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墙上还空着。周桂英用粉笔画过一个冰柜那么大的框,框里现在只有潮气。铁盒盖着,里面那点钱不够填满这个框。邻摊已经有了冰柜,傍晚能卖隔夜的冻货;她还是当天进、当天出,卖不完就贱卖,或者自己吃掉。
上一章问的是钱能不能留下来。留下来以后,下一问更扎:这笔钱是用来把摊做大,还是只够把自己雇给自己?
熊彼特说的企业家,会引入新产品、新方法、新市场,把旧的组合拆掉。菜市场里更常见的是另一种开门:找不到一份能打卡的工作,就给自己买一个摊位。摊是开着的。利润常常薄得像给自己发的工钱。全球创业观察把动机分成两类:机会型是看见了值得做的事;生存型是别的出路不够好,才把自己雇给自己。她的秤,更靠近后一种。
数字要把两本账分开。截至 2025 年 5 月底,全国个体工商户大约 1.27 亿户,私营企业刚突破 5800 万户。到了年底盘点:这一年新设个体户 1619.4 万户;成立 3 年以上的有 8419.8 万户,占总量 65.8%。活得久的很多。会长大的少。市场监管部门并不把全部登记户都算进“分型”——只有实际经营、能年报的户才进入生存型 / 成长型 / 发展型。成长型和发展型加在一起 1389 万户,占分型总量 17.3%。生存型仍是主要类型:规模小、稳定性差、营收低。名特优新 18.4 万户,持续经营时间中位数 8.4 年——那是被点名培育的一撮,不是菜市场的平均数。
那么,她的摊值钱在哪一截、卡在哪一坎、什么时候一份工牌会更像台阶?
她不是“准备创业”。她每天五点到场,进货、称、找零、跟档口结账。这就是经营。熊彼特要的是改组合。她做的是:和左右邻摊进差不多的菜,用差不多的秤,等差不多的熟客。创新很少。开门很勤。
这不可笑。工地、工厂、超市里那份能续上的活不够稳时,摊是她能给自己发的工钱。生存型创业不是笑话,是选项太少时的正经活法。同一笔钱、同一张执照,落到已经在经营、并且愿意换做法的人手里,和落到“再开一个相同的摊”的人手里,后面完全不一样。前者可能跨过冰柜那一坎;后者往往只是多坐一天班。
中国的分型跟这张照片对得上。政策问答写得很直:
名特优新是在成长型和发展型里再选优,各省认定总数不超过这两型合计的 5%。2025 年累计有 35.8 万户走了“个转企”;政策同时写明:不得强制、诱导转企,不得设转企指标。相对于 1.27 亿登记户,这是窄门。窄门该留给愿意跨、也跨得过去的人,不是当成人人必须领取的奖状。

1.27 亿是登记总量。17.3% 是成长型和发展型占分型总量的份额,不是占 1.27 亿。歇业、异常、没年报的户,根本没进这张分型表。
点她摊上的三只筐。一只补邻摊没有的货,一只把同一种菜再堆高,一只空着等熟客。上面那一排邻摊会跟着变:看下一笔货值钱在哪,也看拥挤怎样把光吃掉。
傍晚六点,邻摊没有的那一种菜,筐底已经露出来。再早两小时补上,这一筐几乎能卖光——多投入的那一截带来的额外好处,叫边际回报。可把进货、坐摊、损耗加在一起,她在档口坐一天,可能只够一份很薄的工钱。这叫总体回报。下一勺盐能改变汤的味道;整锅太小,仍不够一家人喝一天。
德·梅尔、麦肯齐、伍德拉夫在斯里兰卡对微型企业做过随机试验,给一批小店额外发放现金或设备,看利润变化。主要结论可以分为几点:
周桂英再多进一筐邻摊没有的菜,傍晚可能卖光,这筐的边际很亮。她把同一种白菜再堆高,多出来的只能烂,或者自己吃。铁盒里那点钱,够不够跨到“另一种做法”,是下一节的坎。边际亮、总体暗,不是算术错误,是她停在了低固定成本、也低天花板的技术上。
2025 年新设个体户里,服务业占了 1462.5 万户;“四新经济”新设 646.8 万户,累计已近 3997.5 万户。新业态也大量是个体户。新,不等于已经跨过坎。网络交易平台上的个体户同比增长 14.7%,渠道变了,拥挤可以换一个地方继续发生。
边际回报像下一勺盐:少了,汤立刻不一样。总体回报像整锅汤:盐再对,锅太小,不够一家人喝一天。
左边陡、右边平。点曲线上的三颗钉:下一笔、再添一筐、坐一天。看数字为什么可以一个很亮、一个发灰、一个很暗。
要把总体也抬起来,靠的往往不是简单地再添一筐菜,因为这一点投入只会在已有的模式里打转,带不动整体的提升。真正能让摊子“升级”的,通常是换上一整套新的、更贵的做法——比如加冰柜、批量进货、换更大的档口。这意味着要一次性投入过去不需要的大笔钱,也要承受更高的风险。墙上那个空着的框,不只是一个符号,它代表着那道必须跨过去的门槛,也是这一切改变所需要付出的价钱。
手秤、当天进出,固定成本低:一杆秤、几只筐、档口肯赊。天花板也低:卖不完就损耗,做不了隔夜,雇不了人。冰柜、执照店面、批量进货,固定成本高:一次要凑出铁盒里没有的那一截。跨过去以后,损耗下降,品种可以拉开,才可能雇一个帮忙的人。
可以把它想成两套做法中间隔着一道门槛。旧做法:回报会递减,再添一筐就越来越不值。新做法:先要付一笔固定成本,跨过去以后,边际才可能重新变亮。差一截就能换做法的人,信贷和储蓄才接得上;只是给自己买一份工作的人,钱进去,摊还是摊。不是道德判决。是门槛把人分开了。
成立三年以上的个体户 2025 年有 8419.8 万户,占总量 65.8%,比 2020 年底提高了 9.7 个百分点。活得久,不等于已经跨过坎。名特优新的中位数是 8.4 年——那是被点名的那一撮。她的冰柜框,仍然可能空着。
钱最可能帮上的,是差一截就能换做法的人。平均意义上的“人人发一笔”,会被那一大群生存型摊位摊薄成几乎看不见的效果。

