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司马迁
沛公军霸上,未得与项羽相见。沛公左司马曹无伤使人言于项羽曰:“沛公欲王关中,使子婴为相,珍宝尽有之。”项羽大怒,曰:“旦日飨士卒,为击破沛公军!”当是时,项羽兵四十万,在新丰鸿门;沛公兵十万,在霸上。范增说项羽曰:“沛公居山东时,贪于财货,好美姬。今入关,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气,皆为龙虎,成五采,此天子气也。急击勿失!”
楚左尹项伯者,项羽季父也,素善留侯张良。张良是时从沛公,项伯乃夜驰之沛公军,私见张良,具告以事,欲呼张良与俱去,曰:“毋从俱死也!”张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义,不可不语。”良乃入,具告沛公。沛公大惊,曰:“为之奈何?”张良曰:“谁为大王为此计者?”曰:“鲰生说我曰:‘距关,毋内诸侯,秦地可尽王也。’故听之。”良曰:“料大王士卒足以当项王乎?”沛公默然,曰:“固不如也!且为之奈何?”张良曰:“请往谓项伯,言沛公不敢背项王也。”沛公曰:“君安与项伯有故?”张良曰:“秦时与臣游,项伯杀人,臣活之;今事有急,故幸来告良。”沛公曰:“孰与君少长?”良曰:“长于臣。”沛公曰:“君为我呼入,吾得兄事之。”张良出,要项伯。项伯即入见沛公。沛公奉卮酒为寿,约为婚姻,曰:“吾入关,秋毫不敢有所近,籍吏民,封府库,而待将军。所以遣将守关者,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也。日夜望将军至,岂敢反乎!愿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项伯许诺,谓沛公曰:“旦日不可不蚤自来谢项王!”沛公曰:“诺。”于是项伯复夜去,至军中,具以沛公言报项王,因言曰:“沛公不先破关中,公岂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击之,不义也。不如因善遇之。”项王许诺。
沛公旦日从百余骑来见项王,至鸿门,谢曰:“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然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得复见将军于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将军与臣有郤。”项王曰:“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项王即日因留沛公与饮。项王、项伯东向坐;亚父南向坐——亚父者,范增也;沛公北向坐,张良西向侍。范增数目项王,举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项王默然不应。范增起,出,召项庄,谓曰:“君王为人不忍。若入前为寿,寿毕,请以剑舞,因击沛公于坐,杀之。不者,若属皆且为所虏!”庄则入为寿。寿毕,曰:“君王与沛公饮,军中无以为乐,请以剑舞。”项王曰:“诺。”项庄拔剑起舞,项伯亦拔剑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庄不得击。
