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常建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
万籁此都寂,但余钟磬音。

常建,唐代诗人,开元十五年(727年)中进士,与王昌龄同榜。他为人清高,性情淡泊,仕途颇为坎坷,做官多年始终不得重用,只在偏远之地担任微职,后来干脆辞官漫游,寄情山水,以诗排遣郁结。
这首诗写于常建游览破山寺时。破山寺,又名兴福寺,坐落于今江苏省常熟市虞山北麓,始建于南朝齐梁年间,历史悠久,寺内古树参天,幽径深曲,向来是文人墨客流连之处。“破山”并非山势破败的意思,而是这座山本来的名字,因寺建于此而得名。
常建游寺那天是清晨,山雾尚未散尽,初升的日光穿过高大的树林,把寺里照得明亮而清冷。他沿着蜿蜒的小路一路走向后禅院,四周越来越静,心中那些多年积压的烦闷,好像也随之渐渐松动了。他将这一路的所见所感记录下来,便成了这首流传至今的五言律诗。
这首诗被收录于《全唐诗》,是常建流传最广的代表作。“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一联尤为后世称道,“曲径通幽”四字后来也成为描写幽深意境的经典表达。
破山寺:即兴福寺,因建于常熟虞山北坡(古称破山)而得此名,并非寺庙破败之意。
后禅院:寺庙内部更深处的禅修之所,相较于前院而言,环境更为幽静,专供僧侣打坐修行。
初日:清晨刚刚升起的太阳。此时日光柔和,斜斜地透过树梢,与“古寺”的历史感形成一种新旧相映的对照。
高林:高大茂密的树林。寺院周围多是参天古木,“高”字既写出了树木的形态,也烘托出一种空阔清朗的气氛。
曲径:弯弯曲曲的小路。不走直路而走曲径,暗示了通向禅院的路并不一帆风顺,需要耐心前行才能抵达幽深之处。
幽处:幽静深远的地方,远离尘嚣,隐于山林之间。
禅房:僧侣居住、修行的房间。这里并非指大殿,而是后禅院中供僧人日常起居与打坐的院落。
花木深:花草树木繁茂而深密,将禅房掩映其中,给人一种隐而不露、深藏不露的幽静之感。
山光:山中的自然光色,包括阳光照射下的山色、树影与水光,泛指山间一切美好的景致。
悦鸟性:使鸟儿的天性得到愉悦。“悦”在此为使动用法,即“使……愉悦”。鸟儿在这片宁静的山林中无拘无束,自由鸣啭,恰恰说明此地远离人间喧嚣。
潭影:水潭中清晰的倒影。潭水清澈平静,天光云影、山色树形皆映于其中。
空人心:使人的心灵变得空明澄净。“空”同样是使动用法,即“使心灵归于空寂”,指去除杂念、内心清澈无碍,与佛家所说的“空”的境界相通。
万籁:自然界中一切声响的总称。“籁”本义是竹制的管乐器,后引申为各种声音。“万籁俱寂”这一成语便由此衍生而来。
都寂:全都归于寂静。“都”字强调范围之广,连微弱的声音也不例外,极言此地之静。
但余:只剩下,仅仅留有。
钟磬音:钟声与磬声。钟是寺庙中悬挂的大型金属器,用于报时与召集僧众;磬是一种用石头或金属制成的打击乐器,形似弯月,声音清远。两者都是寺庙日常礼佛所用,其声音悠扬绵长,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曲(qū)径:“曲”在此形容小路弯曲,读第一声。若读成第三声(qǔ),则是乐曲之意,用在这里便讲不通。
悦(yuè):读第四声,此处是使动用法,意为“使……愉悦”。
磬(qìng):读第四声,是本诗中最需要注意的生僻字。磬是古代的一种打击乐器,“石”字旁提示其最初由石头制成。书写时不可与“罄”(qìng,罄尽)混淆,两者同音,但字形不同,含义也完全不一样。
“万籁此都寂”中的“都”读 dōu,不读 dū。此句意为“自然界的一切声音在这里都归于寂静”,“都”在此作副词,表示“全部、都是”的意思。
这首五言律诗共四联,按照清晨入寺、沿径而行、驻足观潭、静听钟磬的游览顺序依次铺展,景致层层推进,意境步步深化,读来如同跟随诗人亲历了一次晨游。
首联: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
开篇两句交代了时间与环境。“清晨”点明时刻,这是一天中最为清净、最少人声的时分;“古寺”二字暗含历史的厚重,让人感受到岁月沉淀的静气;“初日”则是清晨刚升起的日光,斜照在高大的树梢上,明亮却不刺眼,整幅画面清朗而幽静。“古”与“初”一旧一新,形成微妙的对照,既有历史的沧桑,又有清晨的生机,奠定了全诗宁静而不死寂的基调。
