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的四季
作者 刘湛秋
我喜欢雨，无论什么季节的雨，我都喜欢。她给我的形象和记忆，永远是美的。
春天，树叶开始闪出黄青，花苞轻轻地在风中摆动，似乎还带着一种冬天的昏黄。可是只要经过一场春雨的洗淋，那种颜色和神态是难以想象的。每一棵树仿佛都睁开特别明亮的眼睛。树枝的手臂也顿时柔软了，而那萌发的叶子，简直就像起伏着一层绿茵茵的波浪。水珠子从花苞里滴下来，比少女的眼泪还娇媚。半空中似乎总挂着透明的水雾的丝帘，牵动着阳光的彩棱镜。这时，整个大地是美丽的。小草似乎像复苏的蚯蚓一样翻动，发出一种春天才能听到的沙沙声。呼吸变得畅快，空气里像有无数芳甜的果子，在诱惑着鼻子和嘴唇。真的，只有这一场雨，才完全驱走了冬天，才使世界改变了姿容。
而夏天，就更是别有一番风情了。夏天的雨也有夏天的性格，热烈而又粗犷。天上聚集几朵乌云，有时连一点雷的预告也没有，当你还来不及思索，豆粒的雨点就打来了。可这时雨并不可怕，因为你浑身的毛孔都热得张开了嘴，巴望着那清凉的甘露。打伞，戴斗笠，固然能保持住身上的干爽，可光头浇，洗个雨澡却更有滋味，只是淋湿的头发、额头、睫毛滴着水，挡着眼睛的视线，耳朵也有些痒嗦嗦的。这时，你会更喜欢一切。如果说，春雨给大地披上美丽的衣裳，而经过几场夏天的透雨的浇灌，大地就以自己的丰满而展示它全部的诱惑了。一切都毫不掩饰地敞开了。花朵怒放着，树叶鼓着浆汁，数不清的杂草争先恐后地成长，暑气被一片绿的海绵吸收着。而荷叶铺满了河面，迫切地等待着雨点，和远方的蝉声、近处的蛙鼓一起奏起夏天的雨的交响曲。
当田野染上一层金黄，各种各样的果实摇着铃铛的时候，雨，似乎也像出嫁生了孩子的母亲，显得端庄而又沉静了。这时候，雨不大出门。田野上几乎总是金黄的太阳。也许，人们都忘记了雨。成熟的庄稼地等待收割，金灿灿的种子需要晒干，甚至红透了的山果也希望最后的晒甜。忽然，在一个夜晚，窗玻璃上发出了响声，那是雨，是使人静谧、使人怀想、使人动情的秋雨啊！天空是暗的，但雨却闪着光；田野是静的，但雨在倾诉着。顿时，你会产生一脉悠远的情思。也许，在人们劳累了一个春夏，收获已经在大门口的时候，多么需要安静和沉思啊！雨变得更轻、也更深情了，水声在屋檐下，水花在窗玻璃上，会陪伴着你的夜梦。如果你怀着那种快乐感的话，那白天的秋雨也不会使人厌烦。你只会感到更高邈、深远，并让凄冷的雨滴，去纯净你的灵魂，而且一定会遥望到在一场秋雨后将出现一个更净美、开阔的大地。
也许，到冬天来临，人们会讨厌雨吧！但这时候，雨已经化了妆，它经常变成美丽的雪花，飘然莅临人间。但在南国，雨仍然偶尔造访大地，但它变得更吝啬了。它既不倾盆瓢泼，又不绵绵如丝，或淅淅沥沥，它显出一种自然、平静。在冬日灰蒙蒙的天空中，雨变得透明，甚至有些干巴，几乎不像春、夏、秋那样富有色彩。但是，在人们受够了冷冽的风的刺激，讨厌那干涩而苦的气息，当雨在头顶上飘落的时候，似乎又降临了一种特殊的温暖，仿佛从那湿润中又漾出花和树叶的气息。那种清冷是柔和的，没有北风那样咄咄逼人。远远地望过去，收割过的田野变得很亮，没有叶的枝干，淋着雨的草垛，对着瓷色的天空，像一幅干净利落的木刻画。而近处池畦里的油菜，经这冬雨一洗，甚至忘记了严冬。忽然到了晚间，水银柱降下来，黎明提前敲着窗户，你睁眼一看，屋顶，树枝，街道，都已经盖上柔软的雪被，地上的光亮比天上还亮。这雨的精灵，雨的公主，给南国城市和田野带来异常的谧静，是它送给人们一年中最后的一份礼物。