于是张良至军门见樊哙。樊哙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甚急!今者项庄拔剑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哙曰:“此迫矣!臣请入,与之同命!”哙即带剑拥盾入军门。交戟之卫士欲止不内,樊哙侧其盾以撞,卫士仆地,哙遂入,披帷西向立,瞋目视项王,头发上指,目眦尽裂。项王按剑而跽曰:“客何为者?”张良曰:“沛公之参乘樊哙者也。”项王曰:“壮士!赐之卮酒!”则与斗卮酒。哙拜谢,起,立而饮之。项王曰:“赐之彘肩!”则与一生彘肩。樊哙覆其盾于地,加彘肩上,拔剑切而啖之。项王曰:“壮士!能复饮乎?”樊哙曰:“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辞!夫秦王有虎狼之心,杀人如不能举,刑人如恐不胜,天下皆叛之。怀王与诸将约曰:‘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毫毛不敢有所近,封闭宫室,还军霸上,以待大王来。故遣将守关者,备他盗出入与非常也。劳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侯之赏,而听细说,欲诛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续耳,窃为大王不取也!”项王未有以应,曰:“坐!”樊哙从良坐。坐须臾,沛公起如厕,因招樊哙出。
沛公已出,项王使都尉陈平召沛公。沛公曰:“今者出,未辞也,为之奈何?”樊哙曰:“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如今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何辞为?”于是遂去。乃令张良留谢。良问曰:“大王来何操?”曰:“我持白璧一双,欲献项王,玉斗一双,欲与亚父。会其怒,不敢献。公为我献之。”张良曰:“谨诺。”当是时,项王军在鸿门下,沛公军在霸上,相去四十里。沛公则置车骑,脱身独骑,与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等四人持剑盾步走,从郦山下,道芷阳间行。沛公谓张良曰:“从此道至吾军,不过二十里耳。度我至军中,公乃入。”
沛公已去,间至军中。张良入谢,曰:“沛公不胜桮杓,不能辞。谨使臣良奉白璧一双,再拜献大王足下;玉斗一双,再拜奉大将军足下。”项王曰:“沛公安在?”良曰:“闻大王有意督过之,脱身独去,已至军矣。”项王则受璧,置之坐上。亚父受玉斗,置之地,拔剑撞而破之,曰:“唉!竖子不足与谋!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属今为之虏矣!”沛公至军,立诛杀曹无伤。

沛公的军队驻扎在霸上,尚未能与项羽相见。沛公的左司马曹无伤派人去对项羽说:“沛公打算在关中称王,让子婴做丞相,把那里的珍宝全部占为己有。”项羽大怒,说:“明天早晨犒赏将士,替我去击溃沛公的军队!”这时候,项羽拥有四十万兵马,驻扎在新丰鸿门一带;沛公只有十万兵马,驻扎在霸上。范增劝说项羽道:“沛公在关东的时候,贪于财货,喜好美色。如今进入关中,财物一概不取,女色也不沾染,这说明他的志向不小。我命人去察看他那边的气象,全都呈现龙虎之形,化为五彩之色,这是天子之气啊。赶快出击,切勿错失良机!”
楚国的左尹项伯,是项羽的叔父,一向与留侯张良交情深厚。张良当时正随侍在沛公左右,项伯便连夜骑马赶赴沛公军营,私下拜见张良,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知了他,想叫张良一同离去,说:“不要跟着他们白白送命!”张良说:“我是奉韩王之命护送沛公的,沛公如今危难当头,我若就此逃走,实在是不义之举,不得不把情况告诉他。”张良于是进去,把事情详细告知了沛公。沛公大为惊慌,说:“这可怎么办?”张良说:“是谁替大王出了这个主意?”