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李白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唐玄宗天宝元年(742年),李白应召入京,满怀“济苍生、安社稷”的抱负来到长安。然而朝廷给他的不过是翰林供奉的虚职,让他陪侍君王吟诗作乐,而非委以治国重任。在宫廷待了约三年后,李白因遭小人排挤,于天宝三年(744年)被赐金放还,也就是客客气气地被赶出了京城。
这首诗正是写于他离开长安之际。友人们设宴为他饯行,桌上摆着满满的美酒佳肴,可李白却食不下咽,心中苦闷难以言说。人到中年,理想受挫,仕途受阻,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促成了“行路难”三首诗的诞生。
“行路难”本是南朝乐府旧题,李白借此旧题新作,注入了自己真实的人生感慨,使这首诗超越了一般感伤之作,成为千古传唱的名篇。
金樽 古代一种精美的饮酒器皿,多以铜或金饰制成,此处泛指华贵的酒杯。
清酒 经过过滤澄清的好酒,与浊酒相对,酿造工序更为繁琐,价值自然也更高。
斗十千 “斗”为古代容量单位,“十千”即一万钱,意指这酒价值极为昂贵,非寻常百姓所能享用。
玉盘 玉质或玉饰的盘子,形容餐具的精美贵重。与“金樽”相对,合写出一场极尽奢华的宴席。
珍羞 珍贵的菜肴。“羞”通“馐”,指精美的食物,两者读音相同,意思相近。
直万钱 “直”通“值”,意思是价值万钱。金樽配玉盘,酒贵菜也贵,却偏偏吃不下去,反差极为强烈。
投箸 放下筷子。“箸”即筷子,“投”有随手搁下的意味,传神地表现出诗人食欲全无的状态。
拔剑四顾 拔出佩剑,四处张望。古人有佩剑的习惯,这一举动并非要打架,而是一种茫然无措时下意识的动作,写出了内心的烦乱。
欲渡黄河冰塞川 想要渡过黄河,却发现河面被坚冰封住了去路。这里并非实写,而是以自然险阻比喻仕途上的重重阻碍。
太行 太行山,位于今山西与河北交界处,山势险峻,自古以来便是北方重要的地理屏障,翻越极为不易。
闲来垂钓碧溪上 用的是姜子牙的典故。相传姜子牙在渭水边垂钓多年,后来被周文王发现,拜为军师,终于辅佐周武王灭商,建立了周朝。
忽复乘舟梦日边 用的是伊尹的典故。伊尹在被商汤重用之前,据说曾梦见自己乘船经过太阳旁边,后来果然辅佐商汤成就大业,是商朝开国的重要功臣。
长风破浪 用的是宗悫(zōng què)的典故。他是南朝宋人,少年时便立下豪言:“愿乘长风破万里浪。”后来果然征战沙场,成为一代名将。
云帆 高高扬起的船帆,形容其大如云,气势开阔。济沧海 渡过大海,“济”有渡越之意,与前句合在一起,构成全诗最豪迈的收尾。
樽 zūn 酒器,字形容易与“尊”混淆,写作时需要注意两者字形的区别。
羞 xiū 此处通“馐”,两字读音相同,均为 xiū,使用时留意语境。
直 zhí 此处通“值”,读 zhí,表示价值的意思,不可读成其他音。
箸 zhù 即筷子,是较为生僻的字,日常书写中较少用到,需注意与“著”“着”在字形和用法上的区别。
塞 sè “冰塞川”中读 sè,表示堵塞、阻塞之意。这个字有三个读音:用于地名“塞北”“边塞”时读 sài,用于“塞住”“堵塞”时读 sè,用于“瓶塞”“塞子”时读 sāi。
歧 qí “多歧路”,“歧”指岔路,不要误读或误写成形近字。
济 jì “济沧海”中读 jì,有渡越、帮助之意;若用作地名,如“济南”“济宁”,则读 jǐ。
“悫”字(宗悫的名字)读 què,在讲解典故时常被忽略读音,日常极少见到,记住即可,无须深究写法。
这首诗的开篇乍一看是在描写一场盛宴——金樽、玉盘、清酒、珍馐,件件都是最好的。然而诗人偏偏“停杯投箸不能食”,放下筷子,拔剑而起,茫然四顾。越是热闹的场面,越衬托出内心的孤寂,这一反差本身便制造出了极大的张力,也一下子抓住了读者的目光。
接下来的两句,诗人用黄河冰封、太行积雪来比喻前途的阻塞。这两个意象并非实写眼前的景物,而是心中所想——无论朝哪个方向走,路都是堵死的。黄河挡在前方,太行压在一侧,这种“四面楚歌”的压迫感,将诗人困境的深重表达得淋漓尽致。
诗歌在这里出现了一个奇妙的转折:前半段写尽了“难”,后半段却突然引出两个积极的典故。姜子牙在渭水垂钓等候明主,伊尹梦日而后受重用,这两个故事都在暗示困境只是暂时的,时机终会到来。诗人借古人的经历安慰自己,笔调也由此从压抑转向了一丝希望。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这几句短促有力,反复呼告,像是在黑暗中摸索时发出的追问。句子简短,语气急促,有一种喘不过气的紧迫感。然而就在这追问之后,情感发生了决定性的转变——“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如同破云而出的阳光,将全诗的基调从压抑一举推向了开阔与豪迈。
从结构上看,整首诗的情绪起伏层次极为分明。开端是落寞,中段是迷茫,转折处是自我宽慰,结尾则是高昂的振奋。这种层层递进的写法,正是李白诗歌最能打动人心的地方——他从不只是单纯地抒发某一种情绪,而是带着读者一起走过那段完整的心路历程。
这首诗的核心,是一个有理想、有才能的人在遭遇挫折之后,如何面对现实、如何坚守内心的问题。李白借“行路难”这一意象,写出了仕途受阻的苦闷,但他并没有停留在悲叹之中。诗的结尾以“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收笔,表达了他对未来仍然抱有期待的坚定信念。
这种“在困境中保持希望”的精神,正是这首诗千百年来被广泛传诵的原因。它不仅仅是李白个人的心声,更成为了无数在人生路上遭遇阻碍的人共同的精神寄托——无论什么时代,走投无路的感受人人都有,而这首诗给出的答案,始终是那句“会有时”。
诗人没有选择妥协,也没有选择沉沦,而是用“长风破浪”这四个字,为自己,也为后来所有读到这首诗的人,留下了一份跨越时代的激励。
天宝三年的那个黄昏,长安城外的驿道上有些萧瑟。李白背着行囊,身后是友人为他摆下的饯别宴席,桌上摆着从东市买来的好酒,还有几样难得的菜肴。
朋友们举杯劝酒,说些“此去珍重”之类的话,可李白坐在那里,始终没怎么动筷子。他拿起酒杯又放下,最后干脆起身,把挂在腰间的剑拔了出来,就这么在屋子里踱步。朋友们面面相觑,也不知该说什么。
外面天色渐暗,李白站在院子里,望着北边的天空出神。有人走过来问他在想什么,他摇了摇头,说:“我在想,姜太公在渭水边钓了多少年的鱼。”那人笑着答说好几十年吧。李白也笑了,说“那我这三年也算不了什么。”
后来这顿饭没吃完,菜凉了大半,酒也剩着。李白当晚回到住处,提笔写下了“行路难”三首。第一首末尾那句“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听上去像是在宽慰旁人,其实是他在宽慰自己。
他离开长安后,再也没有回到那个位置上。但这首诗留下来了,比任何一个官职都走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