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园小梅（其一）
作者 林逋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
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樽。
创作背景
林逋是北宋初年一位不愿出仕的隐士，他早年曾在各地漫游，后来归隐于杭州西湖的孤山，在那里一住便是二十余年，直至终老。孤山三面环水，远离城市喧嚣，林逋在山上种梅养鹤，以此为伴，终身未娶，世人便以“梅妻鹤子”四字来形容他的生活方式。这四个字不是讥讽，而是一种带着敬意的描述——人们佩服他的清淡与自持，也佩服他真的能把一种植物和一种动物，当作生命中最重要的陪伴。
《山园小梅》共有两首，这里选读的是其一。写这首诗的时候，正是深秋之末，山中的花草纷纷凋零，只有他园中的梅树逆着时节开出了花。林逋在傍晚时分独自走在园中，看见梅花在水边斜出的枝影，闻到月色下隐隐浮动的清香，心中一动，便有了这首诗。
北宋初年，文坛笼罩在晚唐的余风之下，绮丽雕饰的诗风尚未完全消退。林逋的这首诗以平白自然的语言，写出了梅花的精神气质，与当时的主流风气截然不同，读来清新脱俗，令人耳目一新。后来欧阳修、梅尧臣等人大力推崇，这首诗才逐渐广为人知，成为宋诗中咏梅的第一名篇。
林逋生前从未主动整理自己的诗稿，有人劝他留存，他却说写下来不过是一时的兴致，留不留都无所谓。他去世之后，是附近的僧侣和友人们把散落各处的诗稿拼凑起来，才有了后来流传的《林和靖集》。《山园小梅》能流传至今，多亏了那些珍视它的人。
字词注释
众芳摇落 “众芳”指众多花草，“摇落”出自宋玉《九辩》中“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意思是在秋风中凋零飘落。这里以众多花草的凋零反衬梅花的独自盛开，开篇便奠定了一种清高孤绝的基调。
独暄妍 “暄妍”意为和暖美丽。在百花凋零之际，偏偏是梅花独自明艳盛开，一个“独”字，写尽了梅花不依附时势、自行其是的个性。
占尽风情向小园 “占尽风情”意为独自拥有了一园子的风雅情致，“向”在这里有“朝向、聚拢”之意。整句是说，那一园子里所有的风韵与美好，都被这株梅花一人占去了。语气里带着一种温柔的欣赏，甚至有几分溺爱。
疏影横斜水清浅 “疏影”是稀疏的枝影，“横斜”写枝条横出、斜伸的姿态。清浅的水面倒映着梅枝的影子，影与水融为一体，虚实相生。这一句写的是视觉，笔法极其简练，却把梅花清瘦、散淡的姿态写到了极致。
暗香浮动月黄昏 “暗香”指梅花幽淡的香气，之所以用“暗”，是因为这香气不浓不烈，若有若无，要在安静的环境里才能察觉。“浮动”二字写香气轻轻漫漫地在空气中流动，极为传神。黄昏时分，月色初上，暗香随着微风游荡，意境幽远而动人。
霜禽欲下先偷眼 “霜禽”是指寒冬时节的鸟，通常解作白鹤。“偷眼”形容鸟儿在落下之前，忍不住先偷偷打量一眼，写出了一种憨态可掬的神情，也从侧面烘托出梅花的美丽——连鸟儿都忍不住多看一眼。
粉蝶如知合断魂 “粉蝶”即蝴蝶。“合”是“应当”的意思，“断魂”形容极度的迷醉与痴迷。意思是说，蝴蝶若是知道梅花如此美丽，一定会被迷得神魂颠倒。此时正值寒冬，蝴蝶尚未出现，诗人用一个假设，既写出了梅花的魅力，又带着一点轻巧的趣味。
幸有微吟可相狎 “狎”意为亲近、玩赏。诗人说，幸好还可以用低吟诗句的方式来与梅花相伴，就已经足够了。
不须檀板共金樽 “檀板”是打节拍用的乐器，“金樽”是精美的酒杯，两者都是宴饮歌舞时的道具。不需要这些喧嚣热闹的场面，只是一个人在梅树旁边轻声吟诗，便是最好的相伴方式。这一句写出了林逋与梅花之间那种不事张扬、安静而深厚的情谊。
读音说明
暄：意为温暖、明媚。不要误读为 xuàn（炫）。“暄妍”二字合在一起，描绘的是和暖美好的样子。
疏：这里是“稀疏”的意思。
横：在“横斜”中意为横向延伸，不要误读为 hèng（蛮横的读法）。
浮：读 fú，第二声，“浮动”表示轻轻漂浮流动。
霜禽：“禽”读 qín，第二声，不要读成 qīng。“霜禽”泛指寒冬时节的鸟类，多指白鹤。
檀：读 tán，第二声，“檀板”是一种打击乐器，用檀木制成。
“暗香浮动”中的“暗”读 àn，第四声，这里不是“黑暗”的意思，而是“幽隐、若有若无”的意思，强调香气的轻淡细微。朗读这一句时，语速要稍慢，声音放轻，方能读出那种若隐若现的香气之感。
诗歌赏析
《山园小梅》全诗八句，以梅花为核心，从不同角度层层推进，将一株园中的梅树写得清丽脱俗，令人难忘。
首联：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