沛公说:“一个见识浅薄的书生劝我说:'守住函谷关,不让诸侯进来,关中的土地就可以全归您称王了。'我便依了他。”张良说:“大王估计自己的兵力足以抵挡项王吗?”沛公沉默片刻,说:“当然不如他!那该怎么办?”张良说:“请让我去告知项伯,说沛公不敢背叛项王。”沛公说:“您和项伯是怎么相识的?”张良说:“秦朝时我们有过往来,项伯曾经杀了人,是我救了他;如今事态紧急,他才特意赶来告知我。”沛公说:“他和您相比,谁年长?”张良说:“他比我年长。”沛公说:“您替我把他请进来,我要以兄长之礼相待。”张良出去,邀请项伯入内。项伯随即进来拜见沛公。沛公端起一杯酒向项伯敬寿,并与他约定结为儿女亲家,说:“我进入关中之后,丝毫不敢有所冒犯,登记官员与百姓,封存府库,专门等候将军驾到。之所以派兵把守函谷关,是为了防备其他盗贼出入以及意外变故。我日夜盼望将军到来,怎么可能反叛呢!望项伯您如实转告项王,我决不敢背恩忘义。”项伯答应了,对沛公说:“明天早晨,您务必亲自前来向项王谢罪!”沛公说:“好。”于是项伯在当晚返回,回到军中,把沛公所说的话原原本本地转告项王,并趁机说:“若非沛公率先攻破关中,您怎么可能进得来?如今他立有大功,却要去攻打他,实在不义。不如趁机厚待他。”项王答应了。
沛公次日带领百余名骑兵前来拜见项王,到达鸿门,致歉道:“臣与将军合力攻打秦国,将军在黄河以北作战,臣在黄河以南作战,但臣未曾料到能够抢先入关攻破秦国,今日方得在此与将军重逢。如今因为有小人从中挑拨,使将军与臣之间生出了嫌隙。”项王说:“这话是沛公的左司马曹无伤说的,不然,我怎会走到这一步?”项王当天便将沛公留下一同饮宴。项王与项伯面朝东而坐;亚父面朝南而坐——亚父就是范增;沛公面朝北而坐,张良面朝西侍立。范增多次用眼神示意项王,又三次举起所佩戴的玉玦向他示意,项王始终沉默,没有任何回应。范增起身出去,召来项庄,说:“君王为人心软,下不了手。你进去敬酒祝寿,祝寿完毕,请求舞剑助兴,趁机在席间击杀沛公。否则的话,你们这些人将来都会成为沛公的阶下囚!”项庄于是进去敬酒祝寿。祝寿完毕,说:“君王与沛公饮酒,军中没有什么可以助兴的,请让臣舞剑为乐。”项王说:“好。”项庄拔剑起舞,项伯也拔剑起舞,时时以身体遮挡在沛公面前,项庄始终找不到出手的机会。
于是张良来到军营大门外去见樊哙。樊哙问:“今天的事情怎么样了?”张良说:“情势非常紧急!此刻项庄正拔剑起舞,他的意图始终指向沛公。”樊哙说:“这太危险了!我请求进去,与沛公同生共死!”樊哙随即携剑抱盾闯入军营大门。持戟的卫士想要阻拦,樊哙用盾牌猛地一撞,卫士倒在地上,樊哙趁势冲了进去,掀开帷帐,面朝西站立,怒目圆睁地盯着项王,发髻竖起,眼眶几乎要裂开。项王按住剑柄,直起身子问道:“来者何人?”张良说:“这是沛公的近侍车士樊哙。”项王说:“壮士!赐他一杯酒!”于是端出一大杯酒赏给他。樊哙拜谢,起身站立,仰头一饮而尽。项王又说:“赐他一条猪腿!”于是赏给他一条生猪腿。樊哙把盾牌扣在地上,将猪腿放在盾牌上,拔出剑切割着大口吃了起来。项王问:“壮士!还能再喝吗?”樊哙说:“臣连死都不惧,区区一杯酒有什么好推辞的!秦王有虎狼一般的心肠,杀人唯恐杀得不够,用刑唯恐刑得不足,天下百姓无不背叛了他。怀王曾与诸将约定:'先攻破秦国进入咸阳的人就封为关中王。'如今沛公先攻破秦国进入咸阳,毫毛之物都不敢侵犯,封锁宫室,领兵退回霸上,只为等候大王到来。之所以派兵把守关口,是为了防备其他盗贼出入以及意外情况。劳苦功高至此,不但没有封侯之赏,反而听信谗言,要诛杀有功之人。这不过是重蹈亡秦覆辙罢了,私以为大王不该如此!”项王一时无言以对,只说:“坐!”樊哙跟着张良落座。片刻之后,沛公起身如厕,顺便招手让樊哙跟了出来。