颔联: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这一联是全诗最广为人知的名句,也是流传最久的意象。弯弯曲曲的小路将人引向更深处,两侧花草树木繁茂,禅房就静静地隐在这片绿意之中。“曲”字写出了路的形态,也写出了一种引人入胜的期待感——正因为路是弯的,才叫人忍不住想一探究竟。“深”字则将整个画面往纵深推去,禅房不是显露在外的,而是藏在花木掩映之下,给人以隐秘、幽静之感。这两句后来衍生出“曲径通幽”这一成语,常被人们用来比喻凡事需经曲折,方能抵达真正有价值的地方。
颈联: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
这是全诗在情感上最有分量的一联,也是理解诗人内心世界的关键。“悦鸟性”与“空人心”相对,一写鸟,一写人;一写外界对自然生灵的感染,一写自然对人心的净化。山中的光色使鸟儿忘却了警觉,自由嬉戏;水潭中清澈的倒影,却让人心中那些功名的牵绊、世俗的烦扰,随着潭影一起消散了。“空”字用得极为精准,不是虚无,而是澄明,是去除杂念之后内心回归清净的状态,与佛家所讲的“空”相通,却并不晦涩,读来一点都不觉得突兀。
尾联:万籁此都寂,但余钟磬音
结尾两句以声衬静,是诗歌中“以动写静”手法的经典示范。诗人说此地万种声音都已归于沉寂,只有那钟声与磬声还在空气中悠悠回响。越是点出声音的存在,反而越能让人感受到四周彻底的安静。这与南朝王籍的“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借声音烘托寂静的绝佳例子。钟磬之声清远绵长,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令人不由得屏息静气,沉浸其中。
“以声衬静”是古诗中常见的艺术手法,即用声音的描写来反衬环境的寂静。声音越清晰、越单一,就越能让人感受到四周的空旷与安静。这首诗的尾联便是此类手法的代表,值得细细体会。
这首诗通过描绘破山寺后禅院清晨的幽静景色,表达了诗人向往远离世俗、追求内心平静的情感。全诗将自然之美与禅意融为一体,以景写情,情景交融,字里行间透露出一种淡泊而又从容的人生态度。
常建仕途多舛,长期郁郁不得志,而这次晨游恰好给了他一个喘息的机会。从曲径到禅房,从山光到潭影,从万籁俱寂到钟磬余音,他笔下的每一处景色,都映照出他内心深处渴望宁静、渴望解脱的愿望。这首诗并不悲伤,也没有愤懑,有的只是一种沉静的超然——在繁杂的世事之外,他找到了片刻真正属于自己的安宁。
诗中对“空”境的描写,体现了佛家思想对唐代文人的深刻影响。“潭影空人心”中的“空”并非消极的虚无,而是一种积极的精神净化——放下执念,心归清净,才能真正感受到世界本来的美好。
相传,兴福寺建寺之初,寺中的方丈在规划院落时,有人建议把通往后禅院的路修直,既省工料,走起来也方便。方丈却摇了摇头,说:“直路让人心急,弯路才让人静下来。”于是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就这样保留了下来,一走便是数百年。
常建来游寺那一年,已是人到中年。他在长安做官多年,却始终只是个微职,报负无处施展,心里像堵着一块石头。友人知他郁郁,便劝他去虞山散散心。常建起初并无多大兴致,只是随意走走,没想到一踏进那道寺门,整个人就慢慢静下来了。
他沿着那条曲径往里走,路两旁的花木越来越繁茂,脚步也越来越慢,心里那些琐碎的烦恼,好像跟着脚步一点一点地落在了身后。走到后禅院,他在水潭边站了很久,看着潭水里倒映着的山色与天光,忽然觉得,那些年执着追求的功名,在这一汪清水面前,实在算不上什么。
正出神间,寺里传来一声磬响。那声音不急不缓,在空旷的山谷里一圈一圈地散开,四周越来越静,静到连自己的呼吸都听得见。常建就在那一刻拿出随身的纸笔,把这一路的所见所感写了下来。
这首诗后来在文人之间广为传抄,有人读了觉得写的是禅意,有人读了觉得写的是人生,也有人只是觉得那两句“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读起来特别好听。或许常建自己也没想到,那天清晨他在弯路上走出来的几步,竟成了后人传诵千年的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