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文天祥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
在秦张良椎,在汉苏武节。
为严将军头,为嵇侍中血。
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
或为辽东帽,清操厉冰雪。
或为出师表,鬼神泣壮烈。
或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
或为击贼笏,逆竖头破裂。
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
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
地维赖以立,天柱赖以尊。
三纲实系命,道义为之根。
嗟予遘阳九,隶也实不力。
楚囚缨其冠,传车送穷北。
鼎镬甘如饴,求之不可得。
阴房阒鬼火,春院閟天黑。
牛骥同一皂,鸡栖凤凰食。
一朝蒙雾露,分作沟中瘠。
如此再寒暑,百沴自辟易。
嗟哉沮洳场,为我安乐国。
岂有他缪巧,阴阳不能贼。
顾此耿耿在,仰视浮云白。
悠悠我心悲,苍天曷有极。
哲人日已远,典刑在夙昔。
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色。

宋度宗在位时,蒙古军队的铁蹄已踏遍大半个中原,元军南下,势不可挡。德祐元年,文天祥自筹军资,变卖家产,招募士卒,起兵勤王。彼时南宋国力早已大不如前,各地援军或迟迟不至,或一触即溃,文天祥几乎是以一人之力苦苦支撑。祥兴元年,他在广东海丰五坡岭被元军俘获。
元朝深知他在天下读书人中的声望,不忍就此处死,多次遣人劝降,开出的条件一次比一次丰厚,许以高官厚禄,甚至连忽必烈本人也亲自相劝。文天祥始终不为所动,一一拒绝。他被关押在大都的土牢中,前后长达三年有余。狱中条件极为恶劣,阴暗潮湿,空气污浊,疫气横行,同被关押的士卒接连病死,文天祥自己也多次患病,却奇迹般地熬了下来。正是在这样的处境里,他写下了《正气歌》。
《正气歌》写于文天祥系狱的第二年,大约是元世祖至元十七年前后。全诗共六十句,以五言古诗的形式写成,先论天地正气之本源,次举古今仁人志士以为明证,最后写自身处境,以古道自励,表明宁死不屈的心志。
正气 天地间刚健纯正之气,与“邪气”“浊气”相对。文天祥这里所说的“正气”,既是宇宙论层面的概念,也是他对人格力量的最高概括——那种使人在极端处境下仍能守住节操的内在力量。
杂然赋流形 正气散布于天地之间,依照万物各自的形态赋予其本性。“杂然”指遍布而无所不至,“赋流形”即赋予流动的、各种各样的形体,意思是正气化入万物,各有显现。
浩然 出自《孟子》中“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指一种至大至刚、充塞天地、源于正义的精神力量。文天祥在诗中用此二字,是直接承接了孟子的气论传统,将个人的节操与天地的正气贯通为一体。
皇路当清夷 国运清明太平之时。“皇路”即王道,“清夷”指平和安定。这句说的是:天下太平之际,正气藏于万物之中,无需显山露水;唯有时势危难之时,才会以最鲜烈的方式显现出来。
时穷节乃见 这是全诗最核心的一句。“时穷”指时势到了最危难、最艰险的关头,“节”指气节、志节。意思是一个人真正的气节,只有在极端困境中才能真正显现——平日里看不出,唯在生死关头方知谁是真英雄。
在齐太史简 指春秋时期齐国太史的故事。权臣崔杼弑杀了齐庄公,太史不惧权威,如实记载“崔杼弑其君”,崔杼大怒将其杀死。太史的兄弟们一一前来继续直书,前赴后继,直到崔杼也无可奈何。“简”指竹简,代指史书。
在晋董狐笔 晋国史官董狐的故事。晋灵公被赵穿所杀,董狐在史册上直书“赵盾弑其君”,孔子后来评价他为“古之良史,书法不隐”。“笔”代指秉笔直书的勇气。