沛公出去之后,项王派都尉陈平前去召沛公回来。沛公说:“我刚出来,还没有辞别,这该如何是好?”樊哙说:“做大事的人不必计较小节,行大礼的人不必推让小让。如今对方是刀俎,我们是鱼肉,何必告辞?”于是沛公便就此离去,命令张良留下代为致歉。张良问道:“大王带了什么礼物前来?”沛公说:“我带来白璧一双,想要献给项王,玉斗一对,想要送给亚父。正赶上他们发怒,不敢献上。就劳烦您代我呈献吧。”张良说:“遵命。”当时,项王的军队驻扎在鸿门一带,沛公的军队驻扎在霸上,两军相距四十里。沛公抛下随行的车马,独自骑马,与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等四人手持剑盾徒步而行,从骊山脚下,绕道芷阳小路悄然离去。沛公对张良说:“从这条路到我的军营,不过二十里。等你估摸着我已回到营中,再进去。”
沛公已经离去,悄悄地回到了军营之中。张良进去致歉,说:“沛公不胜酒力,不能亲自辞别。谨命臣张良恭奉白璧一双,再拜敬献大王足下;玉斗一对,再拜敬奉亚父大将军足下。”项王问:“沛公人在何处?”张良说:“听说大王有意责怪他,他便独自脱身而去,已经回到营中了。”项王于是接过白璧,放在座位上。亚父接过玉斗,将其置于地上,拔剑将它砸碎,说:“唉!这小子不值得与他共谋大事!将来夺取项王天下的,必然是沛公!我们这些人都将成为他的阶下囚了!”沛公回到军营之后,立刻下令诛杀了曹无伤。
《鸿门宴》选自《史记·项羽本纪》,作者司马迁,西汉史学家、文学家,字子长,夏阳人。《史记》是我国历史上第一部纪传体通史,记载了从传说中的黄帝到汉武帝太初年间约三千年的历史,被鲁迅先生誉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
本篇所记载的,是秦朝灭亡前夕,公元前206年,刘邦与项羽在鸿门一带相聚饮宴的历史事件,史称“鸿门宴”。彼时刘邦率军先行入关,攻破咸阳,秦王子婴出降,而项羽随后统帅诸侯联军四十万兵临函谷关,两股势力之间的正面冲突已不可避免。鸿门宴正是这场危机的集中爆发点——一场宴席,一次生死未卜的会面,藏着两个阵营之间所有的算计与角力。
全文以鸿门宴为核心,按事件先后依次展开,宴前的情报传递与秘密斡旋、宴上的剑拔弩张与惊心博弈、宴后的悄然脱身与善后交代,三个阶段环环相扣,结构紧凑。文章人物众多,各有性格,寥寥数千字之间,刘邦的机变、项羽的自负、范增的焦虑、张良的沉着、樊哙的豪勇,一一跃然纸上。
《史记》写人,向来不以道德评判先行,而是让人物在具体的事件中自我呈现。鸿门宴正是这种写法的典型范本——司马迁没有替任何一方贴上“英雄”或“奸雄”的标签,却在叙述的字里行间,让读者自己去感受两位历史人物截然不同的气质与命运走向。
“距关,毋内诸侯”中,“距”通“拒”,意为把守、阻拦;“内”通“纳”,意为接纳、让入。这两个通假字连用,说的是要守住函谷关,不让诸侯军队进来。阅读时切勿按照“距离”“内部”的现代含义去理解,否则句意全然不通。
“张良出,要项伯”中,“要”通“邀”,意为邀请、约请。张良出去邀请项伯进来见沛公,用的正是这个字。此字今日读“yāo”时仍保留“拦截、邀请”的含义,如“要路”“要截”,与此通假义一脉相承。
“旦日不可不蚤自来谢项王”中,“蚤”通“早”,意为尽早、早一些。项伯嘱咐沛公,第二天早晨务必亲自早些前来向项王道歉,“蚤”字与“早”同音通用。
“愿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中,“倍”通“背”,意为背叛、违背。沛公请项伯转告项王,自己绝不敢背信忘义,“倍”字在此处的含义与“背叛”的“背”完全一致。
“沛公不胜桮杓”中,“桮”通“杯”,“桮杓”即杯盏,指饮酒的器具。张良以此代指沛公不胜酒力,借故为他开脱无法亲自告辞一事。
“约为婚姻”,古义指结为儿女亲家,双方缔结姻亲关系,而非指男女结为夫妻。沛公此处的用意,是借联姻之名与项伯套近乎,拉拢他在项羽面前说好话,带有明显的政治目的。现代汉语中“婚姻”专指男女结合的关系,与古义相差甚远。
