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杜甫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唐代宗大历五年(公元七七〇年),杜甫已是暮年,漂泊于湘江一带,辗转来到潭州(今湖南长沙)。就在这一年,他在江南偶然遇见了当年名动长安的宫廷乐师李龟年。两人相见,往昔繁华与眼前萧条之间的落差,令杜甫百感交集,遂写下了这首短短四句的绝句。
李龟年在唐玄宗开元年间是最负盛名的宫廷歌手,他不仅嗓音出众,还精通音律,深得玄宗赏识,常在皇亲贵族的宅邸中献艺。岐王李范是玄宗的同母弟弟,封号岐王,府中常聚文人雅士;崔涤则是当时的殿中监,排行第九,故人称崔九,两处宅邸都是李龟年最常出入的地方。年轻时的杜甫,正是在这样的场合亲眼见过李龟年的风采。
安史之乱(公元七五五年)爆发后,盛唐的繁华戛然而止。玄宗西逃,宫廷星散,李龟年也随着乱世辗转流落至江南,靠卖艺维持生计。杜甫同样在战乱中颠沛流离,晚年病重缠身,却仍坚持写作。两个曾经共同见证过开元盛世的人,在江南的落花时节意外重逢,这一幕的沉痛,远非言语能够尽述。
这首诗写于杜甫去世前不久,是他生命最后几年的作品之一。全诗二十八字,却承载了一个时代由盛转衰的历史重量,被后人誉为以少总多的典范之作。
逢 “逢”是相遇、偶然碰见的意思。题目中的“逢”字点明了这首诗的起因,是一次意外的重逢,而非约好的见面,这份“意外”更增添了诗中的感慨分量。
李龟年 李龟年是唐玄宗开元年间著名的宫廷乐师,与兄弟李彭年、李鹤年均擅长歌舞音乐,其中以李龟年最为出名。他不仅歌喉出众,还会作曲,深得玄宗宠信。安史之乱后,他流落江南,靠演唱为生,晚年境况十分凄凉。
岐王 岐王名李范,是唐玄宗李隆基的同母弟弟,雅好文艺,府中常聚名士与音乐名家,是当时长安城里文化气息最浓厚的地方之一。
寻常 在这里“寻常”是“经常、时常”的意思,而非“普通、平常”之意。诗人说在岐王的宅第里“寻常见”,意思是那时常常能见到李龟年,暗示了两人都曾是权贵圈中的常客,彼此并不陌生。
崔九 崔九指崔涤,因在家族中排行第九而得此称呼。崔涤是唐玄宗时期的殿中监,与岐王交好,同样是长安城中有名的风雅之士,其府邸也是李龟年常常献艺之处。
几度 “几度”即多次、不知多少次的意思。“崔九堂前几度闻”,说的是在崔涤的堂前,曾多次听过李龟年的演唱,言语间透着对那段岁月深深的眷恋。
落花时节 “落花时节”表面指暮春时节,繁花凋零之时。在这首诗里,它不只是自然景象的描写,更是一种象征——盛唐的繁华如春花,而今已落尽,两人相逢于此,皆是天涯沦落之人。
龟(guī) “李龟年”中的“龟”读作 guī,是人名用字,不可误读为“qiū”。“龟”字有多个读音,作名词指爬行动物时一般读 guī,而在口语俗称中有时读 qiū,部分文言中读 jūn,但凡遇到人名“李龟年”,统一读 guī。
岐(qí) “岐王”的“岐”读作 qí,是地名和封号用字。“岐”与“歧”字形相近,容易混淆,需加以区分。“歧”多用于词语,如“歧途”“歧视”,而“岐”多出现于地名,如陕西省宝鸡市境内的“岐山”,两字意义与用法截然不同。
寻(xún) “寻常”的“寻”读作 xún,第二声,与“寻找”的读音相同,不读“xǐng”。这是课文中较容易读错的一个字,朗读时需注意声调。
崔(cuī) “崔九”的“崔”读作 cuī,是一个常见姓氏,声调为第一声,需注意不要滑向第二声或第三声,读音比较固定,不存在多音的情况。