啊，雨，我爱恋的雨啊，你一年四季常在我的眼前流动，你给我的生命带来活跃，你给我的感情带来滋润，你给我的思想带来流动。只有在雨中，我才真正感到这世界是活的，是有欢乐和泪水的。但在北方干燥的都市，我们的相逢是多么稀少！只希望日益增多的绿色，能把你请回我们的生活之中。啊，总是美丽而使人爱恋的雨啊！
字词注释与解析
昏黄 指光线暗淡、色调偏黄的状态。原文说花苞“似乎还带着一种冬天的昏黄”，这里用昏黄来描写冬末的色彩余韵，花苞虽已萌动，却还没有从那种沉闷的黄里彻底脱离出来，和后文春雨洗淋之后焕然一新的颜色形成了鲜明对比。
娇媚 形容姿态柔美、惹人怜爱。原文用“比少女的眼泪还娇媚”来比喻水珠从花苞里滴落的样子，把自然界里一个极细微的瞬间写出了一种柔软的美感，令人读来眼前一亮。
粗犷 形容性格或气质豪放、不拘小节，带着一股野气。文中用“热烈而又粗犷”来概括夏雨的性格，短短四个字，把夏雨那种说来就来、气势汹汹却又让人畅快的特点说透了。
巴望 方言词，意思是盼望、急切地等待着。“浑身的毛孔都热得张开了嘴，巴望着那清凉的甘露”，用“巴望”而不用“渴望”或“盼望”，带出了一种土生土长的生活气息，让夏日里人与雨的关系显得格外真实亲切。
端庄 形容举止稳重、仪态大方，不轻佻。文中用这个词来形容秋雨，说它“像出嫁生了孩子的母亲，显得端庄而又沉静了”，把秋雨的收敛与沉稳写得既形象又有人情味。
静谧 安静而祥和，没有喧嚣打扰。原文写秋雨是“使人静谧、使人怀想、使人动情”，三个“使人”并列，把秋雨对人心的影响一层层展开，而“静谧”排在第一位，是整个秋雨段落的底色。
高邈 高远、渺远，形容空间或情思的辽阔感。“你只会感到更高邈、深远”，这里用来描写秋雨带给人的一种精神上的开阔，不是具体的什么，却让人感到胸怀宽了、眼界远了。
莅临 正式用语，指到来、降临，通常用于尊贵的人或事物。作者用“飘然莅临人间”来写雪花降临，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和仪式感，烘托出冬天第一场雪那种静静而来、令人肃然的气氛。
吝啬 本指人舍不得花费，这里活用来形容冬雨降得稀少、克制，不像其他季节那样慷慨。“雨变得更吝啬了”，一个词就把冬雨的稀疏与低调写活了。
咄咄逼人 形容气势逼人、令人难以应对。“那种清冷是柔和的，没有北风那样咄咄逼人”，用来衬托冬雨的温和，北风是逼人的，而冬雨虽凉，却多了一份温柔的质地。
文中有几个词用的是比较生活化的表达，比如“巴望”“痒嗦嗦的”，这类带有方言或口语色彩的词语，往往是文章里最有生命力的部分，读的时候不妨停下来感受一下，作者为什么要选这个词，而不是那个更“正式”的说法。
作者与背景
刘湛秋，安徽芜湖人，生于一九三五年，是中国当代著名的抒情诗人，也是一位风格独具的散文家。他的文字带有一种柔和而细腻的南方气质，不追求宏大的叙事，而是专注于自然风物与个人感受之间那种微妙的共鸣。他长期活跃于中国诗坛，主编《诗刊》多年，在当代文学界颇有影响。
《雨的四季》写于一九八三年前后，发表在当时颇具影响力的文学刊物上，后来被收入多个散文选集，并在数十年后入选中学语文教材。这篇文章写作的年代，中国社会刚刚走出一段压抑的岁月，人们对自然之美、对个人情感的表达，重新有了空间。刘湛秋用这篇文章，把他对雨的喜爱直接、坦诚地说了出来，没有什么曲折，也没有什么隐晦，这种坦率本身，在当时也是一种难得的文学气质。
与很多借景抒情的文章不同，《雨的四季》并不着急“说出什么道理”，它更像是一个人坐在窗边，慢慢地把自己对雨的记忆和感受说给你听。这种姿态，让文章读来轻盈，却又有一种积累已久的情感在里面流动。
