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损失厌恶是行为经济学中非常核心的心理特征,本质上指的是:当我们面临等额的损失和收益时,损失造成的影响远大于同等收益带来的满足。换句话说,失去100元比获得100元带来的情感波动更强烈。
从人类进化的角度来看,这种对损失的格外敏感,是为了提高生存几率而形成的本能。我们的大脑在遇到负面信息时会迅速反应,促使我们避开危险,这种“重视损失大于重视收益”的机制在面对风险和决策时持续发挥作用。
比如,消费者更容易因为失去优惠而感到懊恼,而不是因获得同等优惠而感到高兴。企业推行大改革时,反对声音往往源自对现有利益的损失恐惧,不容易因长远收益而转变。在体育竞技中,球手在保住现有成绩时往往会比争取额外收益时表现得更保守和精准——这些现象的背后,都是损失厌恶心理在起作用。
你是否有过这样的经历:晚上独自走在城市的小区时,突然听到背后有异响,哪怕只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大脑会瞬间产生警觉,心跳加速,手心冒汗。这些反应往往先于理性思考,是人类进化过程中“先识威胁”的本能。类似地,在办公楼电梯、地铁站等空间,面对陌生人的“异常举动”时,即使什么都没发生,也会产生多余的防范。
科学实验显示,当被试者仅仅看到极短时间(0.2秒)的恐惧眼神照片时,大脑中的杏仁核(负责快速应激与威胁识别)已经迅速做出反应。更有趣的是,愤怒的面孔会在笑脸人群中一眼被认出,但温和的笑脸却无法在敌意人群中“突出重围”。
这种威胁优先现象还表现在信息处理和语言敏感度上。例如,“诈骗”“事故”“亏损”等具有威胁意义的负面词汇比“诚信”“机遇”“盈利”等正面词汇更容易引起注意力集中的本能反应。
媒体传播中,突发事件、负面新闻总是排在头条。研究发现,人们对“坏消息”具有更高的信息记忆度和分享率。比如在微博、公众号热搜榜中,因“食品安全”、“高考作弊”等负面事件总能激起更高讨论度。
这种敏感性还体现在公共讨论和社交媒体上。你可能会发现,在朋友圈、论坛里,观点不一致时,哪怕开头只有轻微反对语气,我们也能立即感知“威胁”,触发辩护或回避机制。
心理学家保罗·罗津用“一只蟑螂能毁掉一碗樱桃,但一颗樱桃救不了一碗蟑螂”来比喻负面主导。这一现象在中国社会同样明显。例如,一家外卖品牌因为一次食安事件,往往多年累积的好口碑会瞬间归零;而一条短视频中的负面新闻,更容易获得转发和评论。
大量研究表明,糟糕的经历、负面的反馈通常比积极的更难被遗忘。在亲密关系、朋友互动中,心理学调查显示:中国家庭、职场正向反馈与负面反馈比例普遍偏低,导致“积怨比感激”更难消解。
该图反映了“损失比同等收益带来的心理冲击更大”的规律。

“损失厌恶”不仅体现在物质得失上,对目标与计划的追求中同样明显。目标成为参考点后,未达标即损失,超额为收益——而避损欲望更强于获益动机。
在中国,网约车司机和外卖骑手的行为也提供了丰富例证。以北京、上海等大城市为例,许多司机每天为自己设定“流水目标”——假设今日计划赚取500元,如果上午平台推送订单量大,司机们很可能下午提前下班;若遇上淡季,司机不得不加班刷单到晚上,只为“达标”而非“多赚”。
相比最大化收入,司机们更害怕“没达到日目标”。
这一图表直观反映:司机们的努力围绕“达标”展开,而非极限收益最大化,防止损失优先于渴望超额。
在竞技场或者职场,“损失厌恶”同样左右人们的判断和努力方向。国外研究,用高尔夫球员推杆的数据说明,职业球手在保平杆(防柏忌)时明显更专注,成功率高于冲小鸟球(挣一杆)。这背后其实“怕输”比“想赢”更能驱动潜能。
中国围棋、羽毛球、乒乓球等比赛数据也有类似模式。例如,高水平选手在领先优势时,多会更谨慎防守,避免失误带来的“收益归零”;而落后者则在绝境时赌一把进攻。因此,“保分保底”“不丢分”是常见策略,而不是“全力进攻”。
无论国际还是中国体育、商业、日常生活,损失厌恶令我们投入更多资源优先“保守”,以免失去已得的成果,其负面主导始终深刻左右我们的决策、努力和认知。
损失厌恶在实际谈判场景中极容易造成不对称。以中国地方政府招商引资为例:已签订的优惠政策通常被企业视为“底线”,任何想要调整和收回都会引发企业的强烈反弹,而对政府来说,减少补贴是“收益”,企业则认为是“损失”,由此产生巨大博弈阻力。这种心理反应使谈判双方对于同一条款的让步、获得有着完全不同的体验和估值。
