推广,传染病流行得到显著遏制。
中国早期主要疫苗研发:
即使有了病原体的知识,疾病如何在人群传播依然需要深入理解。许多危险的传染病,其蔓延都离不开特殊的动物或昆虫“中介”——它们是名副其实的“疾病搬运工”。
疟疾古称“打摆子”,在我国南北均有流行,尤以江南湿热地区严重。患者周期性高热、畏寒、剧汗,反复发作可损害体力乃至致命。
疟疾由疟原虫引起,主要经受感染的雌性按蚊叮咬传播。寄生虫先在人体肝细胞和红细胞中发育,蚊虫吸血后再进入蚊体完成有性阶段。输血、共用针具或母婴传播虽少见,也说明“绝不会直接传播”并不准确。
早期媒介控制的共同做法: 清除适合蚊幼虫生长的积水、使用蚊帐、改善住房并及时发现和治疗病例。不同地区的效果取决于蚊种、气候、居民参与和病例监测;缺少可核实来源的单村“连续三年下降七成”数据不应作为确定事实。
在江南水网地带,血吸虫病曾是严重公共卫生问题,患者往往腹部肿大(“大肚子病”),容易发展为肝硬化、腹水。

中国自20世纪50年代起,在疟疾、血吸虫病疫区广泛开展灭蚊、灭螺与环境治理:
世界卫生组织在2021年认证中国为无疟疾国家,指连续多年没有本地传播并建立了防止重新传播的能力,不等于此后再无疟疾病例。境外输入、媒介存在和气候变化都要求持续监测、快速诊断和病例处置。

并非所有疾病都是由病原微生物或寄生虫引起的。还有一些疾病,是由于饮食结构单一、缺乏某些必需营养素所致。这类“营养缺乏病”曾在历史上广泛流行,不同的饮食习惯和地域背景,造就了不同类型的病例。
以脚气病为例,在以大米为主食的南方,人们发现多吃精白米反而更易患病,而吃糙米、米糠则能预防。20世纪初,荷兰医生发现用精白米喂养的鸡也会出现脚气病样症状,恢复糙米后即可痊愈,揭示了脚气病其实是缺乏米糠中的某种重要成分。后来科学证明,这正是由于缺乏维生素B₁(硫胺素)。
维生素缺乏与饮食、吸收障碍和疾病都有关。维生素C不足可导致坏血病;维生素D不足、日照少及钙磷代谢问题可能参与佝偻病;烟酸或色氨酸不足可导致糙皮病;维生素A不足可造成夜盲。动物性食物不是维生素A的唯一相关来源,深色蔬果中的类胡萝卜素可在体内转化。
事实上,这些疾病的出现,都和饮食种类过于单调、缺乏新鲜果蔬或者动物性食物有关。医生和科学家的观察、实验和总结,使得人们逐渐认识到:人体健康依赖于多种营养成分——不仅有蛋白质、脂肪、碳水化合物“三大营养素”,还离不开多种“维生素”,它们虽然每日需求量极小,却对生命活动至关重要。
这些案例说明,疾病的根源有时并非外来的微生物,也常常是内部营养失衡。科学饮食与多样化的食物选择,是健康的重要保障。均衡饮食,才能有效预防营养缺乏病的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