在秦张良椎 张良,韩国贵族后裔,秦灭韩后,他散尽家财,募得一名大力士,在博浪沙以铁椎狙击秦始皇,虽未成功,却以此传名。“椎”即铁锤,象征以一己之力对抗暴政的胆气。
在汉苏武节 苏武,西汉使节,出使匈奴被扣押长达十九年,始终持汉节不降。即便在北海牧羊,节旄脱落,仍握节不弃。“节”即使节之旗节,成为忠贞报国的千古象征。
为严将军头 指三国蜀将严颜的故事。张飞攻陷巴郡,俘获严颜,怒斥其不降。严颜凛然回答“我州但有断头将军,无有降将军”,慷慨赴死。
为嵇侍中血 嵇侍中,即嵇绍,嵇康之子,西晋任侍中之职。八王之乱中,晋惠帝出战兵败,嵇绍以身护卫皇帝,被乱兵所杀,血溅御衣。惠帝哀痛,不忍洗去那一片血迹。
为张睢阳齿 指唐代张巡守睢阳的故事。安史之乱中,张巡率数千守军在睢阳孤守,以一城之力牵制叛军数十万。城破被俘后,叛军胁迫他开口,他咬碎了自己的牙齿吐于地上,以此示志。“齿”代指宁死不开口的气节。
为颜常山舌 颜常山,即颜杲卿,担任常山太守时起兵抗击安禄山,失败被俘。叛军将其押送洛阳,颜杲卿骂贼不绝,叛军割去其舌,他仍以喉音继续大骂,最终被肢解而死。“舌”代指那不肯沉默的骨气。
或为辽东帽 指汉末高士管宁的故事。管宁不满汉末乱局,迁居辽东,终身不仕,以布帽自居,保持清白高洁的操守。“清操厉冰雪”,形容他的品行如冰雪一般清冽纯净。
或为出师表 即诸葛亮的《出师表》。诸葛亮受先帝刘备托孤之重,鞠躬尽瘁,数度北伐,最终病逝五丈原。文天祥说“鬼神泣壮烈”,是对这份忠义精神的最高评价。
或为渡江楫 指东晋祖逖渡江北伐的故事。祖逖与刘琨“闻鸡起舞”,立下恢复中原的宏愿。后率部渡江北伐,中流击楫,誓言“若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此江”。“楫”即船桨,象征北伐复国的志向。
或为击贼笏 指唐代段秀实以象牙笏击打叛将朱泚的故事。朱泚作乱,欲拉拢段秀实,段秀实趁机夺过朱泚手中的象牙笏,奋力将其打破在朱泚脸上,随即被杀。“笏”即朝臣上朝时手持的板,“逆竖头破裂”写的是那一击的痛快。
嗟予遘阳九 “嗟”为感叹,“遘”是遭遇,“阳九”是古代推算中的厄运之年,这里泛指时代的大劫难。从这句开始,诗人由论正气转入写自身处境。
鼎镬甘如饴 “鼎镬”是古代酷刑,将人投入鼎中烹煮。文天祥说即便是这样的酷刑,他也甘之如饴——与其屈辱苟活,不如壮烈赴死,这不是夸张,而是他真实的心境。
百沴自辟易 “沴”,疫气,戾气,指各种有害之气。“辟易”,退散。这句说狱中虽百邪纵横,他胸中的正气却能一一使之退散。
顾此耿耿在 “耿耿”,此处形容一颗忠心始终不灭,明亮而坚定。“顾此”,正是回头看向自己内心深处那份始终未曾熄灭的正气。
典刑在夙昔 “典刑”,典范,楷模。“夙昔”,往昔,从前。先哲们的精神与言行,虽然他们早已离世,却在书简之中长存。
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色 全诗的结尾,也是最令人动容的两句。在风声呼号的屋檐下,展开书卷细细阅读,古圣先贤所走过的那条正道,映照在自己脸上,给了自己最深切的慰藉与力量。
“嗟予遘阳九”之后的十四句,是全诗最真实也最动人的部分。文天祥没有粉饰狱中之苦,而是将潮湿的阴房、漆黑的春院、共槽的牛马一一如实道出。越是如实,那句“百沴自辟易”便越是有力——正气不是说出来的,是在这样的处境里一天天撑下来的。
沛:读 pèi,第四声,形容盛大、充沛的样子。“沛乎塞苍冥”写的是正气充盈满溢之态,朗读时语气要饱满,才能传达出那种洋溢天地的气势。
椎:读 zhuī,第一声,这里指铁锤。注意不要读成 chuí(槌),“椎”与“槌”意思相近,但字形不同,“张良椎”专指这把刺秦的铁椎。
睢:读 suī,第一声,“张睢阳”中的地名“睢阳”,是今河南商丘一带的古地名,“睢”字容易被误读成 jū 或 wéi,需特别留意。
