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银行门口那条黄线,和手机里“国家反诈中心”的弹窗,看起来不像同一件事。经济学把它们写成同一类决定:有人在权衡收益、被抓住的概率,以及万一被抓住要付的代价。加里·贝克尔 1968 年那篇论文把犯罪者写成会对价格作出反应的人——不是替犯罪开脱,是把警力、刑期、合法收入放进同一张账。
账里的数,近年能对上公开口径的,已经不是“街头越来越乱”那句印象。最高人民检察院 2026 年工作报告:2025 年全国检察机关批准逮捕 66.4 万人、提起公诉 140.4 万人,同比分别下降 11.7% 和 13.9%。公安部:2024 年全国刑事案件同比下降 25.7%,治安案件同比基本持平。最高检刑事检察白皮书还写过,近年来人民群众安全感连续六年保持在 98% 以上。起诉人数下降,不等于所有伤害都消失;它只说明,把犯罪当成“永远只会更多”来写政策,已经对不上近两年的公报。
零犯罪听起来干净。把最后一起入室盗窃也压掉,要加多少摄像头、多少审讯室、多少监狱床位,账单会陡起来。社会最优犯罪水平通常是正数——不是纵容,是承认预防也有边际成本。
赶去银行办一笔急事,车位没有了,黄线就在脚边。把车停进去,生意或许能办成;交警也可能过来开单。
这里的违停是行政违法激励案例,不等于刑事犯罪。下面这组数是教学示意,不是某市的罚款标准:生意值 2000 元,罚款 200 元,被开单的概率 30%。期望罚款是 元。只看这两项,停进去划算。
多数人还会多付一笔账:良心成本。讨厌被看见、讨厌自己违规。这笔账因人而异。有人几乎为零,有人高到让期望变成负数。同一条黄线,不是同一种人。
把车拖上黄线,再拽右边那块铁。净期望一翻成负数,车会自己倒回去。数字仍是示意,用来把“会不会停”从性格讨论改成价格讨论。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良心成本。面对同一组罚款和概率,有人绕开,有人停进去。模型解释的是激励,不是替违规洗白。
把违停换成盗窃,逻辑还在,只是惩罚从罚款变成失去合法收入的月份。合法工作给一笔确定的工资;犯罪给两段可能:得手,或被抓后少掉一段时间的收入。
教学上常用一个凹的效用函数,比如 ,用来写出风险厌恶:同样的期望收入,确定的那一份更值钱。下面这组参数也是示意,不是全国破案率,也不是某类盗窃的平均刑期。
统一按一年内一次盗窃机会计算:合法工作收入为60000元;成功时为62000元;若当年服刑8个月且盗窃收益被追回,则只剩20000元合法收入。合法工作的确定效用:
得手:。失败:。期望效用:
合法的 244.9 高于犯罪的 206.0。凹效用让“可能很惨”的那一头,把平均值往下拽。本例中的风险厌恶者按期望效用比较选择,不能仅比较期望收入。
模型的硬伤也要说清:很多人犯罪时算不清概率;冲动、成瘾、错误信息都会让“理性”打折。它仍然有用的地方是比较静态:被抓概率上升、合法工资上升、犯罪收益下降,期望效用往哪边走,方向通常对。

政策能拧的旋钮,主要是四颗:被抓住的概率 、惩罚严厉程度 、犯罪收益、合法收入。经验研究常强调查获确定性的威慑作用,但其相对效果不能由这个简化模型直接推出。
期望惩罚可简化为 ,但风险厌恶本身不能决定两种政策谁更有效。按本例全年口径, 从四成升至六成时,期望效用约为184.5;刑期从8个月增至12个月时约为149.4,后者下降更多。这只是给定参数下的比较,不是一般政策排名。警力、监控和冻结账户可能改变查获概率或可得收益。
