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王安石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王安石一生以改革为志,仕途几经起落,却始终没有放弃过重整朝纲的念头。宋神宗熙宁二年(1069年),他被任命为参知政事,终于迎来了推行变法的机会,史称“熙宁变法”。《元日》正是写于这段岁月,诗人心中正怀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振奋,新年的爆竹声、春风的暖意、万家灯火的喧闹,都与他内心对改革前景的期许融为一体。
王安石少年时随父宦游,走过湖南、广东、浙江等许多地方,亲眼见过底层百姓的艰苦生计,也深知北宋长期积累下来的冗官冗兵之弊。他做官几十年,始终怀有改变这一切的心志,却苦于时机未至。直到宋神宗继位,慨然有意振兴,才真正给了他施展抱负的舞台。写下这首诗的时候,他正处在人生最意气风发的阶段,旧年辞去,新岁将临,家家门前换新桃符,这景象恰好与他推行新法、除旧布新的理想遥遥呼应。
《元日》看似只是一首描写春节风俗的小诗,但因王安石所处的政治时机,这首诗有了更深一层的意味。“总把新桃换旧符”一句,在后世往往被读作除旧布新的象征,折射出诗人推行变革时的那份自信与期许。
元日 正月初一,也就是农历新年的第一天。“元”有“起始、第一”之意,“元日”即一年的开头之日,相当于今天所说的春节。
爆竹 古时的爆竹并非今日的烟花炮竹,而是将竹节丢入火中燃烧,竹节受热膨胀后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古人相信这声响能驱散邪气、镇压不祥,是迎接新年的重要习俗。到了宋代,用火药制成的纸质炮竹已逐渐普及,但“爆竹”这个叫法一直沿用至今。
一岁除 一年就此消逝。“除”是“去除、消逝”的意思,这里指旧的一年在爆竹声中悄然谢幕。三个字简洁有力,将时间的流转浓缩在这阵声响之中,既写实,又带着一丝感慨。
屠苏 屠苏是一种由多味草药浸泡而成的药酒,相传起源于汉代,每逢正月初一饮用,可以驱邪辟瘟、祛病强身。饮屠苏酒有一个有趣的讲究:要从年纪最小的人开始,由幼至长依次饮用。古人认为,年幼的孩子新年又长大了一岁,是喜事,理应先饮庆贺;而年长之人又老了一岁,故意殿后,以示对岁月流逝的感慨。
曈曈日 “曈曈”形容太阳刚刚升起时,光芒温暖而明亮的样子。整个词语带着一种温柔的朝气,像旭日初升时那种不刺眼却令人振奋的暖意,是新年清晨特有的光景。
千门万户 形容家家户户,极言其多,传达出举国同庆、万民同喜的节日气氛,将视野从一家一户扩展到整座城市,乃至天下。
新桃换旧符 “桃符”是古代新年时悬挂于门两侧的桃木板,上面绘有神荼、郁垒二神的图像,民间相信二神能镇宅驱鬼。每逢新年,家家户户都会撤去旧的桃符,换上新制的一对。宋代以后,人们开始在桃符上书写吉祥的对句,渐渐演变成了今天家家张贴春联的习俗。
“桃符”正是今日春联的前身。古人认为桃木有辟邪之力,因而以桃木制板,书写神明名号或祈福语句,悬挂于门旁以求平安。王安石笔下“新桃换旧符”的景象,既是宋代民间新年习俗的真实记录,也是中国春联文化可以追溯的历史源头。
曈:“曈曈”是叠词,专门形容日光初现时明亮温暖的样子。这个字不太常见,容易望形生义,误读成其他音,需要特别留意。
屠苏:“屠苏”是专有名词,指的是一种药酒。
曈曈日:这三个字连读时,“曈曈”要读得轻柔舒展,带出日光温和明亮的感觉,语调微微上扬,才能传达旭日初升的那种朝气与暖意。
除:在“一岁除”中,“除”表示“消逝、去除”。
“曈曈”是这首诗里最容易读错的词,它的声旁是“童”,读音为 tóng tóng,但意思与“童”无关,专指旭日初升时光芒明亮的样子。朗读时要语调和缓,带出那种日光照耀、温暖扑面的感觉,切勿读得生硬急促。
《元日》是一首描写北宋春节景象的七言绝句,全诗仅二十八个字,却将新年的热闹气氛与人心的振奋喜悦写得层次分明、情景交融,令人读来如同亲历那个喧闹而温暖的元日清晨。
首句:爆竹声中一岁除
