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范成大
昼出耘田夜绩麻,村庄儿女各当家。
童孙未解供耕织,也傍桑阴学种瓜。

写这首诗的时候,范成大已经辞官回到了苏州石湖,告别了在外奔波多年的仕宦生涯。那是南宋淳熙年间,他在朝中几度起落,出使金国时险些遇难,后来又历任地方要职,走遍了江南、两广、四川,见过太多的乱世景象,也见过太多为口粮发愁的寻常百姓。
回到石湖之后,他在自己的园子里住下来,隔着矮墙就能看见农人在田里劳作。那些年他把周边的村庄走了个遍,看了一年四季的农事,从春耕到夏耘,从秋收到冬藏,把眼前这些日子里真实发生的事,一一写成了六十首田园诗,合成一集,题作“四时田园杂兴”。“杂兴”两字,是随兴所至的意思,没有刻意安排,写的都是他真正看见过的事。
这首“其三十一”,写的是夏日农忙时节村子里的一日。天还没大亮,露水还挂在草叶上,男女老少就已经下田了。白天除草,夜里搓麻,一整天都不得闲。连孩子也没有闲着——他们还太小,不懂农事,但学着大人的样子,跑到桑树荫下,试着把瓜种埋进土里。
范成大一生写下了大量描写田园生活的诗作,但他并非一开始就是隐逸诗人。早年在官场摸爬滚打,正是因为见过了太多朝廷的纷扰与百姓的艰辛,晚年归隐之后才格外珍视这份田间的安静。这组“四时田园杂兴”,是他人生后半段最重要的作品,也是中国古典诗歌里写农村生活最细腻的一组。
昼 白天。这个字的本义就是日光照耀的时段,与“夜”相对。“昼出耘田”,是说天一亮就出门下田,强调劳动从白天开始,一刻不停歇。
耘田 在田间除草。“耘”字专指农耕中清除杂草的动作,与“耕”(翻土)、“种”(播种)不同,是夏季田间管理最重要的劳动之一。杂草若不及时清除,会与庄稼争夺水分和养料,影响收成,所以耘草是农忙季节最费力气的活儿之一。
绩麻 把麻搓捻成线。“绩”字专指将纤维捻成线的工序,是纺织的第一道工序,通常由女性在灯下完成。古代农村的衣物,大多来自自家纺织,绩麻便是布料制作的起点。
儿女 这里不是指自己的孩子,而是泛指村里的男男女女,即青壮年劳动力。
各当家 各自承担属于自己的那份农事,各司其职,没有谁是旁观者。这三个字写出了农忙时节人人都有活干、没有一个闲人的村庄状态。
童孙 村里的孩子们,尤其指还没到能帮忙干活年纪的小孩。
未解 不懂得,不明白。这里指孩子们还不理解怎么真正参与耕织劳动,年纪太小,还学不会。
供耕织 承担、参与耕地和纺织的劳动。“供”字在这里是“承担”“从事”的意思,与现代常用的“提供”“供给”含义不同。
傍 靠近,挨着。“也傍桑阴学种瓜”,是说孩子们靠着桑树的树荫,在那里学着种瓜。“傍”字极为传神,带出了孩子们躲进树荫里、半遮半掩模仿大人的那个憨态。
桑阴 桑树的树荫。桑树在古代农村极为常见,因为桑叶是蚕的主要食物,江南一带几乎家家种桑,树冠宽展,夏天能遮出一大片阴凉地。
这首诗里几乎每一个动词都值得细看。“耘”是弯腰拔草,“绩”是两手搓线,“傍”是悄悄靠近,“学”是不太熟练地模仿——四个动词,把从大人到孩子、从田间到树下的一幅夏日农忙图,写得有声有色,历历在目。
绩 “绩”在古代专指纺织工序。
傍 “也傍桑阴”的“傍”是动词,表示“靠近”。
“昼出耘田夜绩麻”是一句完整的对仗,朗读时“昼出耘田”和“夜绩麻”之间要有稍稍停顿,以体现白天和夜里的节奏对比。整首诗读来不宜过快,每一个动作词都值得稍作停顿,让听者能在脑海中想象出那幅画面。
这首诗只有四句,却把一个夏日里的农村写得很完整。两句大人,两句孩子,一明一暗,一动一憨,合在一起,是一幅安安静静却又热气腾腾的田园图。
“昼出耘田夜绩麻”,第一句就把农忙的节奏摆了出来。白天,地里的草长得比苗还快,不去除就要坏事;夜里,灯下搓麻,双手不停。“昼”和“夜”首尾相扣,写出了农人从天亮忙到天黑的一日——这不是偶尔,是整个夏天都这样。诗人没有说“很辛苦”,但那种一刻不停的忙碌,读者自己就能感受到。