这首诗前两句“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用的是追忆的笔法。诗人并没有一开口就诉说悲苦,而是把两个具体的地点——岐王的宅邸、崔九的堂前——摆到读者面前,让人一下子就回到了那个歌舞升平的开元盛世。那时候,杜甫年轻气盛,常常出入权贵之家;李龟年名满长安,四处献艺,宾客如云。两人虽然身份不同,却在同一个繁华的时代背景下彼此相识。
后两句“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笔锋一转,从往昔拉回到了眼前。江南的春光固然明媚,但“落花时节”四字已然透出难以言说的感伤。百花盛开时,人们都在欢庆;待到花落,热闹散尽,只剩凋零的残瓣与沉默的行人。诗人偏偏在这样的时节与故人重逢,一个“又”字道尽了命运弄人的无奈——又见到了,却是在这般潦倒的境况之下相对而立。
全诗始终没有一个字直接写“悲”“苦”或“衰”,却让读者在前后今昔的对比中,自然感受到那种由盛转衰的沉重。这正是唐诗含蓄蕴藉的魅力所在,情感越是压着不说,读来便越是触动人心。
从结构上看,这首诗以时间为轴线:前两句写昔日,后两句写今日。前两句落在“见”与“闻”,是视觉与听觉的记忆;后两句落在“景”与“逢”,是当下的感知与情感的迸发。四句诗,二十八个字,完成了一次跨越数十年的情感回望,令人读后久久回味。
还有一点值得细品,诗人特意用了“江南好风景”这样明媚的字眼,并非真的在赞美眼前景色,而是以乐景衬哀情。江南的景色越好,越是衬托出两位故人境遇的凄凉;风景依旧,繁华却已不复,这种反差恰恰是杜甫惯用的笔法,也是这首诗令人动容的原因之一。
这首诗的核心,是对盛唐盛世一去不返的深沉感慨。诗人通过与故人李龟年在江南的一次意外重逢,将个人的漂泊遭遇与整个时代的兴衰更替交织在一起,表达了对昔日繁华的追忆与对现实处境的无奈。
杜甫的诗历来被称为“诗史”,因为他的作品常常以个人的视角折射出时代的面貌。这首《江南逢李龟年》虽然只有四句,却同样具备这一特点——两个人的重逢,映照的是一个王朝的盛与衰。
诗中流露的感情是多层次的。表层是对故人久别重逢的感慨,深层是对逝去年华的惋惜,再往深处,则是对安史之乱造成山河破碎、人事离散的痛惜与哀叹。杜甫没有用激烈的言辞控诉,而是将一切都融进了“落花时节又逢君”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里,留给读者去感受,去体味。
在唐玄宗统治的开元年间,长安是全天下最繁华的城市,诗人来了又去,乐师奏了又停,那是一个令人心驰神往的盛世。李龟年就是那个时代的音乐符号,他的歌声曾经在皇宫大殿里回荡,也曾在王公贵族的庭院中流淌,所到之处,无不是满堂喝彩,掌声不绝。
而杜甫,则是那个时代的旁观者与记录者。他虽然仕途不顺,未能在朝堂上大展拳脚,却用诗笔忠实地留下了那个时代的影子。他见过李龟年在岐王宅里的意气风发,听过他在崔九堂前的倾情演唱,那些场面在他心中存了几十年,从未淡去。
安史之乱打碎了所有人的梦。玄宗仓皇出逃,长安沦陷,盛世的帷幕骤然落下。李龟年不再是那个受人追捧的宫廷乐师,杜甫也不再是那个踌躇满志的年轻诗人。岁月和战乱把两人都磨成了风尘仆仆的老者,各自辗转,漂泊天涯。
据说,李龟年在江南流落期间,曾当众演唱王维的《相思》,在场的听众无不潸然泪下。后来人们在谈起这段往事时,常把李龟年唱歌、听者泪流满面的场景,与杜甫的这首诗联系在一起,说那眼泪里有一半是为了那把苍老却依然动人的歌喉,另一半,则是为了诗里那个已然远去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