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李白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这首诗写于唐玄宗开元年间,大约是公元七二八年前后的春天。那时李白初出巴蜀,游历四方,机缘巧合之下与孟浩然相识,两人一见如故,很快结为挚友。孟浩然比李白年长十二岁,早已在诗坛颇有声望,而李白对他十分仰慕,曾在另一首诗里写道“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足见两人情谊之深。
那年春天,孟浩然从黄鹤楼出发,顺江东下,前往扬州。李白亲至江边相送,望着友人的船只渐渐消失在春日烟水之间,心中百感交集,便写下了这首流传千古的送别诗。
黄鹤楼位于今湖北武汉,濒临长江,自古便是江南名楼,历来是文人墨客登临饯别之地。广陵即今日扬州,唐代时是全国屈指可数的繁华都市,商贾云集,风光旖旎。两地之间相隔千里,顺长江水路而下,一路皆是江南春色。
孟浩然是唐代著名的山水田园诗人,与王维并称“王孟”。他一生大多隐居于鹿门山,仕途坎坷,却以诗名传世,尤其擅长写自然风光与山居情趣,风格清淡自然,深受后世推崇。
故人 指老朋友,这里指孟浩然。“故”字有“旧”“往昔”之意,“故人”便是相交已久的知心好友,带着深厚的情感色彩,比“朋友”一词更显亲密。
西辞 向西告别。黄鹤楼在扬州的西边,孟浩然从这里出发顺流东行,因此说是“西辞”,即在西边的黄鹤楼处道别。
烟花三月 烟雾弥漫、繁花盛开的三月。这里的“烟花”并非现代意义上的烟火爆竹,而是形容江南春日云雾轻笼、百花争妍的美丽景象,读来如在画中。
下扬州 顺流而下前往扬州。“下”在这里是顺水而行的意思,古人把顺流东行称为“下”,逆流西行则称为“上”。
广陵 扬州的古称,唐代时是全国数一数二的繁华城市,商业发达,文化兴盛,是无数文人墨客向往之地。诗题中用“广陵”,正文中用“扬州”,两者所指相同。
孤帆 一只孤独的帆船。“孤”字不仅说明视野中只见友人这一艘船,更暗含诗人目送友人远去时那份形影相吊的怅然心境。
碧空尽 消失在碧蓝的天空与江面交接的尽头。“碧空”指蔚蓝的天空,“尽”字说明船已走得极远,渐渐看不见了。
唯见 只看见,仅仅看见。强调视野中只剩下一种景物,突出了诗人凝神远望、久久不愿离去的情态。
天际流 流向天边,流向遥远的地方。“天际”即天边,“流”字写出长江水奔涌向东的动态感,也带出一份绵绵不绝的离情。
诗中有几个字值得特别留意读音与写法。
辞(cí) 读第二声,意为告别、离去。此字与“词”(cí)读音相同,但字义不同,书写时要注意区分,不可写混。
帆(fān) 读第一声,指船上用来借风力行驶的布制装置。这个字右边是“凡”而不是“几”,笔画虽少,却容易写错,需要留心。
碧(bì) 读第四声,形容青绿色或青蓝色,如“碧空”即蔚蓝的天空,“碧水”即清绿的水面。
唯(wéi) 读第二声,意为只、仅仅。需注意与“惟”(wéi)区分,两字形近,意思也相近,但用法略有不同。
“烟花”在这首诗里读作 yān huā,描写的是春天江南云雾缭绕、百花盛开的美丽景象,与现代汉语里烟火爆竹的“烟花”含义截然不同。读古诗时要结合上下文理解词义,切不可套用现代词义来解读。
这首诗短短二十八个字,却把送别的情景写得既开阔又深情,读来令人动容。
开篇“故人西辞黄鹤楼”,以“故人”二字起头,点明了送行者与被送者之间并非泛泛之交,而是有着深厚情谊的老友,一上来便奠定了全诗温暖而略带惆怅的情感基调。“西辞黄鹤楼”交代了送别的地点,黄鹤楼是江南名胜,历史上多少离别故事在此上演,用它作背景,无形中给这次送别增添了几分厚重的意味。
