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高启
琼姿只合在瑶台,谁向江南处处栽。
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寒依疏影萧萧竹,春掩残香漠漠苔。
自去何郎无好咏,东风愁寂几回开。

元至正年间,战火连年,高启年少时便亲历了那个时代的动荡与离散。明朝建立之后,他以文名享誉江南,曾被朱元璋征召出仕,官至户部侍郎,却因为替人撰写文章触怒皇帝,于洪武七年(1374年)被腰斩,年仅三十九岁。他与杨基、张羽、徐贲并称“吴中四杰”,是明初诗坛最受后人推重的诗人之一。
这首《梅花》是他所作《梅花九首》中的第一首,写于他隐居苏州青丘时期。那时他尚未入仕,在青丘辟了一小块地,种梅读书,日子清简,心境也较为平静。他爱梅,不只是因为梅花好看,而是因为梅花的处境和气质,与他心里某种说不清的东西暗暗相合——身处凡间,却有不愿低头的傲气。这组咏梅诗里,藏着他对理想人格的寄托,也藏着一种年轻时便已感知到的孤高。
后人评价高启的《梅花九首》,常说他“集历代梅花诗之大成”,无论是意象的选取还是境界的构建,都超出了前人的格局,自成一家。这一首作为组诗的开篇,起笔便不同凡响,奠定了整组诗的基调。
琼姿 形容梅花如美玉一般的姿态。“琼”字本指美玉,洁白剔透,古人常以此字形容珍贵而晶莹之物。这里“琼姿”两字,不只是夸梅花好看,更是在说它的品质——如玉一般高洁,不染尘埃。
瑶台 神话传说中仙人居住的宫殿,以玉石砌成,是人间无法企及的清净之所。诗人用“瑶台”来说梅花“只合”生长于此,意思是梅花这样的姿态本该属于仙界,生在人间反倒是屈就了。
高士 古时指品格高尚、不贪富贵、甘于隐居的人。这里以“高士卧”写雪中的梅,说那一树梅花在大雪覆盖的山中静卧,如同一位超然世外的隐士安然卧于雪里,不以严寒为苦,自得其乐。
美人 在中国古典诗词里,“美人”常被用来比喻才华横溢却不遇于世的人,也可以单纯指姿态绝美之人。这里“月明林下美人来”,写的是月光皎洁时,梅花的影子在林间浮动,如同一位美人踏月而来,轻盈而不可捉摸。
疏影 稀稀落落的影子,多指月光下梅枝投在地面或竹间的影形。北宋林逋有“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名句,高启此处“寒依疏影萧萧竹”,是借这一意象写梅影在竹丛间若隐若现的清冷之态。
萧萧 形容风声或草木摇动时细碎的声音,带着几分凄凉与冷清。这里“萧萧竹”,是说寒风吹过竹林,竹叶相互摩挲,发出细细的声响,衬托出梅花所处环境的清寂。
何郎 指南朝梁代诗人何逊,字仲言,以咏梅诗著称,留有《扬州法曹梅花盛开》等篇,是历史上最早将梅花写得精妙动人的诗人之一。“自去何郎无好咏”,是说自从何逊去世,便少有人能把梅花咏得如此传神。
漠漠苔 “漠漠”形容大片弥漫、铺展开来的样子,此处形容青苔一片片覆盖地面的景象。梅花凋零之后,最后那一缕残香被青苔悄悄掩住,用“漠漠”二字,写出了一种无声消散、静悄悄的凋零之感。
“高士卧”与“美人来”是这首诗最经典的一联。同一株梅,在白昼的雪里是高士,在夜晚的月下是美人,两种形象、两种气质,共同构成了完整的梅花性格——既有风骨,又有风情,二者不矛盾,恰恰是梅花最真实的样子。
琼:读 qióng,第二声。声母是“q”,韵母是“iong”,不要错读成“jīng”(第一声)。两个字字形有些相似,读音却相差甚远。“琼”指美玉,“晶”指晶体,含义也截然不同,辨认时要留意偏旁。
卧:读 wò,第四声,意为横卧、平躺。这里“高士卧”并非写人躺下,而是用拟人的手法,描绘梅树的枝干在大雪之中横卧的姿态。理解为“安卧于雪中”,读起来才有那种静默的气象。
萧萧:两字均读 xiāo,第一声,是叠词,形容风声或草木摩挲的声音,带有清冷、悠远之感。朗读时两字语气相仿,轻轻带出,才有那种风过竹林时的意境,不宜读得过重。
漠漠:两字均读 mò,第四声,形容弥漫、铺展的状态,与“萧萧”相对,一写声响,一写视觉。读的时候语速可稍慢,让这两个字读出那种青苔无声蔓延的沉静感。
咏:读 yǒng,第三声,意为用诗文来描写、歌颂某件事物。“无好咏”即没有好的诗篇来歌咏梅花,表达的是一种遗憾——梅花年年开,却少有人能真正将它写好。
“萧萧”与“漠漠”两个叠词连用,是颈联在音韵上的一大特色。前者带着动态的声音感,后者是静态的视觉铺陈,一动一静,令这两句诗读起来既有节奏,又有层次。朗读时放慢速度,才能体会其中声音与画面交替出现的韵律之美。
这首诗八句,通篇没有一个“梅”字,却把梅花从外形到气质,从冬天到春天,写得入木三分。
