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解缙
鸡冠本是胭脂染,今日为何成淡妆?
只为五更贪报晓,至今戴却满头霜。

解缙(1369—1415),字大绅,号春雨,江西吉水人,明代著名文学家。他自幼聪慧异常,十九岁便高中进士,后官至翰林学士,是永乐年间主持编纂《永乐大典》的核心人物之一。他以才思敏捷著称于世,民间流传着许多关于他妙语应对的故事,在明代文人中颇有“才子”之名。
这首《咏鸡冠花》是一首典型的咏物诗,以院中常见的鸡冠花为题,却不止步于描摹花的形态与颜色。鸡冠花是一种因花穗形似雄鸡鸡冠而得名的植物,通常呈深红色,开得鲜艳热闹。诗人正是抓住“鸡冠”这两个字,将花与雄鸡同时纳入笔下,以轻巧的口吻写出了一首一语双关的趣诗。
表面上看,这首诗在问一株鸡冠花为什么由红变淡;读到最后,才发觉诗人写的根本不只是花,他写的是那只年复一年在五更时分尽职报晓的雄鸡——因为太过忠于职守,鲜红的冠子竟然被岁月染成了一头白霜。这种写法不着痕迹,妙在读者最初只当是咏花,回味过来才觉得忍俊不禁。
鸡冠花属苋科植物,因花形酷似雄鸡头顶的肉冠而得名,常见于中国各地庭院之中,花色以大红、玫红为主。解缙正是借助“鸡冠”这个名字同时指花与鸡的特点,将两者融为一体,让整首诗产生了双重解读的趣味。
胭脂 一种以矿物或植物为原料制成的红色颜料,古代女子常用于涂唇或抹腮。“鸡冠本是胭脂染”,用胭脂来比喻鸡冠花深红的颜色,既写出了色彩的浓烈,也暗示了这抹红是天然而来,仿佛是大自然用胭脂细细涂就的。
淡妆 指妆容淡薄、颜色浅淡。“今日为何成淡妆”,是诗人假作不解地追问,为什么那原本鲜红的花冠今天变得如此清浅?这一问看似无心,实则是全诗转折的关键,引出了下文的答案。
五更 古代将夜晚分为五个时段,分别称为一更至五更。五更大约是天色将亮、黎明将至之时,即现代时间的凌晨三点至五点之间。这是雄鸡开始啼鸣报晓的时刻。古诗中常以“五更”代指黎明前最寒冷、最幽寂的一段时光,解缙在此处用“五更”点明雄鸡报晓的时间,既精准,又带着几分苦中作乐的意味。
贪报晓 “报晓”指鸡鸣叫以告知天亮,“贪”字用得极妙,带有一丝幽默的调侃意味。贪,通常指过于热衷、不知节制。此处说雄鸡“贪报晓”,是说它太过热心于这项职责,日日不休,才落得如今满头白霜的境地。一个“贪”字,让整首诗的口吻从陈述变成了轻轻的嗔怪,读来格外有趣。
戴却 “戴”在此处意为覆盖、披戴。“却”是文言中的语气助词,表示结果的完成,相当于“竟然”或“就这样”。“戴却满头霜”,意思是就这样,头顶上已经戴满了白霜。这句话既是在写鸡冠花颜色由红变淡,也是在写雄鸡因常年操劳报晓,鲜红的冠子慢慢失去了原本的颜色,如同白了头一般。
满头霜 满头白霜,比喻头发或头顶全白,常用来形容人因年老或劳苦而生出白发。在这首诗里,“满头霜”同时指鸡冠花褪色后的浅淡外观,以及雄鸡头顶鸡冠因岁月或劳累而失去红润的状态,是全诗双关意味最集中的地方。
这首诗最耐人寻味的地方,就在于“鸡冠”二字天然地连接了花与雄鸡两个意象。读者第一遍读,会以为是在写花色变淡;第二遍再看,才发现原来整首诗描述的是一只勤恳报晓的老公鸡,因操劳过度而白了头。双关手法用得不着痕迹,全靠一个“鸡冠”撑起了两套解读,这正是解缙才思敏捷之处。
胭(yān):读第一声,不要读成第二声。这个字专用于“胭脂”一词,单独出现时并不常见,容易因为眼生而读错声调。记住它与“烟”(yān)同音,都是第一声,便不容易出错。
脂(zhī):读第一声,与“知”同音。“胭脂”连读时,两字都是第一声,节奏平稳。在书写时,“脂”字的部首是“月”旁,与肉、脂肪有关,偏旁提示了它的本义。
更:“五更”中的“更”读 gēng,第一声,是古代计时单位,指夜里的一个时段。不要读成 gèng(第四声),那是“更加”“更换”的意思,语义完全不同。区分的方法很简单:凡是作时间单位用的“更”,读第一声;作副词或动词用的“更”,读第四声。
晓(xiǎo):读第三声,意为黎明、天亮。“报晓”就是报告天亮,是雄鸡的职责。这个字字形上带有“日”旁,与光明、天亮的意思相符,有助于记忆其本义。
贪(tān):读第一声,字义为过于热衷,不知节制。日常生活中这个字十分常见,读音基本不会出错,但在理解这首诗时,要特别注意诗人在此处赋予它的幽默语气——不是批评,而是带着几分调侃的怜惜。
