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代发展理论强调,经济发展的本质在于克服阻碍增长的多重约束,推动生产率和技术进步。近年来,理论研究逐渐关注制度、激励、创新、社会规范以及外部环境等因素如何共同作用,影响经济体的长期表现。发展经济学者提出,成功的发展不仅仅依赖于资本积累,更取决于良好治理、产权保护、有效的市场体系和人力资本提升等深层次条件。
这些理论指出,实现经济持续增长需要制度创新、包容性政策,以及灵活应对全球化带来的挑战。同时,当代发展理论着重分析政府作用与市场机制的互补关系,认为仅靠单一政策难以解决发展障碍,必须综合施策,协调多方利益,激发社会各类主体的活力。新理论还重视包容性增长、绿色发展和财富共享等目标,强调经济增长过程中的公平、可持续与社会稳定。
此外,随着全球数字化和技术浪潮的推进,科技创新与知识扩散成为推动经济赶超和跨越式发展的新动能。当代理论不断揭示增加研发投入、完善创新体系和促进信息流通的重要性,同时关注教育提升、技能培训、创业生态系统建设等促进人力资本高质量发展的路径。
在当代发展理论中,协调失灵(Coordination Failure)是一个核心议题。近年来的研究发现,经济增长往往依赖于多个决定性因素的“互补性”。理论上,经济体系必须确保个关键要素(如人力资本、基础设施、制度环境、创新能力等)共同提升,才能推动生产率持续改善。用更正式的表达,经济的产出 可视为多种要素的函数:
其中,若任一大幅落后,整体产出受阻,这正体现了发展中“短板效应”。
具体而言,协调失灵是指:由于缺乏有效的协作机制,经济主体在作出决策时相互观望,从而全体陷入低效均衡,难以跃迁至更优状态。即便所有主体都清楚高效均衡的益处,也时常出现“各等他人先行动”的局面。其根源,一方面在于主体间预期分歧,另一方面在于行动成本难以分摊与收益的不确定性。
近年来中国西部一些地区在推进产业升级时便遇到同类困境。比如,在推动先进制造业落地时,企业担心本地缺乏匹配的人才和上下游企业,不愿先行投资建设;而本地劳动力和配套企业则观望主导企业是否真正落地,政府若无有效协调推动,各方投资便会陷于僵局。类似情况也出现在新能源产业集群的培育、智能制造园区建设等领域。只有当地方政府通过“先行投入基础设施、出台人才引进激励”等打破观望,才能集聚资源实现从传统到现代产业的跨越。
有些重大基础设施项目也可作为佐证。例如,近年来中国在中西部大规模推进高铁和高速公路网络时,初期存在同样的“起步难”——地方企业和居民只有在看到基建真的落地、有更多同行响应投资时,才愿意深入参与配套产业,这是一种现实的协调困境。
发展中的互补性可以用简单的逻辑公式表达:某一主体的回报函数不仅取决于自身努力,还依赖于其他主体的选择:
这里为自身的投入,代表其它主体(如企业、政府、金融机构等)的相应投资或行为。网络效应更为典型。在数字经济、平台型经济、甚至农村电商中,平台价值增加依赖于参与双方的数量规模。中国农村淘宝的发展就是鲜明案例:如果平台初期只有零星农户和小量买家,交易效率低下,信息不对称严重,各方都缺乏积极性。唯有电商平台通过补贴吸引大量商家与用户同时入驻,方能形成正向循环,快速突破初期发展陷阱。
农业商业化过程中的互补性也极其突出。以中国生鲜农产品冷链市场为例,农户、物流企业、加工厂与终端超市之间必须有效协作,才能实现规模化、专业化收益。如果冷链物流尚不完善,农户不愿大规模种植高价值易腐农产品,超市则因进货不及时、品质不稳犹豫引入新品类。政府与龙头企业协同“补短板”,同步推进基础设施建设和农民培训,才能真正催生出全链路高效率的新农业产业体系。
没有中间力量(如冷链物流企业、电商平台或农业合作社)协调农户、超市乃至消费者行为,农户更愿意选择自用或低风险作物。全区陷入低水平自给自足的均衡,正是典型的“协调失灵”与“发展陷阱”。中国部分地区农产品滞销、产业结构升级缓慢其实根本在于此。
协调失灵往往导致经济系统出现多重可能均衡(Multiple Equilibria),这在理论图解中有清晰展现。我们假设为经济主体对他人投资的平均预期(如各企业对同行投资的判断),为自身最优投资选择:
这里为私人理性决策的反应函数,一般呈S型。若所有人预期集体不行动,则各自选择低投入,对应低水平均衡;若大家相信他人都会创新或投资,个体也会跟进,最终社会实现高水平均衡。经济系统可能因历史路径依赖、信念惯性等被锁定在低水平,陷入“贫困陷阱”。