“村庄儿女各当家”,“儿女”在这里不是孩子,是村里的男男女女。男的耘田,女的绩麻,分工明确,各有各的活儿,没有一个闲人。“各当家”三字,透着一种平实的自尊,每个人都顶着自己那份,谁也不等靠谁。
后两句转写孩子。“童孙未解供耕织”,先说孩子还不懂得怎么参与大人的劳作,看起来像是一句旁白——可紧接着,“也傍桑阴学种瓜”,画面就活了。他们躲进桑树荫下,有模有样地在土里比画着,学着种瓜。这一句没有说孩子可爱,但谁读了都会笑——那种孩子气的认真,是不需要说明的。
全诗没有一个字讲情感,没有感叹,没有抒怀,但读完之后那份温暖却是真实的。它写的是很普通的一天,普通的人,普通的事,偏偏就是这种普通,让人久久不忘。
这首诗最值得回味的地方,在于“也”字。“也傍桑阴学种瓜”的“也”,是孩子在模仿大人时内心那份“我也要”的劲儿。大人忙,他们也要忙;大人干农活,他们也要干。这个“也”字,把一个孩子想融入大人世界的那份天真写尽了,一字之间,满是童趣。
这首诗的核心,是写农忙季节里村庄的众生相——勤劳的大人,懵懂却要模仿的孩子,以及那种在艰辛中透出温情的田园日常。
诗里的“昼出”“夜绩”,把农人的一天写得满满当当,没有一分钟是空的。这不是在歌颂苦难,而是在如实呈现那个时代农村的生存状态——所有人都在用力过日子,用劳动换来每一粒粮食、每一寸布料。范成大没有俯视这种生活,也没有刻意美化,只是如实写下了他看见的样子,这份平视让这首诗有别于很多书斋里写出来的田园诗。
“也傍桑阴学种瓜”,孩子还不会干活,却已经在模仿大人。他们不是被迫的,是自己跑去的。诗人没有说孩子可怜,也没有说孩子活泼,只是把这个动作如实写出来,读者自己就能看见那份憨劲儿。孩子对劳动的向往,是这首诗里最温暖的细节。
整首诗写了老少、男女、白天夜晚,把一个夏日农村的横截面完整呈现出来。它不是某一个人的故事,而是一个群体的共同图景。这种全景式的写法,让读者感受到的不只是某个村子某一天的样子,而是整个农耕时代的一种生活气息。
范成大的田园诗与陶渊明不同。陶渊明笔下的田园,往往是他自己一个人的心境,是逃离朝廷之后的自我安慰;而范成大写的,是他真正走进去、观察过的村庄,诗里有具体的劳动、具体的人,更接近记录,而非想象。这是“四时田园杂兴”在中国田园诗传统里的独特之处。
范成大晚年在苏州石湖的别墅里住了下来,自号“石湖居士”。石湖是太湖边的一片内湖,湖边有田,田边有村,四时农事尽在眼前。他在那里一住就是好几年,把那里的山水、农事、节令一一写入诗中。
据他自己在诗序里写,“四时田园杂兴”写的是他在石湖所见的四季景物,每个季节十二首,连同晚春另有十二首,共六十首,是他刻意留下的一部“农村志”。他选择用“杂兴”来命名,“杂”字说明这不是命题之作,是随机触发的感受;“兴”字则带着一种不刻意、自然而然的兴致。
这首“其三十一”,被后人选入了小学语文教材,作为孩子们接触古诗的入门之作。原因不复杂:诗里有孩子,有孩子学大人干活的场面,小读者读来有亲切感;诗里没有难懂的典故,语言直白,容易背诵;而那个“也傍桑阴学种瓜”的画面,几乎是每个人童年记忆里都能找到对应的场景。
但也正因为它太容易读懂,反而容易被轻轻放过。这首诗最难的地方,是那种不动声色的克制——没有一句煽情,没有一声感叹,只是把一个村子的夏日一笔一笔画出来,让读者自己感受那份勤劳,那份童真,那份田间的温暖。那一句“也傍桑阴学种瓜”,范成大大概也只是站在田埂边上,看见了,随手写下来,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偏偏就是这不经意的一笔,让这首诗在几百年后,还是有人读完会停下来,在脑子里把那个孩子的样子想了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