这一联用的是对比手法。百花凋零是背景，梅花独开是主角，“独”字一出，所有的风情便只属于这一株梅树。“占尽”二字看似强势，却并无霸道之气，更像是诗人含笑欣赏时说出的一句溺爱之语，带着温度，带着情感。
颔联：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这是全诗最脍炙人口的两句，也被后世誉为咏梅绝唱。上句写形，下句写香，一视觉一嗅觉，配合得天衣无缝。“疏影横斜”四字，把梅枝的姿态写得极为准确，既不繁复，也不单调，那种错落有致、不刻意修饰的自然之美，是千锤百炼也难以复制的。“暗香浮动”则更妙，“暗”字说明香气不张扬，“浮动”说明它在流动，这种若有若无的香，配上月色渐起的黄昏，意境幽远得令人屏息。
苏轼曾评价颔联“暗香、疏影，梅格尽矣”，意思是这八个字已经把梅花的神韵写尽了，后人再如何咏梅，都难以超越这两句。这并非夸张，而是出自诗人对诗人的真实敬意。
颈联：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
这一联转换了视角，从正面描写梅花，变为借旁观者的反应来烘托梅花。霜禽的“偷眼”，写的是一种克制的喜爱，欲近又止，先用眼睛仔细打量，带着几分憨态；粉蝶的“断魂”，则是一种假设的痴迷，用想象中的极度迷醉，写出梅花的魅力是如何彻底。一实一虚，一鸟一蝶，把梅花的吸引力从不同侧面展现出来。
尾联：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樽。
诗人在最后一联现身了。不需要酒杯，不需要乐器，不需要任何热闹的排场——只需一个人，一首诗，静静地陪在梅树旁边，就已经是最好的方式了。这一联语气平和，却意味深长，写出了林逋与梅花之间那种安静、深厚而不需要任何外物来渲染的情谊。
颔联的“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历来被认为是写梅花最传神的两句诗，不仅道出了梅花的形态，更捕捉到了梅花在特定环境下的那种气韵——清浅的水、黄昏的月、横斜的枝影、浮动的幽香，每一个元素都恰到好处，合在一起便是一幅无法复制的画面。
主题思想
这首诗表面上是在写梅花，骨子里写的是林逋自己。梅花在中国文化中历来是高洁、坚韧、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象征。林逋以梅花自况，借花写人，是一种古典诗歌中常见的托物言志手法。但林逋的独特之处在于，他并没有把梅花写得凛然高冷、不可接近，而是写出了一种亲切的、私人的情感——“占尽风情”是欣赏，“偷眼”“断魂”是趣味，“微吟相狎”是陪伴，整首诗笼罩在一种温柔而安静的氛围之中。
这种温柔背后，是林逋真实的生活态度。他拒绝入仕，拒绝名利，但他并不以此为苦，也不借诗歌来发牢骚、诉委屈。他只是安静地生活在孤山上，与梅花为伴，写下这些诗，仿佛这就是他认为最好的生活方式，别无所求。
林逋的“隐”与某些诗人的“隐”不同。有些人的隐居是一种退而求其次，是在仕途受挫之后的无奈之举；林逋的隐居却是主动的选择，他早年便有机会出仕，却始终婉拒。正是这种真正的淡泊，让他的诗歌读来格外真实，没有表演的痕迹。
孤山一株梅，千年一缕香
相传林逋在孤山隐居期间，从不轻易下山，也极少与外人来往。但他有一个习惯，就是在梅花盛开的时节，独自走在园中，有时一站便是许久。
有一年冬天，一位仰慕他已久的书生特意从城里赶来拜访，在山脚下等了很久，始终不见林逋出来。书生的随从忍不住上山去寻，发现林逋站在梅树旁边，正仰头看着那些开在寒风里的花，神情专注，浑然不觉有人来访。随从轻声通报，林逋这才回过神来，略带歉意地说，园中梅花今日开得好，一时忘了时辰。
书生后来回忆这段经历，说他走了许多路，原本是去拜访一个人的，却觉得最终见到的，是一种生活方式——那是一种把梅花的开放当作比任何访客都重要的事情的生活方式，平静而坚定，令他久久难以忘怀。
林逋去世之后，他在孤山种下的梅树依然年年开花。那些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仿佛在重复着那两句诗：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后来的人站在孤山边，看着西湖的水，有时也会想，林逋当年站在这里，看的或许正是同一片水光，闻的或许正是同一缕香气，只不过那个傍晚，月已升起，梅已开放，而他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