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杜甫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
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
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唐肃宗上元元年(760年)春,杜甫辗转流离多年,终于在成都西郊浣花溪畔搭起了一间草堂,暂时安顿下来。那是一个春光明媚的早晨,他独自一人走出城外,前往武侯祠拜谒,心中一时百感交集,回来后便写下了这首《蜀相》。
彼时天下并不太平。安史之乱自天宝十四年(755年)爆发,已将唐王朝的半壁河山搅得支离破碎。杜甫在战乱中失去官职,携带家眷一路南逃,途经秦州、同谷,历尽千辛万苦,才在成都勉强落脚。他眼见朝廷里庸碌之辈当道,贤能之士报国无门,心中的忧愤久久无法排遣。
正是在这样的处境之下,杜甫想起了五百年前那位为蜀汉鞠躬尽瘁的丞相诸葛亮。诸葛亮一生辅佐刘备、刘禅两代君主,以一己之力撑起风雨飘摇的蜀汉江山,最终却在第五次北伐途中病逝于五丈原,壮志未酬,令后人扼腕。这种“出师未捷身先死”的遗憾,与杜甫自身怀才不遇、漂泊天涯的命运何其相近。诗人站在祠堂之中,望着满院的苍柏与寂寞的春草,心里装的哪里只是对古人的感念,更是对自己这一生的悲叹。
《蜀相》是杜甫咏史诗中的代表作,也是中国古代七言律诗的经典篇目之一。全诗将眼前之景与历史之思融为一体,情感深沉,脉络分明,最后两句更是千古传诵的名句,历代读书人读到此处,鲜有不动容者。
蜀相 蜀,即三国时期刘备建立的蜀汉政权;相,即丞相。“蜀相”指的便是蜀汉丞相诸葛亮,这也是全诗所咏的核心人物,题目开宗明义,直接点出主角。
祠堂 专为祭祀先贤或祖先而修建的场所。此处指成都城外专门祭祀诸葛亮的武侯祠,建于蜀汉灭亡之后,由后人为纪念这位忠臣而立,位于今四川省成都市南郊,至今仍是著名的历史遗址。
锦官城 成都的别称。相传汉代时成都曾专设“锦官”一职,负责管理织锦业,此后“锦官城”便成为成都最为人熟知的雅称,历代诗文中多有沿用。
柏森森 柏,即柏树;森森,形容树木高大茂密、郁郁葱葱的样子。古时陵墓、祠堂旁多植柏树,取其挺拔长青、肃穆庄重之意,在这里也烘托出武侯祠幽深静谧的氛围。
映阶 映照着台阶。“映”字将碧草的色泽写得鲜亮夺目,然而越是鲜亮,越衬托出祠堂少人问津的寂寥。
自春色 自顾自地呈现着春天的颜色。“自”字是这一句的关键,草色不因有无人欣赏而改变,依旧盛开,反而显出一份无人共赏的落寞。
隔叶 隔着层层叶片。黄鹂藏于浓密的树叶之中,声音清脆悦耳,却不见其身影。
空好音 徒然发出美妙的鸣叫。“空”字与上句“自”字相呼应,皆带有一种“景虽好,却无人在意”的惆怅,以乐景写哀情,是这首诗颔联最精妙之处。
三顾 指刘备“三顾茅庐”的典故。刘备为请诸葛亮出山,不惜三次亲赴隆中(今湖北襄阳附近)登门拜访,礼贤下士,诚意之深,成为后世的佳话。此事诸葛亮本人在《出师表》中亦有记载:“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
频烦 多次烦劳,此处形容刘备三番五次登门,毫不厌烦,足见其求贤若渴之心。
天下计 安邦定国的宏图大略,即诸葛亮与刘备在隆中所谋划的“三分天下、兴复汉室”之策,史称“隆中对”。
两朝 指刘备与刘禅父子两代君主在位的时期。诸葛亮先后辅佐二主,始终忠心耿耿,从未有二心。
开济 “开”指开创基业,帮助刘备建立蜀汉政权;“济”指辅助救济,即在刘备身后尽心辅佐刘禅,维持国家的运转。两字合用,高度概括了诸葛亮一生的功绩。