第二句“烟花三月下扬州”,以景衬情,妙在轻描淡写。三月的江南,杨柳依岸,百花盛开,云雾轻绕,正是一年中最美的时节。“烟花三月”四个字,把那种朦胧、绚烂、春意盎然的气氛全部带出来了。友人要去的扬州,又是天下闻名的繁华之地,好时节奔赴好去处,这句话看似轻松,实则暗含诗人的一丝羡慕,更藏着对友人远行的不舍——越是美好,越是难以割舍。
三四两句“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是全诗最为人称道的地方。诗人站在黄鹤楼边,目送友人的船只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蓝天与江水相接的远方,只剩下一条长江兀自向东奔流而去。这两句没有直接道出“我很舍不得”“我很难过”,却把那份深情全寄托在了景物之中。船帆走了,人走了,但诗人的目光还停在那里,望啊望,一直望到江水流向天边,这种无声的情感,反而比任何直白的表达都更加有力。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历来被誉为写送别的绝句,妙在以景结情,不着一字悲,却字字含情。诗人没有写泪水,没有写叹息,只写了一条船、一片天、一江水,却让读者在那空旷的画面里自行感受那无尽的思念与不舍,余味悠长,回味无穷。
整首诗的结构颇为巧妙,前两句交代人物、时间、地点,后两句完全转入写景,而景中自有情,情景交融,浑然一体,这正是李白诗歌常见的高妙之处。
这首诗的核心是写送别,表达的是李白对老友孟浩然深厚的情谊,以及目送友人远去时那种难舍难分的心情。
然而这首诗的高明之处在于,它并没有沉溺在离愁别绪里无法自拔,而是把送别的场景放在了一个极为壮阔的背景之下。“烟花三月”的春色,“碧空”的辽远,“长江天际流”的雄浑,使全诗的情感格调不是哀婉凄切的,而是开阔豪迈的,带着盛唐诗歌特有的蓬勃气象。
诗人表达的不只是一次普通的朋友告别,更是对真挚友情的珍视,对美好时光的留恋,以及面对离别时那种胸怀开阔、不以悲苦自困的人生态度。读这首诗,既能感受到真挚的情感,又能被那种豁达的精神所感染,这也正是它能千古传诵的原因之一。
送别是古诗中最常见的题材之一,但同样是写送别,李白的这首诗与一般哀伤别离的作品截然不同。他以开阔的自然景色来承载情感,使读者在感受离别之情的同时,也能感受到大自然的壮美。情中有景,景中有情,相辅相成,这种写法在唐诗中独树一帜。
李白第一次见到孟浩然时,才二十出头,而孟浩然已年过三十,在诗坛早有声名。据说两人相识于一场文人聚会,李白一开口便令孟浩然击节叫好,孟浩然也对这个才气横溢的年轻人另眼相看,两人就此结下了一段忘年之交。
所谓忘年之交,是指不计年龄差距、因志趣相投而成为知己的朋友关系。在那个年代,文人之间的往来往往比世俗的人情更为纯粹,大家以诗文相交,以学识相知,并无多少利益牵绊,所以这份情谊也格外真挚。
那年春天孟浩然要去扬州,或为游历,或为访友,史书记载语焉不详。但可以想象,送别那天,两人在楼边把酒,谈了许多,或论诗文,或忆旧事,直到孟浩然登船,帆升浪起,渐渐远去。李白就这样站在黄鹤楼边,望着那艘船消失在天际,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此去山高水长,不知何日才能再聚,便把这份心情化成了诗,留给了后人。
后来,李白在《赠孟浩然》中写道“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盛赞孟浩然不慕功名、寄情山水的高洁品格,字里行间满是敬仰与深情。把这两首诗放在一起细读,便能感受到两人之间那种超越年龄、超越功名的真挚情谊。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李白与孟浩然之间的这段忘年之交,也因为这首送别诗,成为了中国文学史上最令人动容的友情故事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