上图反映三个不同均衡点:(低水平均衡)、(不稳定均衡)、(高水平均衡)。S型决策曲线与45度线交点,即时,即为纳什均衡。
进一步分析,在和处,若个体预期略有偏差(微小变动),他们会自发调整投资回归原均衡——体现这两个点的“稳定性”。而则极不稳定:只要预期略高于或低于此点,经济行为便迅速向或收敛。这种“多重均衡”现象,在中国各地推进新型产业集群、高新技术园、高校科技成果转化等实际过程中屡见不鲜。例如,若园区早期缺乏龙头企业带动,容易陷入低水平循环。反之,政府若能通过牵头招商、创新激励与融资支持,让预期上升到临界点之上,则有望推动整体跃迁至高水平均衡,实现区域经济持续跃升。
这种现象既揭示了协调失灵的风险,也提示政策制定者:系统性、协同式政策(如“先行示范区”、“首台首套补贴”、“头部企业领航”)有助于跨越低水平陷阱,释放多重均衡中最优一极的巨大经济潜力。

许多早期具有影响力的发展模型,如之前讨论的刘易斯模型,假设工业部门存在完全竞争条件。在完全竞争下,只要人力资本得到发展,技术转让问题得到充分解决,政府提供其他基本服务,启动发展似乎不应该那么困难。但发展似乎很难启动,即使有更好的技术可用,它们也经常被闲置。显然,人们没有使用新技术的激励。
“大推进”是关于市场失灵如何导致需要协调的全经济范围内的、可能由公共政策主导的努力来启动或加速经济发展长期过程的模型。协调失灵问题阻碍了成功的工业化,这是发展推动力的阻力。
1980年代初,中国许多地区面临着类似的协调问题:没有现代工厂,农民没有现金购买工业品;没有消费需求,企业家不愿意建工厂。第一家工厂可以向自己的工人销售一些商品,但没有人把全部收入都花在单一商品上。每当企业家开办工厂时,工人会将部分工资花在其他产品上。因此,一家工厂的盈利能力取决于是否有另一家工厂开业。
大推进模型的图形分析显示了三种可能的情况。当工资账单线如W1那样相对较低时,现代企业会支付固定成本并进入市场,因为收入超过成本。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一个现代企业发现生产一种商品有利可图,那么生产所有商品都存在同样的激励,整个经济将通过市场力量实现工业化。
如果工资账单线如W2那样处于中等水平,企业如果是经济中唯一的现代企业就不会进入,因为它会亏损。但是,如果现代企业进入每个市场,工资就会在所有市场上提高到现代水平,收入就会扩大。现代企业现在可以销售所有扩大的产出,因为来自其他工业化产品部门的工人和企业家有足够的需求。
这种情况下存在两种均衡:一种是现代技术生产者进入所有市场,利润、工资和产出都较高;另一种是没有现代生产者进入,工资和产出保持较低水平。产出较高的均衡明确更好,但一般来说,市场不会自己达到那里。
中国的改革开放提供了成功协调工业化的典型例子。1980年代初,中国政府并没有试图让市场自发地解决协调问题,而是采取了有计划的渐进式改革。首先在深圳等特区进行试验,然后逐步推广到更大范围。政府协调了基础设施建设、技能培训、外资引进等多个方面,形成了相互支撑的发展格局。
类似地,韩国在1960-70年代的快速工业化也体现了大推进的特征。政府协调了重化工业的发展,同时投资教育和基础设施,形成了制造业各部门之间的相互促进。
除了工资差异导致的协调问题外,还有其他几种情况可能需要大推进:

2019年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迈克尔·克雷默(Michael Kremer)提出的O环理论(O-Ring Theory),为理解“低水平均衡陷阱”提供了突破性的视角。O环理论的本质在于:现代生产活动,尤其是与传统手工艺相比,要求多个环节全部高质量完成,任一环节失误都会极大拉低整体产出价值。因此,产业升级和高附加值创造,必须在各个关键任务上同步提升。
O环理论名称的灵感来自于1986年挑战者号航天飞机事故——一只小小的O形密封圈(O-Ring)失效导致整艘航天飞机爆炸。这一事件形象展现了“短板效应”:复杂系统中,整体性能严重依赖于每一个环节的可靠运行。
O环理论不仅合理解释了发展中国家为何陷于贫困陷阱、难以突破低均衡,也揭示了落后国家与发达国家之间巨大的收入差距为何能够长期存在。
O环理论中的生产函数一般表达为各环节成功率的连乘积。例如,把生产过程拆解为个任务,每个任务的技能水平(成功概率)为,则最终产出
其中 ,为技术常数。任何一个环节接近0,最终产值也将严重下滑。
