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杜甫
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头尽醉归。
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
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
传语风光共流转,暂时相赏莫相违。

唐肃宗乾元元年(公元七五八年),杜甫因上疏为好友房琯辩护,触怒了皇帝,被贬出中书省,虽仍留京任职,却已与权柄渐行渐远。安史之乱的烽烟尚未彻底熄灭,长安城虽已收复,却早不是从前那个盛世气象。百姓流离,宫阙冷落,昔日的繁华如同一场正在消散的梦。
曲江是长安城东南的一处大型游赏池苑,春日里桃花与杨柳争艳,游人摩肩接踵,是当时长安最负盛名的公共园林。杜甫就在这段落魄的岁月里,日日退朝之后独自前往曲江,典当身上的春衣换来几文酒钱,在江边喝到酩酊大醉,再晃晃悠悠地归家。这首诗便是在这样的境况中写下的,字里行间既有春景的明媚,又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之气。
杜甫写此诗时虽仍在朝为官,实则已被边缘化。这首诗表面写游春饮酒,实则借眼前的繁盛景色,抒发内心对时局动荡、韶华流逝的深沉感慨,是一首以乐景写哀情的典范之作。
朝回 指从早朝退朝回来,即结束了宫中的朝会之后返回住所。在唐代,官员每日清晨须入宫参加朝会,结束后才各自散去。
典 典当,把物品抵押给当铺换取钱财。诗人典的是“春衣”,那是换季刚穿上的新衣,足见当时生活的拮据。
江头 江边、江岸,这里指曲江池畔。
尽醉 喝到酩酊大醉,一个“尽”字,写出了诗人饮酒时那种彻底放纵、近乎不顾一切的劲头。
酒债 欠下的酒钱。古时赊账喝酒并不罕见,诗人走到哪里,哪里便有他的酒账,这一句带着几分自嘲,却也透出一丝无奈。
寻常 此处并非“普通、平常”之意,而是“到处都是、随处可见”的意思,与现代汉语中的用法略有不同。
人生七十古来稀 这一句后来被后人提炼为成语“古稀”,专门用来称呼七十岁的老人。在唐代的生活条件下,能活到七十岁的人极为稀少,“古来稀”三字道出了生命的短暂与无常。
穿花 蝴蝶穿梭于花丛之间。一个“穿”字极为传神,写出了蝴蝶轻盈灵动的飞行姿态,仿佛花丛是一条可以自由穿行的小路。
蛱蝶 蝴蝶的一种,多指在花间飞舞的彩蝶,翅膀颜色鲜艳,是春日常见的昆虫。
点水 蜻蜓飞翔时轻触水面,动作极为短暂而轻盈。古人常以“点水蜻蜓”形容那种一触即离、浅尝辄止的状态。
款款 缓慢而从容,形容蜻蜓飞行时悠然自得、不慌不忙的样子。
传语 托人带话、捎去音信。这里是诗人请风光景物“代为传话”,用了拟人化的笔法,读来格外亲切。
流转 流逝、更迭,指时光与景物的不断变化轮替。
相赏 彼此欣赏,共同玩赏,有一种相互对望、互相珍重的温情在其中。
莫相违 不要辜负,不要彼此错过。“相违”有背离、分散之意,诗人在此是恳切地请求风光不要轻易散去,也是在提醒自己把握眼前的每一刻。
蛱(jiá) “蛱蝶”的“蛱”读作 jiá,声母为 j,韵母为 iá,第二声。许多人初读此字时容易误作“夹(jiā)”,需特别注意两字声调上的差异。这个字在现代汉语日常用语中已十分少见,主要保留在古诗文和生物学名词里。
典(diǎn) 此处作动词使用,意为“典当”,读第三声。不可与“点(diǎn)”混淆,两字虽同音,含义却相去甚远。
款款(kuǎn kuǎn) 两字均读第三声,在古诗中常用来描摹动作舒缓从容的状态,如“款款而行”“款款深情”等,读来自带一种悠然的节奏感。
“蛱”(jiá)这个字在朗读这首诗时最容易读错,建议在练习背诵前先单独记住“蛱蝶”的发音,再放入整句“穿花蛱蝶深深见”中朗读,这样既能读准字音,也能感受到这句话本身那种轻盈流动的韵律。
