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之前对要素需求的考察中,我们只考虑了企业面临竞争性产出市场和竞争性要素市场的情况。现在我们已经研究了垄断行为,可以考察要素需求行为的一些替代设定。例如,如果企业在其产出市场表现为垄断者,要素需求会发生什么变化?或者如果企业是某些要素的唯一需求者,要素需求会发生什么变化?
要素市场中的市场力量是现代经济的重要特征。从科技巨头对特定技能劳动者的巨大需求,到大型零售商对供应商的议价能力,从专业化生产设备的垄断供应到关键原材料的寡头控制,市场力量在要素市场中的表现形式多样且影响深远。
理解要素市场中的市场力量不仅有助于我们分析企业的要素配置决策,也为理解收入分配、就业政策、产业组织等重要经济问题提供了理论基础。本内容将系统分析不同市场结构下的要素需求和供给行为,探讨市场力量对要素配置效率的影响。
在研究完全竞争要素市场时,企业的利润最大化选择体现在要素报酬等于该要素的边际贡献。而当企业在产出市场上拥有垄断地位时,要素需求将受到边际收入递减效应的影响。在垄断环境下,企业决定其最优的要素需求量,始终遵循这样一个原则:雇佣要素至“边际收入产品等于边际成本” 的水平。
产出市场垄断的基本设定:
核心公式与定义汇总:
综合定义,可得
边际收入产品 衡量企业每额外雇佣一单位要素其总收入的变动。
在完全竞争产品市场下, 恒定,因此 。但在垄断下, 并随着产量增加而下降,导致 低于 。
边际收入产品的弹性表达式:
垄断产出市场下, 可表示为需求价格弹性的函数:
其中, 为产品需求价格弹性。
竞争与垄断的要素需求条件比较:
在垄断下,因为 ,由此决定雇佣的要素数量必然小于完全竞争。
“悖论”问题延展:
表面看,垄断者利润更高,似乎要素的“社会价值”更大,但实际上,在任何具体的要素雇佣量上,垄断者愿意为边际要素支付的价值低于竞争企业。这一悖论可从以下几个方面解释:
要素雇佣条件对比:
垄断与竞争效率之比较详证
由于 对于所有 恒成立,在 给定时,,
图形直观理解:
在上图所示的 曲线始终位于 曲线下方,二者与水平方要素价格线 的交点分别对应垄断企业与竞争企业的最优雇佣量。垄断导致雇佣量减少,带来“无谓损失”,即效率损失区间。
垄断行为导致要素配置的无效率。不仅产出市场出现价格扭曲,导致产量降低;而且在要素市场上,垄断企业雇佣量不足,使得社会整体的要素利用低于最优状态。这种双重扭曲说明,打破垄断、提升产出与要素市场的竞争,能提高资源配置效率,减少社会总损失。
在传统的垄断市场结构中,指的是商品只有一个销售者,对应于出价——即产品价格的制定者。而在买方垄断中,恰好相反,市场上只有一个购买者,主要出现在要素市场(如劳动力市场),此时该购买者拥有制定要素价格的能力,对供给方提出条件。买方垄断的决策逻辑与传统垄断类似,但权力来自于“买方”的地位。
在比较两种垄断结构时,有如下对照:
通常假设,买方垄断者在最终产品市场上为价格接受者(即产品市场为完全竞争),但在要素市场(如劳动力市场)具有主导地位。其生产函数形如 , 表示投入的要素数量(如劳动力), 为产出。
要素市场的供给曲线由反供给函数 表示。这意味着,企业若欲雇佣 单位要素,需支付单价 ,并且 为递增函数。与完全竞争企业面对的水平供给曲线不同,买方垄断者所面对的供给曲线是向上倾斜的,因此每增加一单位要素,所有已雇佣要素的价格也必须一同上升。这个制度性差异使得买方垄断的经济决策深刻区别于竞争市场。
与完全竞争市场相比,买方垄断最大不同在于其面对的是向上倾斜的要素供给曲线,企业拥有要素价格的制定权,而在竞争市场,企业只是价格接受者。这导致买方垄断企业需考虑自身行为对市场价格的影响。
下面的图形展示了买方垄断的均衡特征与竞争市场对比:
买方垄断的利润最大化问题可表示为如下形式:
其中 为产品市场价格(完全竞争下为常数), 为生产函数, 为雇佣 单位要素的价格。
由于最终产品市场为完全竞争,增加一单位要素带来的边际收益等于 ,其中 为要素的边际产出。为雇佣额外 单位要素的总成本变化为:
单位边际要素成本(Marginal Factor Cost, MFC)为:
将要素供给弹性 引入,可以写为:
其中 。因此,买方垄断下,边际要素成本始终高于供给曲线上的要素价格。
利润最大化的条件为:
经济学上,这意味着企业在增加要素雇佣时,不仅需为新增要素支付工资,还需为先前所有要素单位一同增加工资,这种“外部”效应与垄断下边际收入小于价格的分析高度类似。
若要素市场的供给曲线为线性形状,即
则总成本函数 与边际要素成本 可表述为:
买方垄断的最优雇佣量 满足:
最优要素价格为:
完全竞争下的均衡量 满足 。买方垄断令要素雇佣量低于竞争均衡,即 ,要素价格 。结果导致要素市场配置出现低工资与低就业。
效率分析表明:买方垄断不仅降低了要素的雇佣量,还压低了价格,导致市场处于帕累托无效率,损失主要体现在要素市场而非产出市场。
在要素市场设定最低工资政策时,其影响在不同市场结构下有明显差别:
对于竞争劳动市场,劳动供给与需求在 处均衡。若政府强制工资高于 ,劳动供给大于需求,产生失业问题。但在买方垄断劳动市场,垄断者本就将工资 压低,雇佣量 少于竞争均衡。此时,若设置最低工资 ,企业面临的工资率为常数,不再随雇佣量变化,于是其最优决策为雇佣到 ,实际可能增加了就业量而非减少。
最低工资政策对于买方垄断企业,相当于为其设定工资下限,使其丧失压低工资的能力。这好比对产出市场垄断设定价格上限,对于改善要素市场效率具有积极作用。很多实证研究发现,在具有买方垄断色彩的市场中,适度的最低工资能够提升总就业与福利水平。

接下来,我们考察一种特殊的市场结构:某一生产要素由一个垄断者生产并售予另一个垄断者,而该下游垄断者以该要素为投入,售卖其产品给终端市场消费者。这种结构被称为“双重垄断”或“上下游垄断”。
假设市场结构如下:
为便于推导,假定下游的生产函数为 (一对一),下游垄断者除支付每单位 的要素价外无其他成本。我们关心整合与非整合情况下产量与效率的对比。
下游垄断者面临的利润最大化问题为:
其一阶最优条件为边际收入等于边际成本:
由此解得最优产量:
由于 ,则下游对要素的需求函数为:
也就是下游支付给上游多少钱,会反映在下游的要素采购量上。
要素价格 与下游垄断者雇佣要素数量间的关系,为上游垄断者制定定价策略打下基础。
上游垄断者理解下游的反应——即设定不同的 ,下游会购买的 数量。将下游的最优反应函数反解得 关于 的表达:
上游垄断者的收益为 ,边际收入为:
设 得利润最大化条件:
解得最优上游产量(最终产品产量等同):
上游垄断者因其定价能力,面对的边际收入曲线相比于下游需求曲线更趋陡峭,多出一倍的斜率,这意味着整体产量进一步减少。
将上下游整合为一个垄断者时,企业面临最大化总体垄断利润的问题。此时利润函数为:
一阶条件:
整合垄断最优产量:
这样对比十分鲜明:
双重垄断的根本问题在于:上游垄断者先将要素价格提升至边际成本之上,下游垄断者再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提升最终产品价格,“双重加价”带来远高于整合垄断的社会福利损失。
非整合下的最终产品价格,不仅高于社会最优,也高于单一整合垄断的定价。因此,合并后企业减少加价环节,实际上产量上升、价格下降、总利润反而上升。
双重加价的现象表明,每一级垄断都在自己的边际成本之上加价,产出不断减少。即便是从垄断者联合利润角度,也存在内在无效率。
垂直整合有如下好处:
在实际经济中,企业进行垂直整合的动机,往往是为了降低买卖环节的交易摩擦或加价,确保供应链安全,消除重复定价过程。需要注意,垂直整合既可能提高效率,也非总意义上有利,监管政策应仔细区分“创造效率”的整合和“限制市场竞争”的整合。
垂直整合在某些情况下能提升资源配置效率、降低终端价格,对社会福利有促进,但也需警惕其可能带来的其他市场力量集中问题。反垄断政策应针对性区分并加以引导。
现实中,不同市场结构会导致资源配置效率出现较大差异。在完全竞争条件下,资源配置达到帕累托最优,所有要素的价格等于其价值边际产品();而一旦存在垄断或买方垄断、双重垄断等情况,效率损失便会出现。下图展示了典型市场结构下的效率水平对比:
不同市场结构下,资源配置与效率特征总结如下:
以公式表示垄断导致的效率损失,可定义无谓损失(Deadweight Loss,DWL)等量化指标。例如,如果完全竞争状态下的总剩余为 ,而垄断状态下为 ,则效率损失为:
在非完全竞争市场结构中,无论是产出垄断还是买方垄断,均使社会总剩余低于完全竞争水平。买方垄断下,边际要素成本()高于市场工资(),导致要素雇佣水平下降。产出市场垄断则通过边际收益小于价格的机制,进一步降低资源配置效率。双重垄断最为极端,重复累积扭曲,将产量进一步压低,效率损失最大。