近两年的公报可以描述案件处理变化,但不能单独识别确定性与刑罚严厉程度的因果效果。最高检:2025 年依法不批捕 32.6 万人、不起诉 34.7 万人;同时对故意杀人、抢劫、绑架等起诉 5.4 万人。宽的是轻罪出口,严的是暴力那一头。危险驾驶 2025 年起诉 23.04 万人,同比下降 16.5%——仅凭这些变动,不能判定哪一种治理措施贡献最大。
下面是凹效用曲线。沿黄弦拖期望点,改的是被抓概率;拖红色失败点,改的是刑期。绿虚线是合法工作。轴是示意,两种措施的效果应按同一收入期间、参数变化和政策成本比较。
合法收入那一颗旋钮,模型里往往最大:机会成本上去,犯罪的相对价格变贵。教育、就业、技能,走的是这条通道。它慢,但改的是供给曲线的位置,不只是事后的 。
把犯罪写成一种“供给”,听起来刺耳,但便于看激励。收益升高,更多原本成本更高的人会被拉进来——有合法出路的人、良心成本更高的人。供给曲线因此向上倾斜。需求那一侧,容易得手的目标先被挑走,剩下的目标更难、更不值钱,边际收益下降。
执法抬高的是犯罪的边际成本:供给曲线上移,均衡数量下降。剩下还在做的那些,往往要求更高的收益来覆盖风险——所以“严打之后单笔更狠”和“件数下降”可以同时出现。这是价格理论,不是某座城每月 60 起的拟合。公开数据里没有一张全国统一的“犯罪供给曲线”,不要把示意交点写成实证估计。
城市更大,目标更密:钱包、手机、快递柜、柜台里的现金。陌生人也更多:邻里叫不出名字,匿名变便宜。侦破一条街的入室盗窃,在流动人口高的城区,线索通常比熟人社区更碎。这些机制,解释的是同城、可接触的财产犯罪和一部分街头暴力。
中国近年没有一张按“超大 / 特大 / 大 / 中 / 小”公开、可逐年核对的暴力犯罪率与财产犯罪率对照表。把 3.8、125.6 这类格子填进去,会对不上统计局和公安部的公报。能确定的是方向:规模带来目标和匿名,也带来更多警力和监控;净效果是经验问题,不能用一张编出来的表代替。

还有一类犯罪,已经不太需要和被害人住在同一座城。电信网络诈骗把“目标价值”搬到手机里,把“匿名”搬到境外窝点和层层转账。最高检:2025 年起诉利用网络实施的犯罪 18.2 万人,其中电信网络诈骗 6.9 万人;2024 年这两项分别是 27.2 万和 7.8 万。大城市的街头密度,解释不了全部电诈;电诈解释的是,城市治理的对象从巷口挪到了话术和资金链。
近两年能核对的下降,不要写成 2010 年以来一条自制“犯罪率指数”。口径要分开写。
经济发展、老龄化、教育、监控、警力,都可能把曲线往下推。公开公报没有给出“经济发展贡献 15%、教育 18%”这种分解。能写进课堂的,是机制:合法收入提高机会成本;年轻人口占比下降,会减少部分高发年龄段;视频监控和非现金支付抬高街头盗窃的成本;电诈则把战场换成拦截和跨境执法。
钱正在往骗子账户飞。把冻结闸往下拉:轻拉是劝阻,咬在线上是拦截资金,压到底是起诉。看的是电诈治理到底在拧哪颗旋钮——多数时候是收益还没到手、以及 被提前抬上去。
技术不是万能钥匙。监控压缩的是可被镜头看见的犯罪;话术和跨境转账会换跑道。治理创新若只加摄像头,供给会往镜头拍不到的地方挪。
零犯罪要求把最后一起案子也压掉。越往后,剩下的越隐蔽、越跨域,边际预防成本越陡。受害损失不会按同样的速度掉。内点最优的条件是:多预防一案的边际成本,等于该案被避免的边际损害。再往下压,多花的钱超过少掉的伤害。
这不是某座城每月 350 起入室盗窃的实测。没有一张公开的全国“边际受害成本恒为 3.5 万元”表。下面交互里的轴,只用来看切点怎么出现:犯罪量还高时,多花一截预防通常划算;过了切点,再严,总账未必更好。