老臣心 老臣忠贞不渝的赤诚之心。“老臣”出自诸葛亮《出师表》中的自称,带有深沉的情感,既是忠诚的表白,也是鞠躬尽瘁的承诺。
出师 指诸葛亮率军出征,北伐曹魏。诸葛亮一生先后六次出师北伐,矢志不渝地要兴复汉室。
未捷 尚未取得胜利,未能完成收复中原、光复汉室的夙愿。
身先死 人却先一步离世。诸葛亮于蜀汉建兴十二年(234年)在第五次北伐途中,病逝于渭南五丈原大营,年仅五十四岁。
长 长久、永远,贯穿古今之意。
英雄 此处“英雄”并非单指沙场武将,而是泛指古往今来一切胸怀壮志、忧国忧民的仁人志士,凡有此抱负者,读至此句皆会动容。
泪满襟 泪水湿透了衣襟,极言悲痛之切、感慨之深。
诗中有几个字的读音容易混淆,学习时须特别留意。
祠(cí) 读阳平,第二声。指祠堂,不可误读成“词”(虽同音,但字形字义各异)或“刺”(cì,第四声)。
柏(bǎi) 作为树木名称时读“bǎi”,如柏树、松柏皆如此;但若出现在地名中,如“柏林”(德国首都)则读“bólín”。此诗中读“bǎi”。
阶(jiē) 读阴平,第一声,指台阶。字形上注意与“皆”区分,二字同音但写法不同。
鹂(lí) 读阳平,第二声,指黄鹂鸟。“鹂”字笔画较繁,须与“离”(lí)区分,二者同音,字义却截然不同。
频(pín) 读阳平,第二声,意为频繁。不可误读成“贫”(pín),虽二者声调相同,但字义不同。
济(jì) 在“两朝开济”中读去声,第四声,意为辅助、救济。若读成“jǐ”(第三声),则有“自给自足”之义,须根据上下文判断读音。
襟(jīn) 读阴平,第一声,指衣襟(衣服前胸的部分)。不要与“金”(jīn)混淆,二者同音,但字形字义完全不同。
这首律诗共八句,朗读时宜按“二/二/三”的节奏停顿,例如首联读作“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读到尾联时,语调应略微放慢,情感沉郁,尤其是“出师未捷身先死”一句,每个字都值得细细感受其中的沉重。
《蜀相》是一首七言律诗,全诗共八句,分为首联、颔联、颈联、尾联四个部分,结构严谨,起承转合之间脉络清晰,情感由淡入浓,层层递进,读来令人回味不尽。
首联“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以一句问话开篇。乍看之下,这一问似乎是诗人初来乍到、不知方向,实则不然——这是一种急切寻访的心情,带着对诸葛亮的崇敬与向往,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到这位先贤的祠堂。诗人随即自问自答,点出武侯祠就在锦官城外,远远望去,一片柏树郁郁苍苍,高大茂密,遮天蔽日。“柏森森”三字极有分量,柏树历来是庄严肃穆之木,在这里既营造出祠堂幽深静谧的氛围,也暗示了诸葛亮的精神如柏树般长青不朽,令人肃然起敬。
颔联“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笔触转入祠堂庭院内部。台阶旁的碧草自顾自地染绿了一片,黄鹂躲在密密的叶间,无忧无虑地唱着悦耳的歌。这两句写的是再寻常不过的春日景色,然而细品之下,却藏着深沉的感慨。一个“自”字,一个“空”字,点破了这份寂寥——春天来了,草绿了,鸟鸣了,祠堂里却冷冷清清,少有人来瞻仰这位曾经扭转乾坤的丞相。景色越是生机勃勃,越衬托出那份无人共赏的落寞。杜甫以乐景写哀情,不着一字悲,悲意却已弥漫开来,这是中国古典诗歌中极为高妙的写法。
颈联“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笔锋骤然一转,从眼前冷清的庭院跳向历史上波澜壮阔的岁月。刘备三次不辞辛劳地亲赴隆中,与诸葛亮商定三分天下的大计;此后诸葛亮鞠躬尽瘁,先后辅佐刘备、刘禅两代君主,一颗老臣赤心从未改变。这两句是对诸葛亮一生功业最为精炼的概括,十四个字涵盖了从“出山”到“殉职”的全部人生,字字力道千钧。“老臣心”三字尤为感人,既是诸葛亮在《出师表》中的自我期许,也让人感受到他面对积弱之国、年迈之身,仍不肯放弃的那份执着与忠贞。
