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范成大
梅子金黄杏子肥,麦花雪白菜花稀。
日长篱落无人过,惟有蜻蜓蛱蝶飞。

范成大写下这首诗的时候,正住在苏州石湖边上自己的庄园里。那是南宋淳熙年间,他已从朝廷的官职上退下来,身体也不太好,便在石湖附近置了一处田产,过起了半隐居的生活。庄子里有菜地、有果园、有竹林,四周是普通农家的生活,春耕夏耘、秋收冬藏,日子过得规律而平静。
就是在那段时间,他把眼前所见一一写进诗里,前前后后写了六十首,合称《四时田园杂兴》,分春、夏、秋、冬四个时节,每个时节各十五首。这首是其中夏季的第二首,写的是初夏时分乡间某个寻常午后的景象。
那时候正值梅子转黄、杏子长肥的时节,田间地头的麦花已经开了,菜花也开始稀落,白日里越来越长,整个村子静悄悄的,连走过篱笆的人都几乎没有,只剩下几只蜻蜓和蝴蝶在热烘烘的空气里飞来飞去。范成大只用了四句话,便把这片刻的乡野静谧定格了下来。
《四时田园杂兴》是范成大最为人熟知的组诗,也是宋代田园诗中篇幅最大、内容最丰富的一组。六十首诗里,既有描写农家劳作的,也有写自然景色的,还有几首专门写农村孩子玩耍的场面,读来质朴生动,极少雕琢的痕迹。
梅子 梅树所结的果实。梅子在每年初夏时节由青转黄,酸甜可口,是江南一带常见的时令果物。“梅子金黄”四字,点明了这首诗的季节背景——正是初夏,不是深春,也不是盛夏,是那个果子刚刚熟透、气温还没彻底燥热的微妙节点。
杏子肥 杏树上的果实已经长得饱满圆实。“肥”字在这里不是指油腻,而是用来形容果子个头大、水分足的状态,一个字便把杏子挂满枝头、沉甸甸的样子写了出来,比“大”“圆”都更有质感。
麦花 麦子开的花。麦花细小,颜色雪白,花期极短,稍不留神便会错过。此处与杏子的“肥”形成对比——杏是饱满的,麦花是纤细的;杏是黄的,麦花是白的。两种景物并列,色彩自然地丰富起来。
菜花稀 菜地里的花已经凋落得差不多了。到了初夏,春季的油菜花早已过了盛期,花开始稀落,只剩下零星几朵。“稀”字不是在说荒凉,而是在说时序的推移——春天的热闹已经过去,夏天的安静正在到来。
日长 夏天白昼时间长。这两个字看似简单,却是全诗节奏转折的关键所在。前两句是色彩,是视觉;“日长”起,诗的重心转向了时间感,转向了那种午后漫长、没有人声的特殊静谧。
篱落 篱笆。农村常用竹枝或木条编成的矮围栏,用来隔出院子或菜地的边界。这里的篱落既是实景,也是一道分隔内外的界限——篱笆以内是人家,篱笆以外是田野;而这首诗里,篱笆内外都是静的,都没有人走动。
惟有 只有,仅有。这两个字带着一种“排除”的语气——不是蜻蜓蛱蝶多,而是其他的都没有,只剩下这两样。用“惟有”,衬托出的是周围一切人声俱寂的空旷。
蛱蝶 蝴蝶的一种,翅膀上花纹较为复杂,体型略大。与“蜻蜓”并列,都是夏季田间常见的小生物,轻盈,飘忽,动中有静。
蛱:“蛱蝶”的“蛱”读 jiá,第二声,声母是 j,韵母是 iá。这个字在日常生活中出现得不多,容易被误读成 jiǎ(第三声)或 jiā(第一声),但正确读法是第二声,读时需要注意声调不要读平或读低。
稀:“菜花稀”的“稀”在这里是形容词,意为“稀少”“零星”,读音本身较为常见,但结合古诗节律朗读时,需保持第一声的平稳,不要因为诗句的停顿而带出跌落感。
长:“日长”的“长”意为“时间长”。这里容易与 zhǎng(第三声,意为“生长”)混淆,务必区分。“日长”是在说夏天白昼持续时间长,不是说太阳“生长”,因此读 cháng,第二声。
朗读这首诗时,前两句色彩铺陈,节奏可以略快、明朗一些,把“金黄”“雪白”读得饱满;到了“日长篱落无人过”,节奏要主动放慢,读出那种午后无声的悠长感;最后“惟有蜻蜓蛱蝶飞”一句,语调轻提,读得轻盈飘浮,像真的有什么东西在眼前飞过,全诗的静谧感才能出来。
这首诗只有四句,写的是初夏乡间一个寻常的午后。乍看不过是几样景物的堆叠,细读却能感受到诗人在经营这幅画面时的用心。
开篇两句,“梅子金黄杏子肥,麦花雪白菜花稀”,罗列了四样东西:梅子、杏子、麦花、菜花。这四样东西颜色各异——金黄、圆肥、雪白、稀落——形态也各不相同,一串一串,一朵一朵,密密匝匝地铺在眼前,像一幅随手画出来的初夏写生。诗人没有用任何修饰性的感叹,只是把它们依次说出来,反而让人觉得那片景色真实可触,不是凭空想象出来的,是真的就摆在那里。
