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王安石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王安石(1021—1086),字介甫,号半山,北宋抚州临川(今江西抚州)人。他一生以政治改革为志,熙宁年间受宋神宗重用,主持推行变法,史称“熙宁变法”。然而改革触动了大地主阶层的根本利益,招来保守派的强烈反对,王安石两度拜相,又两度罢相,仕途几经起落。晚年他退隐于金陵(今江苏南京)城东的半山园,从此不问朝政,以诗文自娱。
《梅花》正是他在隐居金陵期间写下的一首小诗。写作那天正值严冬,他独居书斋,窗外寒风彻骨,庭院一片萧索。他偶然望见墙角几枝梅花在冰雪中悄然绽放,心中忽有所感,便随手写下了这二十个字。诗极短,却意味深长,是他以梅自况、借花言志的一种方式。
北宋党争之烈,不下于刀刃相向。王安石推行青苗法、募役法,主张以国家力量调节贫富,遭到苏轼、司马光等人的强烈批评,在朝中几乎举步维艰。然而他没有选择妥协,而是坚持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向,哪怕孤立无援,也不轻易改变立场。这种处境,与那几枝生在墙角、凌寒独开的梅花,有着极为相似的精神气质。
王安石退隐金陵后,自号“半山居士”,这首《梅花》便是他晚年心境的真实写照。梅花在中国文学中历来是高洁、坚贞的象征,他选择以梅入诗,本身就说明了他的志趣所在——不求浮华,只凭内在的“暗香”证明自己的存在。
墙角 墙壁转角处,通常背阴避风,既得不到充足的日照,也少有人驻足留意。诗人特意点明梅花生长的位置,是在暗示它处境的艰难与偏僻,为后文写它“凌寒独自开”埋下了铺垫。
数枝 几根枝条,数量有限。一个“数”字,既写出了梅花在冬日里的稀少,也衬托出它在万物凋零之际的孤独与珍贵。
凌寒 顶着严寒,主动迎击冬日的凛冽。“凌”字有“凌驾”“凌云”的意思,带有一股主动出击的气势,不是被动地忍受,而是昂首挺立、迎难而上。这一字将梅花的精神气节写得极有力量。
独自开 没有蜂蝶相伴,没有春风相助,只是孤独地、自顾自地盛开。“独”字是这首诗的精神核心。世间百花大多在春暖之时争相怒放,唯有梅花在众芳凋零的严冬里独自开放,这份“独”,既是孤独,也是一种骄傲的傲骨。
遥知 从远处便可辨认出来,不需走近细看。这一句写的是一种由气息引发的判断——在视觉之前,嗅觉已经捕捉到了梅花的存在,语气笃定,充满自信。
不是雪 梅花开放时颜色洁白,从远处望去,与积雪颇为相似。诗人从远处看见一片白,却断定那不是雪,这个判断的依据便是接下来的最后一句。
暗香 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幽香。“暗”字用得极妙,梅花的香气不像茉莉或桂花那般浓烈扑鼻,而是清幽内敛,需要在静心之中才能慢慢感受到,正如真正有才德的人,不张扬,却总能在不经意间让旁人察觉其不凡之处。
“暗香”二字是这首诗最为人称道的字眼。后世词牌名“暗香”便由此而来,北宋隐逸诗人林逋写梅的名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也与此意境相通。一个“暗”字,道尽了梅花的内敛风骨。
凌:“凌寒”的“凌”有凌驾、超越的意味,带有主动迎击的气势。
数枝:“数”在这里读 shù,第四声,意为“几”“若干”,不读 shǔ(数数的读法)。同一个字,读音不同,意思便截然不同,需加以区分。
遥:意为“远”。与“摇”字形近,注意区分:“遥”是走之旁,“摇”是提手旁。
暗:“暗香”的“暗”取幽暗、隐约之意,与“明”相对。
为:“为”字在这里读 wèi,意思是“因为”。
“凌寒独自开”一句,朗读时应在“凌寒”之后稍作停顿,“独自开”三字要读得饱满有力,尤其“独”字需重读,才能读出梅花那份孤傲不屈的精神气。切勿一口气平铺直叙地读过去,那样便失去了这句话该有的骨气。
《梅花》全诗仅二十字,是一首五言绝句,结构简洁,却层次分明,起承转合各有妙处,读来余味悠长。
墙角数枝梅
开篇以“墙角”二字点明梅花所处的环境。墙角是最不起眼的地方,背阴、避风,平日里人迹罕至,实在算不上一个令人驻足的地方。诗人不写梅花长在园圃中央或楼阁旁边,偏偏写它长在墙角,这是有意为之的选择。越是偏僻,越是寒苦,梅花的开放就越显得难能可贵。“数枝”则写出了梅花数量的有限,区区几枝,在冬日的萧瑟之中显得格外孤立,却也格外突出。
凌寒独自开