尾联“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是全诗情感的最高点,也是千古流传最广的名句。诸葛亮六出祁山,矢志北伐,却在最后一次出征途中,于五丈原军营中病逝,壮志未酬,出师而未能凯旋,令人扼腕。“长使英雄泪满襟”一句,将这份遗憾推向了极致。这里的“英雄”并非单指某一人,而是泛指古往今来所有胸怀大志却壮志难酬的仁人志士——只要读到此处,便会油然而生一种同病相怜的悲怆。杜甫自己又何尝不是其中之一?半生漂泊,报国之志屡屡受挫,写下这句话时,笔下流的,何止是对诸葛亮的泪,更是对自己命运的长叹。
这首诗最动人之处,在于杜甫将“写景”与“叙史”“抒情”三者融合得天衣无缝。前四句写景,景中含情;后四句叙史,史中见志。诗人并未大声呐喊,却在不动声色之间,将对诸葛亮的崇敬、惋惜,以及对自身处境的悲慨,全都藏进了这五十六个字之中,读来却觉千钧之重,久久难以释怀。
《蜀相》的主题可以从两个层面来理解,二者相互交融,共同构成这首诗深沉的情感底色。
从表层来看,这是一首咏史诗。诗人借拜谒武侯祠为契机,追忆了诸葛亮“三顾频烦”“两朝开济”的丰功伟绩,并以“出师未捷身先死”深切哀悼了这位历史名臣的壮志未酬。诸葛亮在中国历史上,向来是忠臣贤相、鞠躬尽瘁的代名词,杜甫用饱含深情的笔墨为他立传,表达了崇高的敬意。
从深层来看,这首诗更是杜甫借古人抒己怀的一曲感伤。杜甫生逢乱世,怀抱“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宏愿,却始终难以得到重用。颠沛流离的岁月里,他空有一腔报国之志,却无处施展。诸葛亮那句“出师未捷身先死”,何尝不是杜甫自己内心的隐痛?诗人通过对历史人物的哀悼,也在悼念自己那个或许永远无法实现的理想,以及那个时代里无数英雄志士共同承受的悲剧命运。
这首诗所揭示的,是一种跨越时代的人生遗憾:一个人可以拥有崇高的志向与卓越的才能,却未必能等到命运给出的那个机会。正因如此,“长使英雄泪满襟”才能历经千年而不衰,每一个读到这里的人,都能在诸葛亮和杜甫身上,隐约看到自己的影子。
说起武侯祠,成都人有一句口头禅:“进了武侯祠,心里的事都能放下一半。”当地老人说,这是因为祠堂里那些参天的柏树,几百年来不知吸收了多少人的叹息,早已练就了一身的稳重,站在树下,人自然也跟着沉静下来。
杜甫当年来武侯祠时,大约也有这样的感受。他在成都住了将近四年,期间多次往来于浣花溪草堂与武侯祠之间,前者是他遮风挡雨的安身之所,后者则是他安放心事的精神归处。每逢夜里睡不着,或是白天心绪烦乱,他便会沿着溪边小路,一路走到城外去。
有一回,他在祠堂里待了大半日,直到暮色渐浓才起身离去。回去的路上,他遇到一个卖菜的老翁,两人闲聊起来。老翁问他去哪里了,他说去武侯祠看了看。老翁点了点头,说:“那地方好,我年轻时心里有过不去的坎,也爱去那里坐坐,看着那些柏树,觉得什么都是过眼云烟,想开了。”杜甫却摇了摇头,说:“我去那里,不是为了想开,是为了记住——有些事,不能轻易想开。”老翁听了,沉默片刻,也没再多说什么。
这段对话是否真实发生过,自然已无从查证,然而它却道出了《蜀相》背后最真实的情感:杜甫来武侯祠,不是为了消愁,而是为了在最难熬的岁月里,从诸葛亮身上借一点不服输的力气,撑着走下去。这首诗,便是那份力气留在纸上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