“日长篱落无人过”,第三句一转,从热闹的色彩转向了无声的时间感。“日长”两个字很关键——夏天白昼长,太阳还挂得老高,影子就已经拉得很长,这种长,不是在数小时,而是在说一种体感上的漫长。正午过后,村里的人大多歇了,田里也没有人在走动,连篱笆边也没有人路过,整个村子安静得出奇。范成大没有说“安静”,却把安静写进了“无人过”三个字里,让人在读到这句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感受到那片正午的沉静。
“惟有蜻蜓蛱蝶飞”,最后一句,是整首诗里最轻的一笔,也是最关键的一笔。静到极处,不是什么都没有,而是只剩下蜻蜓和蝴蝶在飞。这两样小东西,飞起来无声无息,反而让周围的静更静了——就像在一间无声的屋子里,钟走了两下,你不会觉得吵,反而更感受到屋子的安静。以动衬静,是这首诗最后一句的妙处。
这首诗的高明之处,在于它没有一个字写到“静”,却把夏日午后那种沉寂的乡野气氛写得极透。前两句写物,是动态的色彩;后两句写景,是静态的时间;最后用蜻蜓蝴蝶的飞动来收尾,以动衬静,让那片静谧反而更加清晰地浮现出来。
这首诗写的是农村初夏的日常景色,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也没有深沉的家国情怀,只是一个在田园里生活的人,把眼前看见的东西原原本本地写下来。但这种看似平淡的写法,恰恰是范成大在《四时田园杂兴》里一以贯之的态度——不拔高,不煽情,只是如实地呈现乡野的本来面貌。
诗里出现的梅子、杏子、麦花、菜花,都是江南农村初夏随处可见的东西,不是刻意挑选的诗意素材。范成大写这首诗的时候,本来就住在乡间,那些景物是他每天出门就能看见的,写进诗里,是记录,不是想象。这种真实感,是这首诗读来亲切的根本原因。
“日长篱落无人过”写出的,是劳动间隙里的短暂休止。农人一年到头几乎没有闲下来的时候,但正午这段时间是个例外,太阳太毒,田里的活儿暂时停下,人都躲进了屋里,村子便短暂地安静下来。诗人捕捉到的,正是这片刻的宁静。这种宁静不是空旷,而是满足——该有的都有了,只是暂时没有人声而已。
梅黄、杏肥、麦花开、菜花落,这四样景物合在一起,精准地勾勒出初夏时节农村的物候特征。诗人不说“现在是夏天”,而是让季节的变化从那些具体的事物里透出来,让读者自己感受到时节的推移。这是范成大在整组《四时田园杂兴》里反复使用的写法,用物候替代节气说明,读来比直接点明季节更生动。
读这首诗,不要只把它当作一首简单的写景诗。范成大写田园,从来不是旁观者的角度——他住在乡间,见过农人如何耕作,了解那片土地的四季变换,他写下的每一个细节,都有来历。正是这种“亲历者”的视角,让他的田园诗与同时代其他人的田园诗读起来不同。
石湖,在今天苏州市西南角,湖面不大,但水色清澈,四周多竹林和农田。范成大年轻时便在那里置了一处别业,官做得再高,心里始终惦记着那片地方。后来他从朝廷退下,辗转回到苏州,便在石湖边住了下来,自号“石湖居士”,这一住,就是他人生里最后一段平静的时光。
在石湖的日子里,他的身体时好时坏,有些日子不能出门,只能坐在窗边看外头的田地和湖面。他把看见的、想起的,一点一点写进诗里。六十首《四时田园杂兴》,不是一气呵成写完的,而是随着季节走,跟着院子里的草木一起长出来的。春天写春天,夏天写夏天,写得仔细,写得慢。
有人问过他为什么要写这么多首描写农村的诗,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住在那里,每天看着那些人和那些事,不写下来,觉得对不起眼睛所见的这一切。他不觉得田间地头有什么不值得写的,恰恰相反,他觉得那些寻常的景物,正是最值得记录的东西——因为它们随时都在,却随时都可能被人忽略。
这首“梅子金黄杏子肥”,正是他在某一个初夏的午后,坐在石湖边上,信手写下的。那天他大约没有特别的心情,也没有要说的大道理,只是觉得眼前这片景色好看,值得留下来,便写了这四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