“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也”,“非常”古义指意外的变故、突发的事端,并无现代“非常”表示程度极高的含义。沛公用此二字解释守关的缘由,意在说明自己戒备的是突如其来的意外,而非存有异心。
“而听细说”,“细说”古义指小人的谗言、挑拨离间的话,与现代汉语“细细讲说、详细说明”的意思截然相反。樊哙在斥责项羽时用了这个词,意在说项羽听信了挑拨之词。
“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此处“河北”“河南”指的是黄河以北、黄河以南,是方位描述,并非今日河北省、河南省的地名概念。秦汉时期,“河”字单用时特指黄河,这是阅读先秦两汉文献时需要时刻留意的地理概念。
“沛公欲王关中”,“王”本是名词,此处活用为动词,意为称王、做王。整句话的意思是沛公想要在关中称王。名词活用为动词在文言文中极为常见,判断方法是看该字是否充当谓语并具有动作意味。
“常以身翼蔽沛公”,“翼”本是名词,指翅膀。此处活用为状语,表示项伯像用翅膀护雏一样,始终挡在沛公身前。“翼蔽”二字生动描绘出项伯挺身护卫的姿态,用比喻性的名词作状语,是文言文中的一种修辞手段。
“臣活之”,“活”本是形容词,意为存活。此处活用为使动用法,意为“使之活下来”,即救了他的命。沛公说张良秦时曾救了项伯的性命,用的正是这个使动结构。
“道芷阳间行”,“道”本是名词,指道路。此处活用为动词,意为从……小路走。“间行”意为走小路、绕道而行。沛公离开鸿门时,选择小路悄然返营,“道”字的活用恰到好处地传递出这种隐秘行进的意味。
“为”字在本文中出现频率极高,用法多样。“谁为大王为此计者”中,第一个“为”是介词,意为“替、为了”;第二个“为”是动词,意为“出谋划策、设计”。“何辞为”中的“为”是语气助词,用于句末,相当于“呢”,表示反问语气。区分“为”的用法,必须结合句子结构逐一判断。
“乃”字在本文中有两处值得关注。“项伯乃夜驰之沛公军”中,“乃”意为“于是、便”,表示顺承。“度我至军中,公乃入”中,“乃”意为“才”,表示时间上的后续条件。两处“乃”字语气不同,前者陈述事件的衔接,后者强调行动的先后顺序,须仔细分辨。
“因”字也是本文的高频虚词。“项王即日因留沛公与饮”中,“因”意为“于是、就此”,表示顺势而为。“因击沛公于坐”中,“因”意为“趁机、就着这个机会”,有紧接上文、乘势而动的含义。“因言曰”中同样是“趁机说道”的意思。
文言虚词的学习重在“语感”二字。遇到同一个字,不要套用固定释义,而要先把整个句子的意思想清楚,再反推这个字在此处起到什么作用。“为”“乃”“因”“以”这类字,每次出现都可能面目一新,只有多读、多感受,才能做到不假思索地辨别。
全文共六段,以鸿门宴为中心,前后各有铺垫与收尾。
第一段交代背景,引出危机。曹无伤密报、范增进言,两路消息推着项羽下定出兵击杀沛公的决心,形势骤然紧张。这一段的作用是定调——项强刘弱,危机迫在眉睫,为后文的斡旋与脱险埋下紧迫感。
第二段是转机的开端,项伯夜奔告警,张良不肯独逃,将消息带回给沛公。沛公当机立断,拉拢项伯、约为婚姻,通过项伯之口打消项羽的杀机。这一段的核心是刘邦的应变能力——面对突如其来的危机,他没有乱了阵脚,而是迅速找到可以利用的人脉,化险为夷。
第三段是全文的高潮,鸿门宴正式登场。沛公赴宴致歉,项王留宴而饮,表面平静,暗流涌动。范增三次示意项王,项庄舞剑意在沛公,项伯挺身护卫,宴席之上的每一个动作都暗含杀机,紧张气氛被写到极致。
第四段是樊哙闯宴,为刘邦解围。樊哙的粗犷与豪气,以及他当面驳斥项羽的那番话,既起到震慑作用,也让场面出现了短暂的缓和,给沛公创造了出走的时机。