例如,把铁盒里的钱一张张铺在冰柜和手秤之间的那道沟上。这里用一个教学上的假设:如果说买冰柜的门槛是 1500 元,而她的铁盒里现在只有 800 元,这不是实际市场价格,而是为了让这道缺口变得直观。800 元能铺多远,缺口就剩多大。钱铺不满,冰柜的那一头她暂时还够不着,只能继续用手秤,做原有的生意。
这样的“差一截”,不仅仅体现在冰柜一项。对很多像她一样的小摊主而言,这种差距可能出现在添置新设备、扩大进货或是办理相关手续时——他们的钱往往只够支持现有的做法,想要跨过去,需要一次性补齐那段缺口,否则只能在原地踏步,天花板始终不高。
王德发南下进了建筑队。根据国家统计局《2025 年农民工监测调查报告》:
其中,分为外出与本地:
按行业来看,月均收入分别为:
农民工统计包括从事非农产业的受雇者和自营者,上述平均收入不能全当成有雇主的工资。虽然工钱有时会被拖欠(上一章已提到),但至少工牌通常意味着一套班次和一笔相对可预期的月工资,有时还能享受到社保。
稳定的工资岗位,能让家庭敢让孩子把书读完、敢把病看成病,而不必把所有运气压在明天那一筐会不会烂上。不是每个人都该去工地。是:当摊只是一份自己买来的、天花板很低的工作,一份能续上的合同,可能比“人人创业”更像台阶。
她若把铁盒里的钱都填进冰柜,而订单仍是同一群熟客,总体未必抬起来。她若有机会进超市后厨、食堂、有合同的零售,放弃摊,也不等于认输。政策若只喊创业、不补能续上的岗位,会把更多人赶进已经很挤的生存型摊位。2023 年底那句“1.24 亿户支撑近 3 亿人就业”常被拿来当喜报;也可以反过来读:这么多人靠个体户吃饭,恰恰说明能续上的工还不够。
“人人都该创业”听起来平等,落到已经很挤的菜市场,可能只是多一个卖白菜的人。登记户增加,不等于台阶变宽。

政策若认真对待她,就得同时看见三件事:别把生存型摊位都说成创新;把固定成本那一坎拆给真正差一截的人;把能续上的岗位补上,而不是只发创业培训券。下一章要问:这些事谁说了算,投票箱和预算表怎样落到菜市场。
摊开着,常常是因为工牌太少。下一笔货可以很值钱,整摊仍可能只是一份薄工钱。冰柜是固定成本的坎,不是下一筐菜;钱更可能帮已经在做、并且够得着那套做法的人。生存型创业解决的是今晚的工钱,机会型才谈得上改组合。
把口径看清楚:1.27 亿是 2025 年 5 月底的登记户;新设 1619.4 万、三年以上 65.8%、名特优新 18.4 万、个转企 35.8 万,是年底盘点。成长型和发展型 1389 万户、占分型总量 17.3%,分型进不去歇业和异常户。外出农民工 1.80 亿人、月均 5774 元,不是她必须去工地的命令,是提醒:一份能续上的工,有时比再开一个相同的摊更像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