“琼姿只合在瑶台,谁向江南处处栽。”开篇便是一个反问。梅花这样的姿态本该属于仙界,到底是谁把它带到了凡间,让它开遍江南?这个“谁”字,问得有些怅然,又有些调皮。诗人并不是真的在埋怨梅花太过常见,而是借这个问法,把梅花的格调先提到了一个极高的位置——它本是仙物,身在人间,是一种降格,也是一种与俗世共存的委屈。这一联起手不凡,先声夺人,奠定了全诗以仙物写梅的基调。
“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这是全诗被后世反复引用的名句。高启在这里用了两个比喻:白天,大雪压山,梅花在雪中不动声色地挺立,像一位心气极高的隐士,安然卧于山野之间,不理睬外面的喧嚣;入夜,月光铺开,梅枝的影子在林间浮动,又像美人踏月而来,轻盈飘逸,叫人看了一眼便忘不掉。同一株梅,一昼一夜,两种气质。“高士”有风骨,“美人”有风情,两者叠在同一棵树上,梅花才是完整的梅花。
“寒依疏影萧萧竹,春掩残香漠漠苔。”意境陡然一沉。前四句写梅花盛放时的种种气象,到了这两句,已是接近凋零的时刻。寒意之中,梅影斜倚着萧萧作响的竹丛;春天一到,梅花凋落,那最后的一缕香气被青苔一片片悄悄掩盖,无声无息地消散了。这两句由冬写到春,走过了梅花从繁盛到消逝的全过程,却没有一个字直接写“落”或“谢”,只用“春掩残香”四字,便把那种无声的消散写得极为动人。
“自去何郎无好咏,东风愁寂几回开。”收笔以古人作结,借何逊之名,感慨自他去世之后,便少有人能把梅花咏得精妙。于是每年东风一到,梅花寂寞地开了又开,却等不来一首真正懂它的诗。这一句,读起来像是在惋惜何逊,细想之下,这分明也是高启的自我表达——他写这首诗,既是在咏梅,也是在说:此刻,他懂它。
这首诗最高明之处,在于它从未直接说“梅花美”“梅花香”“梅花傲”,而是用一系列比喻和意象,让读者自己去感受那种高洁与孤绝。诗不说破,是因为一旦说破,那个意境便碎了。高启深知这一点,所以全篇没有一字直抒胸臆,却把梅花写得比任何直白的赞美都更令人难忘。
这首诗是一首咏物诗,以梅花为对象,实则是诗人借物言志,写的是自己对某种人格理想的向往,以及知音难觅的隐隐孤独。
诗人以“高士”和“美人”两种形象来写梅,一个重气节,一个重风姿,两者共同构成了高启心目中理想人格的面貌。这种以梅自喻的写法在古代文人中颇为常见,但高启写得尤为贴切,因为他本人的性情,确有几分梅花式的傲气——仕途坎坷,却从未真正低头。诗里那株梅花,与其说是他眼前看见的花,不如说是他希望自己能成为的那种人。
尾联的“自去何郎无好咏”,不只是对古人的缅怀,更是对当下处境的一声叹息。梅花年年开,东风年年至,但真正能以诗歌回应它的人,古往今来寥寥无几。这种“懂得者稀”的孤独,在中国文学传统中有着漫长的回声,高启在这里轻轻点了一下,没有过多渲染,却令人回味良久。
颈联写梅花从“寒依疏影”到“春掩残香”,短短两句走过了一整个花期。盛放的时候固然好看,然而终究会被青苔掩去,归于沉寂。这份对生命流逝的敏感,是高启诗歌中反复出现的情绪底色,即便是在这首以赞美为主的咏梅诗里,也没有完全遮掩。
读这首诗,不要只停留在“梅花很美”这个层面。高启借梅花说的,是一个有才华、有抱负的人在乱世之中如何自处,如何在清醒地知道“孤独”的前提下,仍然选择保持那份清白与骨气。结合他后来的人生遭际来读,这份情绪便格外沉重。
高启隐居的那几年,住在苏州城外一个叫青丘的地方。那里不算繁华,却也不荒僻,有山有水,是读书养气的好所在。他在那里辟了一小块地,种了几株梅树,品种各异,花期也略有先后,这样梅花的季节便能拉得长一些。
据他的友人记述,每逢腊月,头一枝梅刚开,高启便会把书桌搬到梅树旁边,就着寒气读书写诗。天黑了也不点灯,借着月光凑合着看。友人来访,常常在梅树下找到他,裹着厚棉袄,捧着一卷书,身边是落了薄薄一层霜的地面,头顶的梅枝在月光里一动不动。友人问他不冷吗,他说冷,但梅花也冷,陪着它,理所应当。这当然是玩笑话,但也不全是玩笑。
高启写这九首梅花诗,大约就在那几年间。并非一开始便计划写九首,而是写了一首,意犹未尽,又写一首,如此下去,写到第九首,才算暂时搁笔。友人看了,说这组诗把历代写梅的意象几乎都融进去了,高启听了,只是笑了笑,说那些意象本来就在梅花身上,不是他发明的,他只是把看见的东西写下来而已。
这句话道出了高启诗歌的某种底色:他从不刻意追求奇崛,只是用准确的语言,把眼前的事物原原本本地写出来。而做到“准确”,已经比大多数人难得多了。那几株青丘的梅树,不知是否还在,但它们在诗里留下的影子,已经足够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