第五段是沛公脱身。以如厕为由出走,弃车骑独行,绕道小路而归,处处体现出谨慎与机变。刘邦的交代、张良的留守、礼物的托付,每一个细节都显示出这场脱身行动经过了周密的安排。
第六段是收尾。张良代为致歉,妥善收场;范增摔玉,哀叹大局已失;沛公归营,立刻诛杀曹无伤以绝后患。寥寥数行,将鸿门宴的余波一一交代清楚,首尾呼应——曹无伤告密引发危机,最终也以曹无伤被诛作结。
六段文字的叙事逻辑是一条清晰的危机线:危机爆发(第一段)→危机斡旋(第二段)→危机激化(第三、四段)→危机化解(第五段)→危机善后(第六段)。每一段都在推进事件,没有多余的枝节,整体结构严密而流畅。
项羽是本文篇幅最大、却也最难简单评价的人物。他拥有绝对的兵力优势,本可以在鸿门宴上轻易除掉刘邦,却因范增的屡次示意而始终沉默不应。他接受了项伯“不如因善遇之”的劝说,当面告诉沛公“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亲手断送了曹无伤的性命,也彻底放走了自己最大的对手。项羽的失败,不是因为他懦弱,而是因为他太在意正面交锋的光明磊落,不擅长也不屑于宴席间的暗算与阴谋,骨子里有一种贵族式的傲慢——他轻视刘邦,认为刘邦不足为患,这份轻视正是他日后悲剧的根源。
刘邦在本文中展现出极强的危机处理能力。面对项伯深夜告警,他没有慌乱,而是立刻问清项伯与张良的关系,再问项伯的年纪,然后以“兄事之”的姿态拉近距离,用约为婚姻的许诺换来项伯的情感倾斜。这一连串动作,既迅速又精准,展现出他对人心的敏锐把握。宴席上他低头认错,话说得漂亮,将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了“小人之言”,让项羽难以追究。离席时借如厕出走,临行前将礼物托付张良代呈,既不显得仓皇失礼,又把善后工作安排妥帖,处处体现出一个出色政治家的手腕。
范增是本文着墨不多却极具分量的人物。他对刘邦的判断一针见血——“此其志不在小”,洞察力远超项羽。宴席上他数次示意、三举玉玦,眼睁睁看着项王置若罔闻,内心的焦虑与愤懑可想而知。最后砸碎玉斗、哀叹“竖子不足与谋”,道出了一个谋士面对主公优柔寡断时的彻底绝望。他的预言“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后来也果真应验。
张良在本文中始终是沉着的幕后操盘者。他不慌不忙地去找到樊哙通报情况,在局势最紧张的时候留在宴席上陪伴沛公,沛公出走后又独自留下收场,将礼物代为呈上,话说得得体从容。他的沉稳与识大体,与后来被项羽大加赞赏的“壮士”樊哙形成一种互补——一人负责场面上的震慑,一人负责场面下的斡旋。
樊哙是全文中最具戏剧张力的人物。他的出场带着浓烈的草莽气息:撞倒卫士、掀帷而入、怒目圆睁,仅凭一身煞气就震住了场面。但樊哙不只是四肢发达的武将,他面对项王的那番话,逻辑清晰,言辞犀利,既有对秦王暴政的历史控诉,也有对沛公功勋的据理力争,最后以“此亡秦之续耳”点出项羽若妄杀功臣的严重后果。这番话,与其说是一个武将的义愤填膺,不如说是一个聪明人借怒气说出了最需要说的话。
项伯在本文中的角色容易被忽视。他因私情奔告、为沛公挺身护卫,客观上成了改变鸿门宴结局的关键人物,但他的行为动机始终是出于对张良的旧日私情,而非政治上的站队。他的存在提醒我们:历史上许多重大事件的走向,往往因为一个普通人的一次义气之举而彻底改变。
《鸿门宴》最令人着迷的地方,在于它所写的不是战场,而是宴席,但宴席上的杀机丝毫不亚于两军交锋。司马迁用极为精准的细节描写,将这场饮宴写成了一场无声的战争——座次的安排、玉玦的暗示、舞剑的借口,每一个动作背后都藏着心机,每一次沉默都可能是致命的信号。读者置身其中,仿佛也在随时屏住呼吸。
