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高启
满衣血泪与尘埃,乱后还乡亦可哀。
风雨梨花寒食过,几家坟上子孙来?

高启少年时便亲历了改朝换代之际兵荒马乱的岁月,见过太多流离失所的人,也见过太多无人认领的坟墓。这段经历,成了他诗歌里一道永远无法抹去的底色。
这首《送陈秀才还沙上省墓》写于明初战乱渐息之后。“沙上”是苏州附近水乡一带的地名,陈秀才是高启的友人,一位有才学的读书人。战乱结束,陈秀才终于能够踏上归途,返回故乡祭扫先人坟墓。高启在城门口送别,望着友人一路远去的背影,心中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感慨,遂写下这首二十八字的绝句。
这首诗写于寒食节前后,寒食节是中国古代扫墓祭祖的重要节日,在清明节前一两日。高启借这个时节送别友人,将个人的离别之情与战后整个社会的满目疮痍融为一体,写出了那个年代普通人共同的悲凉。
秀才 在明代以前,“秀才”是对有文学才华、读过书的人的一种泛称,并非特指科举中某一功名等级。这里的陈秀才,是高启的友人,一位心怀抱负却身处乱世的读书人。
沙上 地名,位于今江苏苏州附近的水乡地区,四面河网交错,是当时典型的江南水乡。
省墓 探访、祭扫祖先的坟墓。“省”在这里有探望、查看之意,隐含着久别之后归来看一看的动作,而非寻常的例行扫墓,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沧桑。
满衣血泪与尘埃 衣上满是血泪与征途的尘埃。“血泪”未必是真正的鲜血,更多是用来形容悲痛到了极点——眼泪里含着血,是一种极度的哀恸。这一句既是写陈秀才一路归来的真实狼狈,也是对战乱年代所受苦难的总体概括。
乱后 战乱结束之后,指的是元末明初那一段兵荒马乱、生灵涂炭的岁月。
亦可哀 “可”在这里不是“可以”的意思,而是“令人”的意思,如“可怜”即令人怜惜,“可哀”即令人感到悲哀。“亦”字是这句的关键,意思是“就连这件事,也令人悲哀”,言下之意,一切本该高兴的事,在战乱之后都蒙上了一层解不开的悲色。
梨花 梨树的花,白色,开于清明前后,是江南春日常见的景象。古诗中梨花常与哀愁、离别、清冷相关,白色的花瓣在风雨中飘落,本身就带着一种令人心酸的美丽。
寒食 寒食节,在清明节前一两天,相传起源于春秋时期纪念介子推的风俗。这一天禁止生火,只能吃冷食,故称寒食。寒食与清明相邻,历来是扫墓祭祖的时节,诗中点出“寒食过”,既交代了时间,也暗示了祭扫的主题。
几家坟上子孙来 这是一个反问句,意思是:有几家人的坟墓前,还有子孙前来祭扫?言下之意,战乱之后,许多家庭支离破碎,断了香火,无人祭扫的坟墓,在风雨中孤寂地沉默着。这一句,是全诗最有力的一击。
省:这里读 xǐng,第三声,是探望、察看之意,与“省份”的“省”(shěng)读音不同。“省墓”即探望、祭扫坟墓,读错了意思便完全不同。
埃:“尘埃”的“埃”读 āi,第一声,与“哀”同音,不要读成 ái。
寒食:“寒”读 hán,第二声;“食”读 shí,第二声,连读时注意两字都是阳平,语调平而稳,不要抢读。
“省墓”的“省”读 xǐng(第三声),是全诗中最容易读错的一个字。日常生活中“省”字多读 shěng,但在“省亲”、“省墓”这类词语里,均应读 xǐng,意为亲自前往探望,读音不对,诗句的含义便会大打折扣。
《送陈秀才还沙上省墓》是一首七言绝句,全诗仅二十八个字,却将战乱之后人间的悲凉与沉重写得入木三分。诗人没有直白地控诉战争,没有用一个“死”字,也没有用一个“悲”字,却让读者从头到尾感受到一种压在胸口、散不开的哀愁。
首句:满衣血泪与尘埃
起笔便不同寻常。送别的诗,通常会先写一写眼前的景致,或是提一提友人的风采,可高启偏偏不。他一开口,就把陈秀才这一路归来的真实面目摆在了眼前:满身尘埃,衣上沾着血泪。这个“满”字下得沉,像是把一路上所受的苦难全都堆到了一件衣服上,叫人看了就觉得重。“血泪”二字不一定是字面意义上的血,更多是写极度的悲痛,那种哭得撕心裂肺、泪中带血的绝望。
次句:乱后还乡亦可哀
语气平静,却重如千钧。“乱后还乡”本该是好事——动荡终于过去,人可以回家了,可以去祭扫先人了,这应当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可诗人偏偏说,即便如此,也是“可哀”的。这个“亦”字用得极妙,它把读者心里那一点“至少还能回家”的宽慰,轻轻地抹掉了。回去又能看到什么呢?物是人非,家园残破,一切都已变了。
后两句:风雨梨花寒食过,几家坟上子孙来?