诗歌开篇便以声音切入,爆竹声此起彼伏,旧的一年就在这喧闹之中悄然谢幕。“声中”二字用得极妙,没有直接说“放爆竹”,而是将人置于那片声响之中,让读者先听见再看见,有一种身临其境的代入感。“一岁除”三字简练,却含着时间流逝的重量,轻描淡写,却令人感受到岁月交替时那种无声的庄重。
次句:春风送暖入屠苏
紧接着,春风送暖而来,家人围坐,举杯共饮屠苏。这一句在热闹的爆竹声之后,多了一份温情与人情味。“送暖”二字不只是写节令上天气转暖,更写出了新年伊始那种被温情与希望包围的感觉——春风像一个熟悉的老友,轻轻推开了屋门,带来了新一年的好兆头。
第三句:千门万户曈曈日
视野骤然开阔。从一家的院子、一桌的酒席,转向千门万户共同沐浴的朝阳。“曈曈”二字将旭日之光写得温暖而明亮,带着新生的朝气。普天之下,每一户人家的门前都沐浴在这同一轮朝阳之下,这种“同沐暖阳”的画面,给全诗注入了开阔的格局与昂扬的气韵,将个人的欢喜融入了天下万民的共同情感之中。
尾句:总把新桃换旧符
末句以动作收尾,干净利落。家家户户撤去旧桃符,换上新的,这是新年必做的仪式,也是全诗的点睛之笔。“新”与“旧”形成鲜明对照,“总把”二字带着一种年复一年、约定俗成的笃定感,而“换”字的动感,则把除旧迎新的主题推向高潮,也悄悄映照出诗人心中对变革与更新的深切渴望。
《元日》的妙处在于,它以极其日常、具体的节日场景,传递出一种超越世俗的精神力量。爆竹、屠苏、曈曈日、新桃旧符,每一个意象都是宋代春节的真实面貌,而将这些细节串联在一起,便形成了一首既有烟火气息、又有精神抱负的节日诗。
《元日》的主题,表面上是描绘新年节庆的民俗景象,骨子里却暗含着诗人对改革与新生的向往,两者水乳交融,浑然天成。
全诗以“除”始,以“换”终,贯穿始终的都是“旧去新来”的主题。爆竹声驱走旧岁,春风迎来新年,朝阳普照万家,新桃代替旧符,这一切都是对“除旧布新”的具体诠释,也是中国传统新年文化的精髓所在。时间在这首诗里不是沉重的东西,而是充满希望的翻页——翻过去的是昨天,翻过来的是一个崭新的可能。
王安石写这首诗时,正处于推行变法的关键阶段。他深知,改革的本质就是要打破积弊,就像撤下旧桃符那样,将那些陈腐的制度与规矩一一去除,换上新的秩序与活力。全诗字面上写的是春节,却藏着他对变法前景的热切期盼——旧的东西终究会被换掉,新的气象终究会来。这份政治上的信念,为这首小诗注入了远超节日本身的分量。
尽管王安石是位政治家,《元日》里却没有庙堂的冷硬,有的是烟火气十足的民间场景。爆竹、屠苏酒、新桃符,都是寻常百姓过年时不可少的东西。他写的不是帝王的宫廷庆典,也不是士大夫的雅集清谈,而是千家万户共同经历的那个新年清晨。这说明王安石并没有居高临下地俯视民生,而是真正把普通人的日子放在眼里。
《元日》之所以能流传千年,不仅因为它写得好,更因为它写的是每一个中国人都熟悉、都经历过的那种年味。无论时代如何变迁,爆竹声与春联依然是中国新年的核心符号,而这首诗,便是那份年味最早、最动人的文字记录之一。
王安石做了参知政事的那年除夕,汴京城里爆竹声响了整整一夜。他坐在书房里,窗户开着一条缝,听着外头此起彼伏的炮竹声,心里并不像寻常人家那样轻松。
变法的奏章刚递上去不久,朝中反对的声音已经多得像雪片一样飞来。有人说他胡来,有人说他误国,就连几位昔日相交甚笃的旧友,也写信来劝他收手。他把那些信叠在一起,压在砚台底下,没有回。
天亮前,他起身走到院子里。门口的旧桃符还挂在那儿,漆皮翻卷,颜色褪尽,在晨风里轻轻摇晃。他叫人取来新的桃符,亲手把旧的摘下,换上新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郑重的事。
后来他回到书房,铺开纸,提笔写下了这首《元日》。写完搁笔,对着那四句诗看了很久。写的是眼前的春节,也是他心里盼着的那个“新”——新的法度,新的气象,新的可能。有人问他,变法这条路走得下去吗?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旧符总是要换的,年年如此,这是天道,也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