政策制定时应优先识别导致效率损失的主要扭曲类型,有针对性地采取干预措施,以在促进效率与公平之间取得平衡。
市场结构不仅影响效率,还会深刻影响收入分配。下文从不同角度分析市场力量对收入分配的结果。
垄断或买方垄断改变了要素的收入份额。理论上,在完全竞争下,劳动与资本报酬分别等于其边际产出。但若企业具较强市场力量时,就能压低劳动或其他要素的价格,从而提升资本收入份额,降低劳动收入份额。近年来,技能偏向型技术进步也使高技能劳动者在总收入中的份额扩大,形成显著的分配格局变化。
经济租金的获取者发生变化。垄断者能获得垄断租金,超出正常利润的部分。而买方垄断则可能使要素供给方损失部分经济租金。租金寻求(Rent-seeking)行为由此产生,会导致社会成本增加、资源浪费。
不同地区的要素市场竞争程度也会带来区域性收入差异。例如,产业高度集聚的地区可能因供给相对稀缺、议价能力更强等因素,形成更高或更低的要素价格。在要素流动受限的情况下,收入差距进一步扩大。
收入分配扭曲可以借助公式表达。例如劳动收入份额 可定义为:
其中 表示工资, 表示劳动数量, 为总产出。当市场力量压低 时, 随之下降。
为了缓解这些分配扭曲,可以采用多种政策工具:
相关政策比较如下表:
相比产品市场,反垄断政策在要素市场(比如劳动力、土地、原材料市场)有一些独特的考虑。识别买方垄断是核心之一,常用手段包括市场集中度指标(如,Herfindahl-Hirschman Index),检测要素价格与价值边际产品的偏离,以及分析要素供给的流动性和转换成本。
在合并审查方面,要注意垂直合并对效率的潜在提升,如消除双重边际化现象,但也要警惕由要素市场准入壁垒带来的新的垄断力量。部分情况下,合并行为有利于消除链条上的多次加价,提高整体效率,但也可能加剧市场封闭。
对于具体行为的监管,包括独家交易协议、非竞争条款、价格固定协议等,均可能影响要素市场的公平竞争与资源流动,需结合实际案例加以评估和约束。
在要素市场反垄断执法中,如何权衡效率收益和竞争损害、动态效率与静态效率之间的冲突,以及在全球化分工环境下处理多法域管辖问题,都是现实执法的重要挑战。
为提升劳动市场的竞争与效率,政策工具包括但不限于:
相关政策的适用条件、效果及潜在问题如下:
在政策设计上,应强调因地制宜,根据不同地区、行业或时期特点进行差异化设计。同时,建立动态调整机制以适应经济结构与技术进步的变化,并协调多重政策工具的协同效应,以优化要素市场配置和收入分配格局。
要素市场理论深入揭示了市场力量对要素需求和配置效率的影响。例如,垄断者通常雇佣的要素少于完全竞争者,买方垄断导致边际要素成本高于要素价格,垂直市场中的上下游垄断引发双重边际化现象。这些理论分析为比较不同市场结构下的帕累托效率、设计政策干预和优化资源分配提供了坚实基础。
要素市场理论在实际政策制定中价值突出。其对最低工资政策、劳动市场反垄断、集体谈判等劳动市场政策的指导,有助于维护劳动者权益;对垂直整合反垄断、供应链安全与监管的产业政策思考,有利于产业结构升级;在收入分配方面,理论提供了技能提升、区域流动等政策的理论支撑,有助于促进公平发展。
随着数字经济的发展,新要素(如数据)进入市场,平台经济的双边市场特征及算法管理下的劳动关系成为研究前沿;全球化趋势下,跨国公司内部资源配置、国际供应链市场力量与技术转移不断影响要素流动格局;行为经济学则关注供给决策中的心理偏好、社会公平感知等微观机制,这些均推动理论持续演进。
总体来看,要素市场理论为理解现代经济体系下的资源配置、产业调整及分配格局变化提供了重要分析框架。随着数字经济和新型要素的出现,理论工具同样面临转型与提升挑战。熟练掌握本章理论,将为未来应对技术进步、全球分工和政策设计提供坚实的理论支持与方法储备。
| 增加一单位要素带来的产出增加 |
| 边际收入 | 增加一单位产出带来的额外收入 |
| 边际收入产品 | 增加一单位要素带来的额外收入 |
| 垄断 | 有限弹性 $ | \varepsilon | < \infty$ |
| 设定最低工资 可能增加就业 |
| 就业可能增加 |
| 更高 |
| 非整合垄断 | 更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