视角在这里悄然转变,从陈秀才一人扩展到了整片土地上所有的坟墓。寒食节已经过了,春风吹过,梨花在雨中落地,正是人们应当去祭扫先人的时节。可是,那一座座坟墓前,还有几家人能来呢?战乱之后,多少家庭妻离子散,多少人客死他乡,多少香火就此断绝,那些无人问津的坟墓,只能在风雨梨花中年年沉默。
“风雨梨花寒食过,几家坟上子孙来”是千古传诵的名句。梨花白、风雨急,本是江南春日里极为寻常的景象,可诗人在这寻常之中放进了一个沉甸甸的反问,让人心里一紧,久久回味。这种以景写情、以问代叹的手法,正是这首诗最高明的地方。
这首诗的核心,是对战乱之苦的深沉悲悯,以及对普通人命运的无声叹息。高启没有站在历史的高处俯瞰,而是借送别友人这件小事,将镜头缓缓对准了那些最普通的人——那些在乱世中熬过来的人,那些失去了家人却仍要回乡祭扫的人,那些坟前再也没有人来的人。
陈秀才满衣血泪与尘埃,这是一个人在乱世中所受苦难的缩影。“还乡”本是天大的好事,可他偏偏是这副模样归来,可见这一路走来,经历了多少颠沛流离。
“乱后还乡亦可哀”,战乱结束了,家却未必还在。诗人用一个“亦”字,把一切本该是慰藉的事都拉进了悲哀的深处。还乡之后面对的,可能是一片废墟,可能是不再完整的家,可能是再也见不到的人。
“几家坟上子孙来”,这一反问不是在问陈秀才,而是在问整个时代。战乱带走的,不只是一个个生命,还有一条条延续几代人的血脉与香火。坟墓还在,子孙却已散尽,那些无人祭扫的坟,是整个时代之殇最无声的见证。
高启写这首诗时年岁尚轻,却已经历了常人难以承受的离乱之苦。他后来因文字触怒明太祖朱元璋,年仅三十八岁便遭腰斩。这首诗写的是送别,写的是他人的悲哀,而诗人自己的命运,竟比诗中的任何人都更加令人扼腕。
那一年清明前后,苏州城外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梨花被打落了一地,白茫茫的,踩上去湿软,像未化的雪。
高启站在城门边,送陈秀才出城。两个人都没有说多少话。陈秀才背着行囊,衣服上还有未洗净的污迹,那是一路从北边辗转回来留下的——战乱年间,路不好走,沿途什么都有,血、泥、灰、泪,分不清。临别时,陈秀才只说了一句:“家里的坟,不知道还在不在。”高启没有接话,只点了点头。
等友人的身影消失在泥泞的小路尽头,高启在城门口站了很久,望着那条路,想起前些日子路过城郊时看到的情形。那一带有一片旧坟地,大大小小的坟茔错落着,其中好几座坟前,杂草已经长得很深,显然是没有人管了。他问过当地的老人,说是这些人家都在乱世里散了,有的人死在外头,有的人不知道去了哪里,留下的坟,就这么年年荒着。
高启回到书房,坐了一会儿,拿起笔,写了这首诗。写得很慢,写到最后一句“几家坟上子孙来”,他停了很久,才落笔。后来这首诗流传开去,每逢清明,总有人会想起这一句。那个反问,几百年后读来,依然沉甸甸的,像一块压在心口的石头,放不下,也无法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