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李清照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
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
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李清照,号易安居士,生于北宋神宗元丰七年,是中国文学史上最负盛名的女词人,与辛弃疾并称“济南二安”。她自幼聪慧,父亲李格非是当朝文官,家中藏书丰富,风气开明,使她得以广泛涉猎诗书经史,才情早慧。
《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写于李清照少女时期,彼时她尚在济南娘家生活,年岁不过十六七。那段岁月是她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时光——既未出嫁,也未经历后来的战乱颠沛与骨肉离散。她与闺中好友常在济南一带的溪边游玩,泛舟赏荷,流连忘返,偶尔饮上几杯,不知不觉便忘了时辰。
这首词记录的正是这样一个傍晚的片段:游玩到日暮,兴尽回舟,却在归途中误入了荷花深处,慌乱之间惊起了栖息在水面上的鸟群。短短三十三个字,却把一个少女的无拘无束写得淋漓尽致。
“如梦令”是词牌名,源自五代后唐庄宗李存勖所作,原名“忆仙姿”,后因宋人填词时以“如梦,如梦”句式改称而流传至今。李清照存世的《如梦令》共有两首,这一首是其中最广为人知的一篇,语言浅近活泼,全无雕琢之气,历来被视为宋词小令中的上乘之作。
常记 时常记得,常常回想。这个“常”字不是“经常发生”的意思,而是“记忆中反复出现”——说明这段往事在词人心中留下了极深的印记,隔了许久还是念念不忘,一想起便如在眼前。
溪亭 临水而建的亭子。古人常在水边设亭,供游人歇脚赏景。这里的溪亭具体位于何处,历来说法不一,多数研究者认为与济南大明湖一带有关,也有人认为是章丘百脉泉附近的水岸,已难以确考。
日暮 傍晚,太阳将落未落的时分。这是一天中光线最为柔和的时候,天边橙红与水面波光交相辉映,最容易令人生出留连之情而忘了归途。
沉醉 沉浸于醉意之中。这里不单指饮酒之后的醉态,同时也暗含流连忘返、陶醉于美景的意思。两层意思融在一处,相互映衬,并不矛盾。
兴尽 游兴散尽,玩兴已尽。并非扫兴而归,而是尽兴之后自然而然地想到该回去了。“兴尽”二字写的是一种满足与微微怅然共存的心情,快乐是真实的,但散去也是自然的。
藕花 即荷花。“藕”是莲藕,荷花与莲藕同根,因此荷花又可称为藕花。荷花盛开时,莲叶田田,花香四溢,荷叶之间往往形成迷宫一般的水道,小舟一旦驶入便容易迷失方向。
争渡 奋力撑船,急着划出去找路。“争”在古汉语里有“抢”“奋力”之意,这里连用两个“争渡”,制造出一种急切慌乱的节奏感,仿佛能听见桨声在荷叶间响个不停。
惊起 受到惊吓而突然飞起。“惊”字传神,写出了人声与划桨声打破傍晚水面宁静的那一瞬间。
鸥鹭 鸥鸟和白鹭的合称,泛指栖息于水边的鸟类。这两种鸟常群居于荷叶丛或芦苇间,受惊时成群腾飞,翅膀拍击声与鸣叫声交织在一起,声势颇为壮观。
暮:读 mù,第四声。“暮”与“幕”字形相近,极易混淆,但意思完全不同。“幕”是帷幕、幕布,“暮”是傍晚。两字读音相同,用字不可混淆。
鹭:读 lù,第四声。“鸥鹭”的“鹭”指白鹭。
“争渡,争渡”两个“渡”字读 dù,第四声。朗读这两个词时,语速要比前文稍快,节奏紧促,停顿要短,才能读出那种急着划船、慌乱找路的感觉。若是拖长音或者平缓处理,词里那股子慌乱劲儿就全没了。
这首词只有短短三十三个字,却把一个傍晚游玩归途误入荷花丛的情景写得活灵活现,令人读来如身临其境。全词不用典故,不事雕琢,语言几乎是口语化的,却在简单之中藏着极为精妙的结构安排。