朗读这首诗时,节奏可以稍作停顿:“鸡冠/本是/胭脂染”,“今日/为何/成淡妆”,“只为/五更/贪报晓”,“至今/戴却/满头霜”。语气宜轻松,不要读得沉重。尤其最后一句,“满头霜”三字可以读得稍慢一些,带着一点无奈又好笑的意味,才能把这首诗的趣味读出来。
这首诗短短四句,却包含了两套完整的叙述,读一遍像在写花,再读一遍像在写鸡,两条线索并行而走,最后在“满头霜”三个字上合为一处,令人回味。
“鸡冠本是胭脂染,今日为何成淡妆?”开篇以一问起势,语气轻快,像是随手一问。鸡冠花本来开得深红,胭脂一词把那种颜色写得格外浓艳;但紧接着,诗人却问:今天怎么变淡了?这一问问得有些莫名其妙,却正是诗人故意留下的悬念,引着读者往下看。
“只为五更贪报晓,至今戴却满头霜。”答案来了,却让人先愣一愣,再忍不住笑。原来,花色变淡,是因为它“五更贪报晓”——等等,花不会叫,怎么报晓?读到这里,读者才恍然大悟:诗人从头到尾写的不只是花,“鸡冠”二字早就把雄鸡的影子悄悄藏在诗里了。五更报晓是雄鸡的事,而雄鸡因为年年岁岁、日日不休地在黎明前高声啼鸣,终于白了头冠,戴上了一顶“满头霜”。
这首诗的技巧,在文学上称为“双关”——一个词语、一个意象同时承载两层含义,让读者在理解的瞬间产生一种发现的快感。解缙选择的切入点极为精准:“鸡冠”这两个字,恰好既是花的名字,又是雄鸡身体的一部分,两者在名字上重叠,为整首诗的双关提供了天然的依托。若换一种花,这首诗便根本无从成立。
“贪”字是这首诗最有趣的一个字。贪,通常带有负面意味,形容人过于执着于某种欲望。但解缙把它用在雄鸡报晓这件事上,却产生了一种反差——雄鸡报晓本是尽职,何谈“贪”?诗人故意用错了词,反而把雄鸡的忠诚写活了:正是因为太过热心于职责,才落得满头白霜,这种“错”里藏着的温柔,正是这首诗最动人的地方。
解缙借鸡冠花的名字,把花与雄鸡揉为一体,让整首诗在两套解读之间自由穿行。这种写法本身就是一种技艺的展示:诗不必字字沉重,也可以用轻松的方式写出令人击节的妙句。“鸡冠”二字偶然成就了这首诗,而诗人能看出这个偶然并加以运用,靠的是长期积累的文字敏感。
从雄鸡的角度来读,这首诗隐含着一种对忠诚的体察。雄鸡日复一日在五更时分啼鸣报晓,不曾懈怠,最终却以满头白霜收场。这里没有褒贬,只是如实写出了一个结果:专注于某件事,往往要付出时间与精力的代价,而这代价有时候是不声不响地写在身上的。
中国古代咏物诗往往以物起兴,再由物及人或及理。解缙这首诗选择了一个极巧妙的切入点——不是直接赞美花的颜色或形态,而是追问它为何变色,再给出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答案。这种“追问—作答”的结构,使得整首诗有了起承转合,短短四句便有了完整的叙事逻辑。
解缙在历史上以才思敏捷著称,但他的仕途并不顺遂,最终以悲剧收场。读这首诗,不必把它与他的身世强行联系,它本就是一首轻松的趣诗,值得先单纯地享受其中的文字游戏,再去体会那一层若有若无的感慨。
据说解缙少年时,家中庭院里种着几盆鸡冠花,长得极为繁茂,颜色深红,煞是好看。有一日,他在院中读书,抬头瞥见那几盆花,忽然注意到花名里藏着的玄机——“鸡冠”二字,本是为花的形状命名,却偏偏与雄鸡的冠子一模一样。他放下书,在院子里转了几圈,想到家中每天天不亮便开始啼叫的公鸡,心里忽然冒出了这首诗的雏形。
这个故事是否确有其事,如今已无从考证,但它之所以被人反复讲起,大约是因为它符合人们对解缙的想象——一个才思灵动的少年,不需要刻意构思,只要生活里随便一个物件触动了他,便能顺手写出一首令人称奇的诗来。
这类“就地取材”的创作方式,在中国古代文人中并不罕见。苏东坡见赤壁而写《赤壁赋》,陶渊明见菊花而写《饮酒》,郑板桥见竹子而写了一辈子的竹。写作的灵感往往不在远方,而在眼前那些最熟悉、最容易被忽略的事物里。解缙这首诗的可贵,不在于它用了多么高深的典故,而在于他能从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花名里,看出旁人看不见的那一层趣味。
一株鸡冠花,就这样成就了一首流传至今的小诗。花早已谢了不知多少轮,那首诗却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