笏:读 hù,第四声,是古代朝臣上朝时手持的长条板,多以玉、象牙或竹制成。“击贼笏”这一句,“笏”字在日常生活中已极为罕见,初读者容易略过不辨。
磅礴:“磅”读 páng,“礴”读 bó,连读为 páng bó,形容气势宏大。注意“磅”在此处不读 bàng(如磅秤之“磅”),两者字形相同,语境完全不同。
阒:读 qù,第四声,形容静寂无声。“阴房阒鬼火”中,“阒”写出了牢房内死寂得仿佛只剩鬼火飘荡的幽暗气氛。这个字极为生僻,现代汉语中几乎不再使用,遇到须放慢语速仔细辨认。
閟:读 bì,第四声,意为封闭、幽深。“春院閟天黑”中,“閟”写出了囚室连春日阳光也透不进来的压抑感。此字形似“闷”,但读音与意思都不同。
骥:读 jì,第四声,指骏马。“牛骥同一皂”中,骥是良马,皂是马槽,这句说骏马与凡牛同槽喂养,是文天祥对自身处境的一种自喻,带有屈辱与自许并存的复杂情绪。
沴:读 lì,第四声,指有害的戾气、疫气。“百沴自辟易”的“沴”字同样十分生僻,现代已基本不用,需结合语境理解其含义。
沮洳:“沮”读 jǔ,第三声;“洳”读 rù,第四声。二字连用,专指低洼潮湿的土地,“嗟哉沮洳场”中以此形容那片阴暗的牢狱之地。
曷:读 hé,第二声,文言疑问词,相当于“何”“哪里”。“苍天曷有极”意为“苍天何时才有尽头”,“曷”字不要读成 gé 或 kè。
《正气歌》中有多个极为生僻的字,包括“阒”(qù)、“閟”(bì)、“沴”(lì)、“曷”(hé)、“骥”(jì)等,这些字在现代汉语中已极少使用。朗读此诗时,建议先将生字逐一查清读音,再整体诵读,切勿因生字而打断全诗浑然一体的气势。
《正气歌》全篇六十句,以五言古诗写成,在形式上并无特别之处,但它的力量不来自字句的精雕细琢,而来自一种贯穿始终的、撼人心魄的精神气度。全诗大致可以分为三个层次来理解。
第一层:论正气之本源(首联至第十句)
开篇十句是全诗的立论之基。文天祥首先提出天地之间存在一种“正气”,这种气散布于万物,下化为山川大地,上化为日月星辰,落在人身上,便是孟子所说的“浩然之气”。这种写法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宏大感。他不是在说“我要做一个有气节的人”,而是先将正气的来源拔高到宇宙的层面,再说人身上的气节不过是天地正气的一种体现。如此一来,守节便不再是个人的选择,而是与天地同在的必然——守节,是顺应天地之道;不守节,是违逆天地之道。这个逻辑,给了整首诗一个极为厚重的哲学底色。
第二层:列正气之历史明证(第十一句至第三十四句)
从“在齐太史简”开始,诗人连举十二个历史人物,涵盖了从春秋到唐代、跨越千余年的忠义之士。太史的竹简、董狐的笔、张良的铁椎、苏武的节杖,严颜的首级、嵇绍的热血、张巡的碎齿、颜杲卿的残舌,管宁的布帽、诸葛亮的表文、祖逖的桨声、段秀实的朝笏——这十二个意象,一气呵成,读来有一种排山倒海的压迫感。
这一层写完,文天祥做了一个总结:“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正气所到之处,气势磅礴,千古长存;当这种气贯通日月之时,生死又算得了什么?这两句话极其大气,像是用全部的历史来为自己此刻的抉择背书。
第三层:述己身处境与自励(第三十五句至结尾)
从“嗟予遘阳九”开始,诗人笔锋一转,开始写自身的处境。他没有回避,也没有美化,而是将狱中的种种如实道出:阴暗的牢房里飘着鬼火,春天的院落也透不进光;骏马与耕牛同槽,凤凰与鸡雏共食。这些细节,写出了一种深刻的屈辱与压抑。然而就在这样的处境下,他说“百沴自辟易”,说这片污浊阴湿之地是他的“安乐国”——这不是真的安乐,而是一种精神上的自我完成。正因胸中有正气,即便身陷囹圄,百邪也不能真正伤到他。