这一句是全诗最有力量的地方。梅花不是“耐寒”,而是“凌寒”,不只是忍受严寒,而是主动与严寒对抗,傲然开放。“独自”二字照应了上句的“数枝”,没有蜂蝶作伴,没有百花相随,只是孤独地、自顾自地开放。这种孤独不是落寞,而是一种从容的骄傲。两句合读,便勾勒出了一幅极有精神气的画面:墙角一隅,数枝梅花,凛然独立于严冬之中。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诗歌到这里出现了一个巧妙的转折。诗人从远处望去,看见一片白,第一反应是“这不是雪”,这让人产生疑问:同样是白色,从远处看,他凭什么如此笃定?后一句给出了答案,两句之间形成了清晰的因果关系:正因为有那一缕若隐若现的幽香随风飘来,诗人才在远处便辨认出了梅花的身份。雪无香,梅有香;雪是外在的、表面的,梅的香气是从内里散发出来的。这个对比藏有深意——真正有内涵的人,不需要刻意张扬,那股“暗香”自然会在无声中让人感知到他的不同。
这首诗表面写梅,实则是一首言志诗。诗人以梅自比,借梅花在严寒中独自开放、以暗香证明自身存在的形象,表达了自己在政治逆境中坚守本心、不随波逐流的人生态度。短短二十字,写尽了一个改革者的风骨与从容。
《梅花》是一首典型的托物言志诗,所托之物是梅,所言之志是诗人的人格理想与处世信念。
梅花在万物凋零的严冬独自开放,既不等春风,也不依众花,这种“独”的姿态,正是诗人心志的写照。王安石推行变法,面对满朝保守势力的反对,始终坚持己见,不轻易妥协,其精神气质与梅花的“凌寒独自开”高度契合。梅花不问有没有人来欣赏,只管在该开放的时节如期盛开,这种不依附、不攀附的独立品格,是王安石一生行事的缩影。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写的是梅花不靠外貌、只凭气息便让人辨识出自己存在的方式。这与王安石一贯的行事风格相符——他不善于周旋应酬,在同僚眼中甚至有几分不近人情,但他的才学与能力是实实在在摆在那里的。“暗香”就是他的底气,是一种不需自证、自然被知的从容气度。
“墙角”二字点明了梅花所处的困境,也暗合了王安石在政治上的处境。他两度拜相,两度罢相,长期在反对声中艰难推行改革,晚年退隐,仍未放弃对自己政治理想的坚信。那几枝生在墙角的梅花,正是他自身处境的缩影——位置偏僻,处境艰难,却依然开得从容,依然散着那一缕暗香。
在中国古典诗歌中,梅花历来是品格高洁的象征,历代诗人写梅的作品数不胜数。王安石这首《梅花》的特别之处,在于它将梅花的“暗香”与“辨识”联系在一起,强调的是一种“不需自证、自然被知”的从容气度,而非单纯的坚忍或孤傲。这与他的改革精神一脉相承,也让这首短诗在众多咏梅之作中独树一帜。
有这样一个故事,不见于正史,却在金陵的文人圈子里流传了很久。
王安石退隐半山园后,有一年冬天,他的一个旧日门生从北边赶来探望。那个学生叫张复,当年曾在王安石门下用功读书,后来也入了仕途,却因不肯依附权贵,被调到了偏僻的地方做小官,郁郁不得志。他一路跋山涉水,到金陵时已是腊月,鞋底都快磨透了。
见到老师,张复忍不住抱怨起自己的处境,说自己当年满怀抱负,如今却困于一隅,上峰不重视,同僚不理解,每天像在熬日子,不知还有什么意思可言。
王安石没有立刻开口劝他,只是带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正是深冬,院中一片枯寂,唯有墙角处几枝老梅正在悄悄开放。王安石停下来,指着那几枝梅花,问道:“你看这梅花,生在墙角,无人浇灌,又是这般天寒,你说它为何还要开?”
张复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大概……它也不知道为何,只是到了时节,便自然开了。”王安石点了点头,又问:“你闻见了吗?那香气是从哪里来的?”张复深吸一口气,果然在凛冽的冬风中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幽香。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我明白了。”
后来,张复回到任地,踏踏实实做了十几年的地方官,修了水渠,整治了积年的土地纠纷,当地百姓为他立了石碑。他在给友人的信中提到那次金陵之行,写道:“半山先生不曾劝我什么大道理,只让我闻了一回梅花的香气。此后每到心灰意冷之时,便想起那香气,就又撑下去了。”
那几枝墙角的梅花,究竟算不算王安石刻意种下的?已无从考证。但那一缕暗香,却顺着张复的信笺,又飘散了出去,飘进了更多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