刘湛秋本是诗人，他写散文带着诗的底子——语言讲究节奏和韵味，意象的选取也很精准。读他的散文，有时候会觉得某些句子像是一行诗，只是换了排列方式而已。
文章结构
全文以对雨的深情表白开篇，以相同的情感收尾，中间按照春、夏、秋、冬四个季节依次铺展，结构清晰，层次分明，读起来浑然一体。
开头一句“我喜欢雨，无论什么季节的雨，我都喜欢”，直接亮出全文的情感立场，不拐弯，不铺垫，像是一个人见到老朋友，第一句话就说出了心里最真实的感受。“她给我的形象和记忆，永远是美的”，用“她”来称呼雨，从一开始就给雨赋予了女性的温柔气质，也为后文四季雨的不同面貌埋下了伏笔。
中间四个段落，作者分别写了春雨、夏雨、秋雨、冬雨，每一个季节的雨都有自己独立的性格。春雨是清新的、柔软的，重在写雨后的变化；夏雨是热烈的、粗犷的，重在写雨中人的感受；秋雨是沉静的、深情的，重在写雨带来的内心触动；冬雨是克制的、透明的，重在写雨的稀少与珍贵。四个段落各有侧重，合在一起，才构成了一幅完整的“雨的四季图”。
结尾段是全文的情感高潮。作者连续用“你给我的生命带来活跃，你给我的感情带来滋润，你给我的思想带来流动”三个排比，把雨对自己的意义直接说出来，情感的烈度一下子上去了。最后那一声“啊，总是美丽而使人爱恋的雨啊！”像是在长呼一口气，把全文积累的情感收拢在一起，留下一个余音不散的结尾。
这篇文章的结构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地方：四个季节的雨，并不是平均用力的。春雨和夏雨写得最为饱满，秋雨次之，冬雨则偏短。这背后藏着作者的情感偏重——越是有活力、有生机的，他写得越起劲；越是收敛、平静的，文字也跟着变得克制。
主题思想
《雨的四季》表面上是写雨，实则写的是一个人对自然、对生命的深情。作者通过四个季节里雨的不同形态，构建出一种始终流动、始终美丽的生命图景，而这图景背后，是他对这个世界由衷的热爱与留恋。
文章的深层意味，在于“雨”所承载的那种“流动感”。雨在文章里不只是水，它是季节更替的使者，是大地呼吸的方式，也是人心里那些说不清楚的情绪找到出口的时刻。作者在结尾说“你给我的思想带来流动”，这句话是一把钥匙——他喜欢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雨让他的内心不至于干涸，让思想保持湿润和流通。
另一层意思，藏在“北方干燥的都市，我们的相逢是多么稀少”这句话里。雨少了，绿色也少了，城市里那种被钢筋水泥包裹的日常，让人离自然越来越远。作者没有大声呐喊，只是淡淡地“希望”，希望绿色增多，希望雨能回来。这种平和的表达方式，反而让那份忧虑显得更加真实。
读这篇文章，不能只停在“雨很美”这个感受上。作者真正想说的，是一个人需要与自然保持联结，需要让生活里有湿润的、流动的东西，否则日子就会变得干涩。这才是文章最终想留在读者心里的东西。
写作手法
这篇文章的写作手法丰富而自然，几乎看不出刻意雕琢的痕迹，却处处有心思。
文中用得最多、也最出彩的是拟人。雨在作者笔下是有性格的，春雨“洗淋”大地，夏雨“热烈而粗犷”，秋雨“端庄而沉静”，冬雨“吝啬”而“透明”。这四种性格，像是四个不同年龄、不同气质的女子，各有各的样子，各有各的故事。把雨人格化，让读者不再把雨当成一种天气现象，而是一个可以亲近、可以感受的存在。
比喻在文中同样俯拾皆是，且用得贴切。“水珠子从花苞里滴下来，比少女的眼泪还娇媚”，把雨珠比作眼泪，柔美而生动；“豆粒的雨点就打来了”，把夏雨的雨点比作豆粒，一个“打”字配上这个形容，力道十足；“收割过的田野变得很亮，没有叶的枝干，淋着雨的草垛，对着瓷色的天空，像一幅干净利落的木刻画”，把冬雨中的田野比作木刻画，那种简洁、清冷、线条分明的美感立刻就出来了。