最后四句“顾此耿耿在,仰视浮云白。悠悠我心悲,苍天曷有极”,情绪陡然变得悲沉。那一声“悠悠我心悲”,是全诗唯一一处真正流露个人情感的地方。正气也好,节操也好,并不意味着没有悲伤——只是即便悲伤,仍然要守住那颗“耿耿”之心。
收尾两句“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色”,语气骤然平静,甚至有一种近乎平淡的安详。牢房外风声呼啸,他就在这风中展开书卷,先圣们走过的道路,映照在他脸上——这是文天祥给自己的最后一份安慰,也是他对正气的最终诠释。
这十二个历史人物的选取极为精妙。他们来自不同的朝代,扮演不同的角色,以不同的方式显现正气,但全都指向同一个核心:在时势最艰难的时刻,有人选择了守节,而不是苟活。这十二个例子,不是在教导读者应该怎么做,而是在向读者证明:这样的人,历史上真实存在过,而且不止一个。
《正气歌》的主题在字面上是“正气”,但细读下来,这首诗其实触及了几个相互交织的层面。
文天祥的一生,以忠义为主轴。他在南宋最艰难的时刻起兵,兵败被俘,屡屡拒绝元朝的劝降,最终慷慨就义。《正气歌》中所举的十二个历史人物,也都是以忠义著称的人。忠于国家、忠于道义,是这首诗最直接的情感底色。忠义不是嘴上说出来的,是在最艰难的时刻,在一切利诱和威胁面前,一次又一次地选择出来的。
诗中承接孟子“浩然之气”的概念,将节操与天地正气贯通为一体。文天祥对“气节”的理解,不仅是一种行为准则,更是一种人格的最高境界——一个真正有正气的人,即便身陷绝境,也能以精神的力量对抗外在的压迫,甚至在极端处境中反而愈发刚健。这种以天地正气为根基的人格理想,在中国文人的精神传统中,是极高的自我期许。
从太史到段秀实,十二个历史人物的排列,不是一份名单,而是文天祥在极端孤独中为自己构建的精神谱系。他是在说:我不是第一个面对这样处境的人,在我之前,有那么多人已经走过这条路,并且走到了尽头。这种以史为镜的自励,是中国士大夫文化中最具代表性的精神传统之一。中国历史上的仁人志士,往往在最艰难的时刻从历史中汲取力量,文天祥的《正气歌》,便是这一传统最深刻的体现。
需要注意的是,文天祥在《正气歌》中所表达的“三纲实系命,道义为之根”,反映了他所处时代的儒家伦理观,其中关于君臣秩序的部分,在今天的语境下需要结合历史背景来理解,不宜照单全收。但他以生命践行的那种威武不屈、不畏强权的精神,在今天依然具有深刻的感召力。
世人谈起文天祥,往往先想到的是那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却少有人细想那句话究竟是在什么样的处境下写出来的。
从被俘到就义,文天祥在元朝的监牢里一共熬过了将近四年。这四年,换了谁都是漫长的折磨。元朝并非一开始就打算杀他——忽必烈深知他在读书人中的声望,若能劝降,便是奇功一件。于是使者一个接一个地来,有的许以丞相之位,有的晓以利害,有的干脆带了他的旧友前来相劝,甚至连他的妻儿也被带到面前,以亲情相逼。文天祥每次都拒绝了,而且拒绝得很平静。
后来有人记载,他在狱中每日的生活,其实并不激昂。他读书,写诗,为同室的难友料理身后事,有时也只是在窗口望着那一小块能看见的天空发呆。他不是时时刻刻都在高谈大义,更多的时候,他只是一个被关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日复一日等待死亡的普通人。《正气歌》就是在这样的日复一日中写出来的。他在诗里写到“嗟哉沮洳场”,写到“悠悠我心悲”,没有掩饰那份真实的哀愁与悲苦;可他也写到“顾此耿耿在”,写到“古道照颜色”,在悲苦之中,有什么东西始终没有熄灭。
至元十九年的冬天,文天祥被押赴柴市口处决。据说他在临刑前向南方叩拜,言“吾事毕矣”,然后从容就义,时年四十七岁。那盏在狱中为他照明的灯,烧了将近四年,最后化作一首诗,一直亮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