故意杀人和自行车被盗,切点不在同一个位置。严重暴力的边际受害成本更高,最优点更靠近零;轻微财产犯罪,社会可容忍的剩余量更高。最高检白皮书写过,2025 年轻微犯罪占审结人数八成以上——这项案件构成统计并不能证明资源配置已经达到社会最优,还须比较不同预防措施的边际成本与收益。
把案卷往左推,右边那堵预防的墙会跟着涨。墙和受害齐平之后再推,预防就贵过伤害了。
犯罪者面前往往不止一种违法。预期净收益最高的那一种会被选中。只加重量刑里较轻的那一档,有人会改去做伤害更大、但刑罚差不多的那一档。这叫替代;对应的政策含义是边际威慑:刑罚阶梯要跟着社会危害走,让“再狠一档”在价格上真的更贵。
入室盗窃和抢劫若刑期一样,抢劫的收益更高时,一部分人会换跑道。公开的刑法有幅度,司法统计有罪名结构,但没有一张官方“平均受害成本 0.8 万元对建议刑期 8 个月”的对照表。课堂里保留的是原则:同类伤害应对齐,跨类伤害应拉开。电诈、帮信、掩饰隐瞒犯罪所得近年成为常见罪名,阶梯还要跟上资金链上的分工,避免只打一线话术、把更重的环节留在价格更低的档。
如果两种危害差一截的犯罪,刑罚却挤在同一格,替代会把整体受害推高。威慑靠的是差别,不只是绝对值。

监狱同时做三件事:威慑(让还没做的人改预期)、隔离(让正在服刑的人这段时间做不了案)、改造(让出去以后合法收入变得更值得选)。三件事的成本结构不一样。隔离的效果在服刑期内最硬;威慑取决于外面的人信不信自己会被抓到;改造取决于出去以后的工资、歧视和习惯能不能改。
中国司法行政部门近年没有公布全国统一的“每人每年监禁成本 3.2 万元、隔离减少 8.5 起”这类对照。北京等地方报告写过京籍刑满释放人员重新犯罪率“保持低位运行”,没有给出可全国对表的百分比。美国文献里常见的三年再逮捕率,也不能直接贴到中国公报上。课堂能用的是功能分解,不是伪造的成本效益比。
改造难,不需要假数据也能讲清:出狱后合法工作的工资,往往盖不住犯罪那条路的即时现金;标签会把合法机会再削一截。最高检 2025 年纠正判处监禁刑罚罪犯未交付执行 1.1 万人,监督减刑、假释、暂予监外执行不当 6369 人次——说明执行环节本身就在消耗和矫正这本账,不只是“关起来就算隔离完成”。
对青少年和初犯,预防比事后关押更常被文献看好。这是方向,不是“每投入 1 元节约 3–7 元”的中国财政公式。2025 年检察机关起诉未成年人犯罪 5.6 万人,受理审查起诉同比下降 9.8%;早期干预、专门教育和家庭监护,走的是供给侧,不是把所有轻罪都加长刑期。
把预算在威慑、隔离、改造之间挪,问的仍是同一句:这一块钱,改的是 、是这段时间的犯罪能力,还是出狱后的合法回报。答错了,床位会堆满,街上的激励却不怎么动。
犯罪经济学把黄线、来电和监狱写成价格。人会对 、 和合法收入作出反应;社会则要决定,把最后一截犯罪压掉,还值不值。
近年能带出教室的,不是自制指数,是这几本对得上的账:2024 年刑事案件立案同比下降;2025 年批捕、起诉双下降;电诈的拦截、破案和起诉要分着读;轻微犯罪占了审结的大多数,切点不该对所有罪名同一把尺子。
模型解释不了冲动和错误信念。它能解释的是:查获概率与刑罚严厉程度都会影响激励,其相对效果须用证据判断;电诈把匿名和目标搬出了巷口;监狱的隔离、威慑、改造不要写成同一笔回报。下一章落到房地产。房子的价格粘、调控慢,和犯罪这张即时激励的账,会是另一种时间尺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