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规划局窗口的橡皮图章落下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图上那一格写着容积率 1.8。对面的开发商老陈把计算器按了一遍:同一块地,若改成 2.5,能多出几十套;窗口这边的人说,配套学位跟不上。
一块地能盖多高、能盖成什么用途、配多少绿地,这些都在控规图上被详细规定下来。学校名牌属于哪栋楼,往往取决于规划里允许建设的具体指标。
把工厂搬走、把公园画进图纸、把城市圈画小,听起来都是让日子更好。可图章落下之后,房价常常更贵,而不是更便宜。这不是规划“失败了”,是规划先改了供给。土地市场会漏掉两样东西:邻居承受的烟和噪声,以及公园、街道这种很难向路过的人单独收费的空间。分区、容积率和开发边界,是政府把这些漏掉的账提前写进图纸。写完以后,房价、分层和下一章要算的通勤,都会跟着变。
分区要解决的冲突很具体:工厂和住宅挤在同一条街上,烟、噪声和货车会进窗户。19 世纪的德国城市先用法律把不相容的用途拆开。1926 年,美国最高法院在 Village of Euclid 诉 Ambler Realty 一案中确认:为了公共健康和安全,城市可以限制地块用途。从那时起,zoning 不再只是工程师的习惯,而成了可诉讼的管制权。
中国的路径不同。计划经济时期按生产功能切工业区、居住区、仓储区;市场化以后,控规、法定图则和国土空间规划把用途写进出让条件。深圳特区早期用工业区、居住区、商业区的分离,避开了许多老工业城市“厂在楼下、家在楼上”的格局。不相容仍然带主观:钢铁厂和住宅几乎总是要分开;工作室和公寓会不会不相容,就要看噪声、货运和谁来投诉。
分区分开的是用途,不是把外部性取消。烟囱换一个区,钢还在炼。下一节要把这本账算清楚。
没有电车、地铁和汽车时,人必须住在岗旁边,混合用地是省通勤的办法。轨道和公路把距离拉长以后,住宅可以离开码头和火车站,工厂可以离开居住街坊。电梯再把同一块地叠高——同一地块的建筑容量上限也随之改变。
容积率(FAR)是计容建筑面积与规划建设用地面积之比;规划容积率规定允许的上限,实际容积率反映已建情况。1.5、2.0 或 4.0 表示不同的建筑容量,不能单凭这一数字判断建筑高度,还要看建筑覆盖率等条件。它不给某宗地定价,却先改了这块地能盖几套。拖一下,看层数、套数和总价门槛怎样一起走。
汽车的普及让城市向外拓展,住宅、工厂和商业可以沿路分散布置,城市空间被“摊开”;电梯的出现则使得建筑可以不断向上堆叠,促成城市“长高”。分区需求随着交通技术的迭代和生活方式的变化而调整——曾经混合的地块因便利的交通逐步功能分离。
但需要注意的是,单纯把不同用途分开,并不能让污染彻底消失,污染依旧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发生,只是“转移”了位置,更多依赖环保手段来降低排放总量。
把污染工厂划到居住区以外,住宅一侧的浓度会下降。这是分区最直观的环境功能。经济学要追问的是另一句:排放总量变了没有?
若产量、生产技术和治理水平都不变,搬迁主要改变污染的空间分布。本地变干净,邻市或下游可能更脏。科斯的思路是谈赔偿和产权;庇古的思路是对排放本身定价。分区两者都不是:它改的是坐标,不是吨数。
2005 年 2 月,国务院批复《首钢实施搬迁、结构调整和环境治理方案》,并同意在河北唐山曹妃甸建设新的钢铁联合企业作为载体。2010 年底,石景山钢铁主流程停产,曹妃甸京唐钢一期工程投产。北京西边的十里钢城安静了,钢转到渤海湾继续炼。这是教科书级的分区式搬迁:本地环境改善,产业没有消失。
更接近总量工具的,是排污权交易、环保税和差别化排污收费。它们直接对着排放。分区负责不相容用途不要挨着睡;减排要另开药方。

分区可以把工厂、污染源搬离居住区,把“烟”挪到地图上的其他位置,实现局部环境的改善。但这只是空间上的分离,并没有直接减少排放总量。与此同时,财政因素则深刻影响着分区图上哪类用地更受青睐——比如商业、产业、住宅、保障房等不同土地类型,都会因其带来的财政收入和开支压力而被差异化对待。也就是说,图纸上用地布局往往是环境治理和财政考量共同作用下的结果。
中国城市的分区,还叠着一本财政账。土地出让收入曾是地方政府性基金收入的重要来源,但它是毛收入,不等于扣除征地、开发等支出后的可支配净财力。财政部口径:2021 年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收入 87051 亿元(同比增长 3.5%),为有公开年度数以来的高峰;2024 年 48699 亿元,比上年下降 16%。卖地收入掉下来,不意味着财政动机消失——商业办公、产业用地仍然更像“高税收、低学位支出”,商品住宅和保障房则要配学校、公交和补贴。
这不是道德评价。它解释为什么控规图上,商业和产业往往比保障房更容易拿到位置和强度。老陈在窗口听到的那句“学位跟不上”,就是这本账的口语版。
在美国的郊区,往往设定每户住宅必须拥有较大的地块面积,这样不仅抬高了购房门槛,还间接减少了“占用学位多、纳税较少”的家庭数量。这类通过土地划分过滤住户特征的做法,称为财政分区。
相比之下,中国常用的调节手段包括:
这些措施会影响可开发容量、户型选择和家庭进入门槛:

总的来说,无论是最小地块面积、低密度别墅区,还是只允许建造大户型住宅,都可能影响居住分层和税基,但规划还承担日照、消防、生态等目标,不能归结为单一动机。
至于公园和绿地,看似属于另一范畴,实则也涉及分配和投入:尽管几乎所有市民都有绿地需求,但这些空间究竟是通过政府直接购地还是用规划指标实现,始终存在现实的资金和决策难题。
公园很难向每一个路过的人单独收费,市场会供给不足。政府有两种办法:把地买下来做成园;或者用分区把某块地冻住,不许盖楼。
买下来,位置可以选在意愿支付最高、生态或防灾最需要的地方,成本进预算。冻住,看起来像免费得到绿地,损失的是地主的开发权;住房套数变少时,成本会进房价。奥沙利文教材把这件事写成效率比较:能买则买,比普遍限建更接近“谁受益谁付”。这个模型假设政府买得起、也买得准,现实里财政紧、指标要完成,两种办法常常混用。
中国城市普遍通过规划设定,如规定最低绿地率和公园覆盖半径等,来推动绿地供给。例如,上海市2023年全市建成区绿地率达到38%,郊区新城绿地配置要求更高。根据地方住建部门发布的数据,深圳全市人均公园绿地面积已达16.6平方米,新建居住区需满足“300米见绿、500米见园”的控制性要求。
这些数字持续提升,但提升面积或覆盖率,并不意味着每一片新增或保护的绿地都位于需求最高的位置——合规达标与用地效率,在实际操作中可能存在一定落差。简言之,开放空间侧重城内土地的留白与绿色。而增长边界则决定城市能否进一步扩展其土地开发范围。
把都市圈收成两座城,人可以搬。A 划一条增长边界,可开发的土地变少,地价和房价先涨。挤不进去的人去 B,B 往外摊、通勤变长。短期 A 的在位居民像得到了开敞和环境;长期两城效用会重新靠近,在未计入生态保护等外部收益的模型中,可能低于边界放开时,因为可开发机会减少了。
这是教学模型,不是给某两个中国城市填 400 万、500 万人口。它假设人能搬、住房能在圈内加密;若圈内容积率钉死,压力会更快溢出去。波特兰的城市增长边界是最常被引用的现实对照:1970 年代俄勒冈州立法要求各城划界,理论预言房价承压,实证研究有的看到边界内外地价跳水,有的认为圈内加密部分对冲了供给收缩。政策效果取决于圈内的楼能不能真的长高。
2019 年起,国土空间规划把生态保护红线、永久基本农田和城镇开发边界并称三条控制线。《北京城市总体规划(2016—2035 年)》把常住人口规模写在 2300 万以内(规划要求2020年控制在此上限以内并长期稳定,并非实际人口达到该数),并划定生态控制线和城市开发边界:城乡建设用地由 2015 年约 2921 平方公里减到 2020 年约 2860、2035 年约 2760 平方公里;城六区常住人口目标控制在 1085 万 左右。边界要防的是摊大饼;若圈内供地和容积率不同步,压力会溢到河北、天津和环京通勤走廊——双城模型里的 B,不必叫同一个名字。
增长边界保护开敞,不自动降低房价。圈画小而楼不准长高,账单会开在房价和外围农田上。

住房规制的影响可以通过多个维度来理解,主要包括:
这些因素共同决定一个城市住房供给的“弹性”。如果规制严格,新增住房供应会变慢、变少,价格容易上涨。住房市场的弹性强,能够缓解房价波动;弹性弱,则房价更容易被需求拉高。
一些国际研究发现:
通过合理调整规制,可以提升市场的灵活性,缓解住房压力。
中国目前没有涵盖所有城市、公开可查的全国住房规制强度量化数据,难以像美国那样用统一指数对比。但主要机制是一致的:审批流程、容积率政策、开发边界及配套设施要求,都会直接影响供给弹性。理解这些机制,比简单打分或模拟排名更重要。
需求上来时,弹性高的城市多盖;弹性低的城市涨价。规划提高容积率、缩短许可、把边界内的地真正供出去,弹性会升;把住宅锁在低密、把产业用地和住宅用地焊死、把增长边界画成铁圈却不允许长高,弹性会降。
老陈窗口上那枚 1.8 的图章,和上一章小户型那扇门对着同一群人。小户型改的是需求侧的单位出价;容积率改的是供给侧的套数。两扇门同时关上,分层会更快。
分区制度把不相容的用途拆开,各类用地泾渭分明,交通和电梯又影响着拆分后人群的实际交流和空间体验。城市环境管理中,单靠搬迁提升的主要是地理坐标,而真正左右污染总量的,是实打实的减排措施。财政分区机制揭示了为何政府优先支持能带税收的商业开发、对保障房则更为谨慎;容积率的松紧和户型结构的限定,往往让小户型那扇“整合大门”被关闭。
另外,开放空间如果能由市场购买,比普遍限建、限制开发更贴近土地的最优利用。增长边界一旦划定而供应政策不灵活,就会将新增住房需求推向边界之外的城市甚至郊区,加剧城市间的房价差异。最终,各种规制的强弱会共同作用于供给弹性,并直接反映在住房价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