开篇“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先以“常记”二字拉开了追忆的帷幕。这不是当下发生的事,而是一段长久萦绕心头的旧时光。傍晚的溪亭,夕阳的余晖,酒意的微醺,与朋友的欢笑——这一切合在一起,让词人连回家的路都忘了。“不知归路”写的既是真的不认得路,也是那种沉浸在快乐中浑然忘我的状态。一个“不知”,把少女那种彻底放松、无忧无虑的神态写得格外生动。
“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玩兴散尽,天色已晚,这才撑船往回走。然而方向没摸准,小舟一路划进了荷花丛的深处。“误入”二字极有意思,一个“误”字说明并非有意为之,是在暮色与酒意之中不经意间走错了路。“藕花深处”四个字,把那片荷花丛的茂密与幽深渲染得很有画面感——四周全是荷叶,花香扑面,水道曲折,却找不到出口在哪里。这一句静中有动,词人虽然迷了路,笔墨却是平静的,甚至带着几分误打误撞的意外之趣。
末尾“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是全词最精彩的落笔。词人慌乱中奋力划船想找出路,桨声与人声惊动了栖息在荷叶间的水鸟,它们扑棱着翅膀成群飞起,在暮色中划过天际。“争渡,争渡”的叠用,制造出急促紧张的节奏;“惊起一滩鸥鹭”则是以动写静的反转——正因为水面本是宁静的,鸟儿才会被突如其来的响动惊飞。全词到这里戛然而止,却留下了一幅飞鸟满天、桨声回荡的动态画面,令人久久回味。
这首词最大的艺术特色在于它的动静对比。“藕花深处”是幽静的,“争渡,争渡”是慌乱的,“惊起一滩鸥鹭”是突然的动态爆发。三者层层递进,将一个原本静谧的傍晚水面,在最后一刻写得生机勃勃、余韵无穷。以少胜多,以简驭繁,正是宋词小令的最高境界之一。
这首词的主题,乍看十分简单——不过是一次少女游玩归途迷路的小插曲。然而正是这种“平常到极致的真实”,成了它历经千年仍令人喜爱的原因。李清照没有写什么宏大的情感,没有家国之思、离愁之苦、壮志之叹,只是写了傍晚、酒、荷花与鸟。但就在这些细小的事物里,藏着她少女时代最真实的快乐。
那种快乐并不端庄,也不矜持,而是稍微失态的、慌乱的、带着几分酒气的——在当时的女性词作中,这种坦然与率真是极为少见的。词人没有刻意美化自己,也没有遮掩那点“不知归路”的糊涂与“误入”的慌乱,反而把这些写得活泼自然,毫不做作。这份真实,才是这首词打动人的根本所在。
从更深处看,“常记”二字也带有淡淡的追忆色彩。那段无忧无虑的少女时光,到她写下这首词的时候,或许已经过去了相当一段岁月。快乐是真实的,而快乐之所以值得“常记”,恰恰是因为它已经远去了。
这首词常被误解为单纯的写景小令,实则其中暗含了少女时代特有的率真、无拘与活力,以及词人事后回望时那一抹若有所失的温柔追忆。只把它当作“描写自然风光”来读,便会错过它真正动人的地方。
关于这首词,有一个细节让人忍不住多想一想。词人写的是“误入藕花深处”,一个“误”字,说的是走错了路。可仔细一想——在荷花盛开的傍晚,微醺的少女撑着小舟,在一片花香与水声之中,会不会其实并非真的迷了路,只是不想那么快回去?
这当然只是一种猜测,无从证实,李清照自己也没有解释。但这个细节放在那里,总让人觉得耐人寻味。
李清照这一生,后来写过太多的愁与苦。南渡之后,国破家亡,丈夫赵明诚病逝,她带着残余的文物四处颠沛,晚年孤苦。她写下过“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那种彻骨的悲凉,与这首词里荷塘边的少女笑声相比,恍如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生。
所以每次读到“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都会在那个画面里多停留一会儿。那个黄昏,那群笑声不断的女孩,那片在暮色中扑翅飞起的白鸟——那是李清照一生中最轻盈的时刻之一,也是她后来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常记”的东西。有些傍晚,是会被一个人记一辈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