当分配“蛋糕”变成分配“损失”时,如预算紧缩、资源萎缩时期,各方对失去既得利益的反对声最为强烈,谈判造成的痛苦甚至远超新获得的收益带来的愉悦。
无论是企业重组、国企改革,还是土地制度变迁,损失厌恶都让“守旧派”力量远远大于“革新派”。以国企分流为例:同样是人员调整,采用“自然减员”——即只针对退休、主动离职员工缓慢削减——大家比较容易接受;而一旦直接裁员,则阻力和社会不稳定陡然加剧。即使改革可以创造总体利益提升,各种受损方凭借影响力极力阻挠,往往导致改革更昂贵、周期更长、效果变弱。
现实中常见的“祖父条款”如下图:
这样的设计,本质就是对损失厌恶的深刻体察和现实回避。
中国改革开放的历程,是世界范围内针对损失厌恶规避性非常鲜明、极具中国特色的例证。邓小平提出“摸着石头过河”,就是为了避免激进变化让既有利益集团产生强烈恐惧和反弹,以保证改革顺利推进。
以农村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为例,最初允许“包产到户”,但同时“口粮田归集体所有”。新旧体制同时并行、逐步扩展改革范围,极大缓解了由损失厌恶带来的阻力。在这一过程中,“抓大放小”的国企改革、“渐进放开”的房地产政策,都采用了温和渐进、妥善安抚潜在受损方的办法,使中国经济在保持稳定的前提下完成深刻变革。

损失厌恶与“权利感”深植于中国人的日常法律与道德判断。例如,2022年因疫情影响,“房租减免”的争议——出租方习惯于按照契约收取全额房租,租户则以疫情不可抗力要求减免。租户认为继续交租是自己的”损失“,而房东则觉得减免直接减少了自己的“收入”。这背后的分歧,正是各自参考点不同与损失厌恶心理作祟。
再如小区物业涨价:多数业主对物业费上涨表现强烈不满,觉得是“被剥夺”;但若物业因物价上涨降价幅度较小,业主虽觉得“涨势温和”,但并不会产生强烈的感激。这种心理落差普遍存在。
涨价和降福利通常被理解为损失,“原价不变”“原有待遇保留”被默认为底线。中国消费者对火锅、奶茶品牌“临时涨价”会强烈反感,原因就在于对既得利益的损失极为敏感。
在中国劳动力市场,“一刀切降薪”与“优先照顾老员工”常常引发截然不同的社会回应。以下表格对比不同做法下的公平判断:
上方表清晰展示:针对“已获得利益”的变动,公众损失厌恶反应最为强烈;而对新晋、主动行为,则更易接受。
中国现实案例中,食品、快递、电商等企业一旦涨价,都会面临消费者大规模的投诉或抵制,哪怕涨幅有限。如果因为成本上涨(如原材料、人工费),多数人对企业略有理解;但若企业成本下降,降价动作反而鲜有。社会普遍不会谴责企业“不主动让利”,但“涨价”则被认为有违公平。
疫情期间,口罩、消毒液价格上涨引发大量舆论,一些互联网平台因此遭受重罚。而“保价”、“让利”活动,企业则获得正面口碑和客户忠诚。损失厌恶在此发挥巨大作用。
无论是工人的工资还是消费者的价格体验,只要违反了大多数人关于“参考点”和“公平”的主观预期,都可能引发效率损害甚至法律风险。典型如互联网二手房平台“砍一刀”,新老客户价格不同,客户损失感促使后续消费减少。
中国司法裁判,极端注重补偿“实际损失”,对未来预期收益相对克制。例如:
这一切都显示,参考点——“已得利益”——在法律中有极高的道德和操作地位。
神经经济学实验发现,无论在中国还是国外,人们在惩罚破坏社会公平和损益秩序的行为时,大脑同样激活奖赏机制。例如,“碰瓷”敲诈、偷税漏税、插队买票等不公行为,围观者协同谴责与举报,实际是一种通过“第三方惩罚”维护社会公正的反应,这种“惩罚”的正反馈让社会规范得以自我强化。
但奖励“善举”通常无法激发同等强烈的积极反应。这一非对称性,贯穿于中国社会的方方面面。
损失厌恶不仅仅是一个心理学概念,它是理解人类行为的一把钥匙。从个人决策到商业策略,从政策制定到法律实践,这种看似简单的心理机制影响着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
认识到损失厌恶的存在,并不意味着我们要完全屈服于它。相反,理解这种机制可以帮助我们做出更好的决策,设计更有效的制度,创造更公平的社会。正如我们在中国改革开放的例子中看到的,智慧的政策制定者会考虑到人性的这些特点,在推进必要变革的同时,尽量减少不必要的阻力。
下次当你发现自己过度关注可能的损失,或者在面对变化时感到不安,记住这可能只是你大脑中古老的生存机制在起作用。理解它,但不要被它完全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