诗的首联,写了一件看似颓丧的事:诗人每天退朝,便把身上的春衣拿去典当,换了酒钱,赶往曲江边喝个酩酊大醉,再踉踉跄跄地回家。表面上看,这是一个落魄文人借酒消愁的惯常姿态,但细读之下,那个“日日”却格外刺目。一天两天或许是偶尔的放纵,但“日日”如此,说明这已经成了他在困顿中撑下去的唯一方式。典的是春衣,喝的是浊酒,而那股执意要走到江边的劲头,恰恰透出一种不服输的倔强。
颔联将目光从眼前的困窘拉向更宽广的人生感叹。“酒债寻常行处有”,欠酒钱这件事对诗人而言已是家常便饭,他不以为羞,反倒用一种近乎调侃的语气轻描淡写,其中夹着几分苦涩,只有自己心里最清楚。话锋一转,“人生七十古来稀”,那股压着的沉重感猛然浮出来。人活一世,究竟有多少个春天可以这样饮酒游江?七十岁,在那个年代已是许多人难以企及的年纪。这一句后来被提炼成成语“古稀”,一直流传到今天,可见其感召力之深。
颈联是全诗最明亮的一幅画。蝴蝶穿梭于深深的花丛之中,时隐时现;蜻蜓轻点水面,从容地飞过。这两句纯从自然中取景,色彩明丽,动态轻盈,读来令人心旷神怡。然而,正是这段美景与前两联沉重基调之间的落差,构成了这首诗最大的张力。诗人越是把景物写得生动鲜活,越是衬托出自身的落寞与无力。这便是杜甫惯用的以乐景写哀情的手法,表面是明媚的春光,骨子里是难以言说的孤寂。
尾联收得既有温度又带着几分苍凉。诗人直接向风光景物开口“传语”,说咱们都在这流转不停的时光里,趁现在还聚在一起,就好好互相欣赏,不要彼此错过。一个“暂时”点破了一切——他心里清楚,这景色迟早会散,自己也不会久留此地,所以才这样珍重。这不是旷达,而是清醒了之后依然选择好好看一眼的那份心意。
这首诗的妙处在于首尾之间形成了极为精妙的情感对比。只读后四句,会以为这是一首轻快的春日写景诗;加上前四句,才发现那些美景背后,站着一个衣衫典尽、借酒度日的中年人。正是这种落差,让这首诗读来既有画面的美感,又有触动人心的力量。
这首诗的核心,是一个在时代与命运夹缝中挣扎的文人,对“如何面对有限人生”这一问题的真实回应。杜甫没有给出豁然开朗的答案,也没有做出慷慨激昂的姿态,他只是每天退了朝,典了衣,走到江边把酒喝光,然后抬头看蝴蝶穿花,看蜻蜓点水,请风景不要太快散去。
这份“暂时相赏”的态度,看起来消极,实则是一种清醒。他知道人生短促,知道乱世无常,知道自己在官场的处境已大不如前,但他仍然选择一次次地走到曲江边,睁开眼睛,认认真真地看眼前的春色。这种“即便如此,仍要珍重当下”的心境,是这首诗最深沉的情感底色。
诗中也隐含着对盛唐气象一去不返的哀叹。曲江曾是皇家赐宴之所,开元年间繁华无比,而此刻的曲江,只剩下一个典当春衣、流连江畔的落魄诗人。景色依旧动人,人事却已沧桑,这种今昔对比的悲感贯穿全诗始终,正是所谓“以乐写悲,倍增其哀”。
关于这首诗,有一个细节值得细细体味。杜甫说他“日日典春衣”,意思是他几乎每天都要拿衣服去换酒钱。在中国古代,衣服并不便宜,尤其是换季的春衣,往往是一家人费心置备的。一件典出去,总有一天是要赎回来的,否则便永远留在当铺里了。有人算过,若真的“日日”如此,那这件春衣怕是早已赎不回来,甚至后来换的,说不定已经是别人的旧衣。
这个细节让人想起同在长安的另一个场景——杜甫后来离开长安时,几乎是两手空空,连像样的行装都凑不齐。那段“朝回日日典春衣”的岁月,在他的记忆里大约是苦涩与温柔并存的,苦涩在于穷困潦倒,温柔在于曲江的春光着实好看,那些蝴蝶和蜻蜓,大约是那段日子里为数不多能给他带来片刻安慰的事物。
一个人在最难熬的岁月里,还愿意每天走到江边,认认真真看一眼蝴蝶和蜻蜓,这本身便是一种勇气。杜甫并不是不知道愁,他只是选择了在愁苦之中,仍然好好地看这个世界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