文章还特别善于调动多种感官。写春雨，有视觉（绿茵茵的波浪、水雾的丝帘）、嗅觉（芳甜的果子的气息）、听觉（小草翻动的沙沙声）、触觉（空气里的畅快感）；写夏雨，有触觉（毛孔张开了嘴）、听觉（蝉声、蛙鼓）；写秋雨，有视觉（天空的暗、雨的光）、听觉（窗玻璃的响声、水声在屋檐下）；写冬雨，有视觉（透明、干巴的雨）、触觉（从湿润中漾出的温暖）。感官的叠加，让文章的画面感极强，读来仿佛身临其境。
好的写景散文，不是简单地把看到的东西罗列出来，而是让读者跟着作者的五官一起进入那个场景。刘湛秋这篇文章很好地示范了这一点——他写雨，不只是在描述雨，而是在邀请读者感受雨。
语言特色
刘湛秋的语言有一种诗人特有的质地，他写散文不会放弃对语言本身的讲究，每一个句子都有自己的节奏和色彩。
文章里有很多短句和长句的交替运用。比如写夏雨时，“花朵怒放着，树叶鼓着浆汁，数不清的杂草争先恐后地成长，暑气被一片绿的海绵吸收着”，一连串短促的主谓结构排列在一起，把夏日大地上那种蓬勃、喧嚣、争相生长的气势写得非常有力。而写冬雨时，句子变得更长、更舒缓，好像就连语言的节奏也配合着冬雨的那份克制和安静。
颜色词的运用也是这篇文章语言上的一个特点。“黄青”“昏黄”“绿茵茵”“金黄”“金灿灿”“灰蒙蒙”“瓷色”，这些颜色词跟着季节走，春天是黄绿交替、清新明亮的，夏天是深绿浓郁的，秋天是金黄厚重的，冬天是灰白透明的。颜色的变化，本身就是四季更替最直观的语言呈现。
文章在情感表达上也有一种特别的克制与放开的节奏。大部分段落，作者是冷静的观察者，描述细腻但情绪收着；到了结尾，才突然放开，连用三个排比，用“啊”来直接呼告，像是平静了很久之后忍不住的一次倾诉。这种收放有度的情感节奏，让结尾的爆发显得格外有力。
“痒嗦嗦的”“巴望着”这类口语化的词，在文章中偶尔出现，起到了一种调节的作用——它让文章不至于因为过于文雅而显得疏远，反而多了一份日常生活的温度，让读者更容易亲近。
练习题
选择题
- 下列对文章开头“我喜欢雨，无论什么季节的雨，我都喜欢”的理解，正确的是哪一项？
A. 这句话说明作者对雨没有偏好，每个季节的雨在他眼里都是一样的
B. 这句话直接表明了作者对雨的深厚情感，统领全文的情感基调
C. 这句话使用了排比手法，和后文的四季描写形成呼应
D. 这句话说明作者喜欢雨是因为雨对农业有好处
- 文中描写夏雨时写道“豆粒的雨点就打来了”，这里运用了什么修辞手法？
A. 拟人
B. 比喻
C. 夸张
D. 对偶
- 文章按照什么顺序依次描写了四季的雨？
A. 冬、春、夏、秋
B. 春、秋、夏、冬
C. 春、夏、秋、冬
D. 夏、春、秋、冬
- 下列哪一项对文章中秋雨描写的理解是不正确的？
A. 秋雨被比作“出嫁生了孩子的母亲”，写出了秋雨的端庄沉静
B. 作者写秋雨时，夹写了田野上的金黄太阳和成熟的庄稼，是为了衬托秋雨的珍贵
C. “天空是暗的，但雨却闪着光”，这里用对比写出了秋雨中独特的视觉感受
D. 作者认为秋雨会让人感到厌烦，所以写秋雨时情绪是低落的
阅读理解题
- 文中写冬雨时说它“变得透明，甚至有些干巴”，又说它带来了“一种特殊的温暖”。请结合原文，简要说明冬雨的这种“温暖”是从何而来的？
- 文章结尾作者说“只有在雨中，我才真正感到这世界是活的，是有欢乐和泪水的”。请谈谈，结合全文，“欢乐”和“泪水”分别可以对应文中哪些季节的雨？并简要说明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