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杜甫
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
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
这首诗是唐代诗人杜甫于公元760年春天所作,彼时他刚在成都西郊浣花溪畔建起了一座简陋的草堂,结束了数年间辗转逃难、居无定所的颠沛生涯。安史之乱的烽火虽尚未完全熄灭,但成都一带暂时远离战祸,百姓得以照常耕种,市井也保有几分烟火气。
杜甫在草堂安顿下来之后,心境渐渐从长期的忧惶不安中缓过来。这一年春天来得格外明媚,他走出草堂,看见溪边的花草随风摇曳,头顶的燕子来回穿梭,沙地上的鸳鸯懒懒地蜷着身子晒太阳,久违的平静与欣喜蓦然涌上心头,便随手写下了这首清新轻快的绝句。这在杜甫留存的诗作中颇为少见,他大多数诗歌都沉郁顿挫、忧国忧民,而这首却难得地轻盈明朗,像是久违阴雨之后的一个晴天。
迟日 指的是春天的太阳。古人观察到春分之后白昼渐长,太阳从升起到落下所经历的时间比冬日更久,仿佛在天空中走得格外缓慢,因而以“迟日”来形容春日阳光,带有一种舒缓慵懒的意境,与冬日那种短暂而清冷的日照截然不同。
丽 字意为美丽、绚烂,此处形容山川在春日阳光映照下呈现出的明媚景象。这个字用在句末,一字收束,将眼前整片江山的生机与色彩都托了出来。
泥融 写的是春天气温回升、泥土解冻变软的状态。“融”字兼有融化与温润两层意思,既点出了节气的变化,也暗示了适合燕子筑巢的时机已然到来。“飞燕子”即燕子在空中来回飞翔,春天燕子从南方归来,衔泥筑巢,历来被中国人视为春回大地最鲜活的信号之一,民间甚至有“燕子不进苦寒门”的说法,可见燕子与温暖、生机的关联深入人心。
沙暖 指河滩或溪边的沙地被阳光照射后变得温热,与首句“迟日”相互呼应,共同渲染出春日暖阳的热度与质感。“睡鸳鸯”写的是鸳鸯依偎在温暖的沙地上安然入睡,这一画面温馨而闲适,是全诗最令人动容的一笔。
“鸳鸯”在中国文化中历来是成双成对、感情笃深的象征,常见于古典诗词与民间故事之中。杜甫在此将鸳鸯与燕子并置,一动一静,一忙一闲,既是对春日自然景象的如实描摹,也在无意间营造出一种温柔而安宁的氛围。
融 字读 róng,第二声,与“容”同音。此字在本诗中作动词,表示泥土因温度升高而解冻软化,理解时不要将其与“融洽”“融合”等词的含义混淆,尽管字形相同,语境决定了它的具体意思。
泥 字在本诗中读 ní,第二声,作名词,指泥土;若读成 nì,第四声,则变为动词,多见于“拘泥”“泥古不化”等词语之中,意思截然不同。朗读本诗时务必读准声调,不要因为惯性把“泥融”中的“泥”带偏了。
这首绝句短短二十个字,却勾勒出一幅色香俱全、动静相宜的早春图景,历来被视为杜甫五绝中的上乘之作。
首句“迟日江山丽”,以“迟日”二字点出春天的节气特征,阳光和煦绵长,将大地上的山川照得格外明媚。一个“丽”字落在句末,不疾不徐,却将眼前整片春日江山的色彩与生机一并托举出来,奠定了全诗明朗轻快的基调。
次句“春风花草香”,由视觉悄然转向嗅觉。春风拂过,花草的清香随之弥漫开来,无形的气息与有形的风景交织在一起,让人读来仿佛也嗅到了那股湿润的草木气味。两句合而观之,有光有香,色味俱全,构成了一幅完整的春日全景图。
第三句“泥融飞燕子”,视角从远景悄然收拢,落到了近处的细节之上。泥土因春暖而湿润松软,燕子们来来回回,忙着衔泥筑巢。这一个“飞”字极为传神,写出了燕子轻盈灵动的身姿,也写出了春天万物重新焕发生机的那股劲儿。
末句“沙暖睡鸳鸯”,与上句形成了鲜明的动静对比。燕子忙忙碌碌地飞,鸳鸯却懒洋洋地睡。一“飞”一“睡”,一动一静,彼此映衬,将春日特有的那种慵懒与安宁烘托得格外贴切,读来令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全诗二十字中没有一个“春”字,却处处都是春天的气息。诗人借阳光、春风、花草、燕子、鸳鸯等日常可见的意象,将春天的光线、温度、气味与声响融为一体,以平淡的笔触写出了不平淡的境界,这正是杜甫在轻快之作中依然保有的那份功力。
这首诗以春天的自然景象为载体,表达了诗人对美好时光的真切喜悦与珍惜之情。全诗没有明言个人遭遇,却处处透着一股久经波折之后终于得以喘息的欣慰。杜甫写这首诗时,尚未从安史之乱的阴影中彻底走出,家国之忧始终压在心底,但这一刻,他选择将目光投向眼前那对安睡的鸳鸯、那几只忙碌的燕子,以自然的宁静抚慰内心的疮痍。
与杜甫绝大多数忧时伤世的诗作相比,这首绝句显得格外纯粹与轻盈。它不说愁,不说苦,只是安安静静地描摹了一个春日的午后,却恰恰让读者在字里行间感受到了诗人内心那份难以名状的释然。能在艰难岁月中发现美、记录美,本身就是一种心境上的宽阔。
草堂建好的第一年,杜甫过得比想象中更安稳。邻居偶尔送来几束野菜,溪里的水声日夜不停,屋檐下头一对燕子已经开始筑巢,把巢口朝向了南边。
那天早晨,连着几日的薄阴终于散了,阳光洒下来,把对岸的山头照得像是刚洗过一遍。杜甫端着茶碗出来,顺着浣花溪走了一段,忽然在溪边的沙滩上停了脚。沙地上,有一对鸳鸯,彼此挨着,翅膀微微蜷起,把头埋在羽毛里,睡得一动不动。他站在那里,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它们。
头顶的燕子还在飞,带着一嘴湿泥匆匆掠过,又折回去取了一嘴再飞来。它们忙得很,丝毫不理会沙滩上那两只睡着的鸳鸯,也不理会这个站在溪边出神的中年男人。
杜甫后来回到草堂,坐下来,没有想战事,也没有想长安。他只是把早上看见的那些,一句一句写了下来:“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写完搁笔,他看了看窗外,屋檐下的燕子刚好又飞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