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苏轼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元丰七年(1084年),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谪至黄州已有数年,朝廷下诏将他改任汝州团练副使,他便带着家眷收拾行囊,从黄州出发,一路东行北上。途经江西时,他绕道去了一趟庐山。
苏轼素来仰慕庐山大名,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踏入这座山中。他在山中前后游览了数日,走访了多处寺庙与山谷,也写下了好几首诗。越走越深,他愈发觉得奇怪——每换一个位置,眼前的庐山便是另一副模样,从山脚仰望是重峦叠嶂,走到山腰侧看又是耸立的孤峰,远处看去烟云缭绕,近处看来却是嶙峋的山石。他在山中兜兜转转,始终无法拼凑出一张完整的庐山面孔。
直到在西林寺歇脚那一日,他坐在廊下,望着窗外连绵的山势出了好一会儿神,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正因为自己就站在这座山里,才看不清它的全貌。他提笔,将这番感悟写成了四句诗,顺手题在了寺院的墙壁上。这首《题西林壁》,便是这样写成的。
题 即“题写”“题刻”,指将文字写在或刻在某处,留作记录或纪念。古人游历名山大川,常有在寺庙、崖壁上题诗的习惯,相当于今人的“到此一游”,只是留下的是诗文而非姓名。
西林 西林寺,位于庐山北麓,是庐山一带历史悠久的古寺之一。“西林”二字点明了题诗的具体地点,也是全诗诗题的由来。
横看 正面观看,即面对山的正面,从左至右地打量。横看时,映入眼帘的是山脉连绵起伏的走势。
岭 指绵延相连的山脉、山脊,形态较为舒缓宽阔,从正面看庐山,正是这种层层叠叠、连绵不断的“岭”的感觉。
侧成峰 从侧面观看,山的形态便截然不同,变成了高耸直立的山峰。同一座山,横看是岭,侧看是峰,形态的差异全由观看角度决定。
远近高低各不同 “各”字是这句诗的点睛之处。不论从远处还是近处,从高处还是低处,所见的庐山都不一样。这句话并不夸张,而是对实际观山体验最真实的概括。
不识 “识”在此处读作认识、辨认之意,即看不清、认不出。“不识庐山真面目”,并非说庐山隐藏了什么,而是说观者始终无法得到一个完整的印象。
真面目 真实的样貌、本来的面目。“真面目”三字后来也成了汉语中常见的惯用语,常用来指一个人或事物的真实本质。
只缘 只是因为,仅仅是由于。“缘”字在古汉语中常作“因为”解,与现代汉语的“缘故”“缘由”同根同源。
此山中 这座山的内部,即庐山之中。正因为身处其中,视线被层层山体遮挡,自然无法纵览全貌。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这两句,表面上写的是游山的困惑,实则道出了一个放诸四海皆准的道理:人往往在置身其中时,反而最难看清事情的全貌。这种“当局者迷”的状态,并不因为人聪明或愚笨而有所不同,它是一个几乎人人都会遭遇的处境。
“识”在此处读 shí(阳平),取“认识、辨认”之意。
“缘”读 yuán,二声,作“因为”解。
“岭”读 lǐng,三声,指连绵的山脊。
此诗押“ong”韵,“峰”“同”“中”三字韵脚一致,读来圆润浑厚,有一种山势绵延、余音不绝的质感,与诗中庐山那种层层叠叠、变幻无穷的意境颇为相称。
全诗只有二十八个字,前两句写景,后两句说理,景与理之间衔接得浑然天成,毫无刻意拼凑之感。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苏轼没有急着去描绘庐山究竟有多雄奇壮阔,而是先写自己看山时的困惑——同一座山,从不同方向、不同距离看去,竟然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这两句诗,既是如实记录,也是一个巧妙的铺垫。读者跟着诗人的目光转了一圈,也跟着产生了同样的疑惑:庐山到底长什么样?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后两句来了一个漂亮的转折。诗人没有试图给出庐山的答案,而是把焦点从山转向了自己——问题不在于山变幻莫测,而在于自己站的位置。这个转折看似简单,却是整首诗最耐人寻味的地方。苏轼借着观山的体验,说出了一个关于“视角”的道理:当你处于事物内部时,你的判断往往是局部的、片面的。
这首诗最妙之处,在于它从一件极日常的事——游山、看山——里生发出了一个严肃的哲学命题,却没有半点说教的口吻。苏轼只是平平淡淡地说:我没看清庐山,因为我在山里。言下之意,留给读者自己去想。
这首诗的表层是写景,骨子里写的是认识论——即人如何看待自己所处的处境,以及视角对判断的影响。
苏轼用庐山做了一个极好的比喻。庐山本身并没有变,变的只是观者所站的位置。一旦换了位置,眼前的山便成了另一副模样。由此推及人事:一个人身陷某种困局,往往越是当事人,越是看不清楚,反而是局外人一眼便能看穿。这并不是说当事人愚笨,而是因为他所掌握的信息、他所处的情感状态,都在无形中限制了他的视野。
中国古代对这种处境的描述,有一个更日常的说法,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苏轼这首诗,可以说是这句话最生动的诗意注脚。
读《题西林壁》,不必只停在“观山看景”的层面。下一次当你对某件事情百思不得其解时,不妨想一想:也许不是事情本身太复杂,而是你站得太近了。试着退一步,换个角度,或许庐山的真面目,就在那一步之外。
苏轼在庐山住了几日,一共写了五六首关于庐山的诗,但其中大多数写的都是具体的景——某处瀑布、某片云雾、某座山峰。唯独这一首,写的是自己的困惑和顿悟。
据说他到庐山的头两天,兴致极高,逢人便说要将庐山写个通透。同行的友人打趣他,说庐山的诗已被历代诗人写尽了,他大约也写不出什么新花样来。苏轼不以为意,坚持说自己一定能写出不一样的。
结果接连几天下来,他在山中走了又走,写了几首,自己读来却总觉得差点意思,不是落了窠臼,就是流于表面。直到在西林寺那个午后,他百无聊赖地坐着,望着窗外的山发了好一阵呆,突然觉得自己这几天的执念实在可笑——他一心想要把庐山写清楚、写完整,却忘了他本来就在山里,根本看不全。
就是在这个失笑的瞬间,他提起笔,写下了“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这两句,反倒成了他庐山诸诗中流传最广的。友人后来听说这首诗,笑着说:“你说要写个通透,结果写了个‘看不透’,这才是真通透。”苏轼听罢,也只是笑了笑,没有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