这一模型意味着,只有当所有环节齐头并进、互为支撑时,产业才能“跳级”发展,进入高收益区间。
正向分类现象:O环理论还指出,高技能工人易于聚集在一处,组建高生产率团队。因为在成功率相乘的结构下,谁和你合作直接决定你的边际产出,高技能合作变得更具吸引力。这也是头部企业、高新产业研发团队不断吸引和留住顶尖人才的原因。
中国制造业、高端服务业和新兴科技产业升级,往往都能观察到O环机制:
珠三角、长三角地区,传统代工企业多年来只专注于某几个环节,整体产品附加值不高。当企业决心从“加工制造”向“自主创新”转型时,仅仅改善一个环节(如品牌设计或智能组装)不足以产生质变。只有设计、原材料采购、制造、质量、物流等多环节协同提升,产品质量与国际一流水平拉齐,整个企业价值链才能跃升。
以中国头部互联网公司为例(如字节跳动、阿里巴巴、腾讯等),在“超级App”开发过程中,产品经理、算法工程师、架构师、测试、设计、美工、运维等环节每一项都极其重要。某一环节掉链子,产品体验和稳定性立刻受损。例如在小米手机供应链整合、海尔智能家电协同等中国案例中,O环机制都清晰可见。
O环理论的政策含义是:发展中国家要突破“低均衡陷阱”,须避免孤立推动某单一方面。像中国“工业强基工程”“智能制造专项”等政策,强调了提升全产业链能力和协作匹配。例如,“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发展过程中,只有每个环节的能力都全面提升,才能支撑全球化竞争。
早期发展经济学理论往往假定国家知道自身比较优势,可以“择优而从”,但现实远不如此。个人需要在劳动市场上发现自己的优势,整个国家(尤其是中国、印度等大型经济体)也需要不断自我探索与试错,才能找出最有竞争力的专业化路径。
正如豪斯曼(Hausmann)和罗德里克(Rodrik)所述,一国发现其适合专业化的产品/产业组合,是一个信息高度不对称、适合动态试错的过程。单靠广义的“劳动密集型产业”指导远远不够,因为每个国家具体环境和成本结构不同,需要实际探路。
典型问题:初期创新者/试验者“踩坑”发现了潜在优势产业,却往往承担了全部探索成本——而这些发现一旦被验证,很快就被模仿者低成本复制,导致“社会收益>私人收益”。这类正外部性带来试错投资不足的市场失灵。
中国改革开放以来,频频出现“自我发现+产业集群效应”的故事。以电商为例,阿里巴巴早年只是帮助中小企业打破信息壁垒,试水B2B/B2C。试点成功后,京东、拼多多、如涵、1688等大量企业蜂拥而上,倒逼上下游快递、供应链、支付、客服等服务业升级,带动整体产业进化。
类似地,中国光伏、动力电池、新能源汽车、高铁等领域都是在某企业/地区率先探索、积累出经验,再通过市场信号快速扩散,实现了国家级产业升级。
因此,要促进“自我发现”,需给予创新者更多保护和补贴,分摊试错成本,并通过公共平台、产业园区等机制降低信息壁垒,充分发挥“示范带动”作用。这正是中国一系列创新政策、产业集群基础设施建设的逻辑基础和现实成功之道。
新发展理论的关键在于揭示了“协调失灵”现象:在多环节经济活动中,个体即使理性地做出低效选择,只要他人也如此,低效均衡就会长期存在,难以自发突破。这解释了为何市场失灵在发展中国家的表现更为深刻、多维,推动了对政策干预的需求。
这种理论带来了“双刃剑”效应:一方面,它说明有针对性的政府协调与大规模干预有助于跳出低均衡、促进经济转轨,实现可持续增长;另一方面,深度干预也提升了政策失误的成本。错误的政策可能让国家陷入更糟糕的均衡,尤其当政府本身成为“坏均衡”的一部分时,盲目依赖公共力量可能适得其反。
因此,核心任务是建立激励有效、能促使公共与私营部门合作的制度环境,并利用国际社会的经验、资金和思想,推动体制创新、政策协同。增长诊断等方法有助于识别和突破国家发展的核心约束。
回顾当代发展理论,它不仅深化了对贫困陷阱、多重均衡、外部性和预期作用的理解,还强调应从“单纯输入资本”转向“制度优化+政策创新”。随着更多发展中国家推进体制改革,这些理论为高质量发展和政策设计提供了更具针对性的思路。
正如卡拉·霍夫所说:“政府失灵就像市场失灵一样普遍。积极的进展在于,近年来对有限、精准干预的探索,正在用溢出效应引导政策排序,提升良好均衡出现的可能性。”
深刻理解协调失灵、多重均衡和发展陷阱,有助于中国及其他国家制定更有效的发展政策,既要推动突破,也要警惕陷入新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