在叙事结构上,本文采用“多线并进”的方式。项羽阵营内部的谋划与行动(范增的筹谋、项庄的舞剑),与刘邦阵营的应对(张良的通报、樊哙的闯入)交织推进,紧张感由此层层叠加。当两条线索在宴席上汇聚,形成“庄舞剑、伯翼蔽”这一对峙局面时,文章的张力也到达顶点。
从人物的映衬关系来看,本文几乎每一组人物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范增运筹帷幄,项羽优柔不决;张良沉着斡旋,刘邦机敏应变;项庄奉命行事,项伯出于私情拦截。这些对比并非刻意安排,而是在真实事件的叙述中自然呈现出来,却恰恰揭示了两个阵营在决策方式上的根本差异。
项羽的悲剧性在本文中已初见端倪。他有绝对的实力,却没有用上;他有足够的情报,却选择了轻信;他有机会除掉潜在的对手,却被一句“不义”拦住了手。司马迁没有明说项羽错在哪里,只是把这一切如实写出,让读者自己去体味其中的遗憾。这种叙事上的克制与留白,正是《史记》人物传记的高明之处。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这八个字,后来成为千古流传的成语,用以比喻表面上做一件事,真正的目的指向另一处。它能流传下来,一方面是因为这个场景本身足够戏剧化,另一方面也说明这种“借由”行事的方式在历史上屡见不鲜,具有普遍的隐喻价值。
本文在写人上有一个突出的特点:用细节说话,而非直接评价。司马迁从不说某人“机智”或“优柔”,而是让读者从行动中自己得出结论。刘邦听到项伯来报,第一句话是“为之奈何”,问的是对策;紧接着问项伯的年纪,是在判断如何打开话题——这两个细节,已经把他遇事先想对策、随即拉人情的处事方式交代得清清楚楚,完全不需要作者另加一句评语。
在场面描写上,本文善于通过空间与动作来渲染气氛。“项王、项伯东向坐;亚父南向坐……沛公北向坐,张良西向侍”——这一串座次描述,看似平铺直叙,实则大有深意。东向为尊,项羽高居主位;沛公面朝北,是臣下见君的方向;张良只是“侍”,连正式的座位都没有。这个座次安排,无声地揭示了双方此刻的权力关系,比任何直白的描述都更有力量。
对话是本文最重要的叙事手段。文章中几乎每一段重要的情节转折,都是靠对话完成的。项伯劝张良出走,张良婉拒并去报信;沛公问计于张良,张良出谋献策;沛公拉拢项伯,说出一番漂亮话;樊哙当面驳斥项羽,每一句话都经过精心安排。通过对话,人物性格与当下处境得以同步呈现,叙事效率极高。
《鸿门宴》所写的不只是一场饭局的成败,而是两种性格、两种处世方式的正面碰撞。历史的走向,有时候不取决于兵力的多寡,而取决于在关键时刻,谁更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以及愿意为此放下什么。这正是这篇文章历经两千年仍能引发共鸣的原因所在。
一、选择题
1. 下列对“距关,毋内诸侯”中通假字的分析,正确的一项是
A. “距”通“拒”,意为阻拦;“内”是“内部”的意思,无通假
B. “距”通“拒”,意为阻拦;“内”通“纳”,意为接纳
C. “距”是距离之意,无通假;“内”通“纳”,意为接纳
D. 两字均无通假,按现代义理解即可
2. “沛公奉卮酒为寿,约为婚姻”中“婚姻”的古义是
A. 男女结为夫妻
B. 举行婚礼的仪式
C. 两家结为儿女亲家
D. 盟约与誓言
3. 下列关于鸿门宴人物的表述,错误的一项是
A. 范增三次举玉玦示意项王,希望他趁机杀掉沛公
B. 项伯在宴席上拔剑起舞,是为了配合项庄刺杀沛公
C. 樊哙闯入营帐后,当面斥责了项羽听信谗言的行为
D. 张良在沛公离去后,留下来代为向项王致歉,妥善收了场
4. “如今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何辞为”这句话的含义是
A. 我们现在和鱼肉一样,要赶快向对方道歉
B. 眼下形势危急,我们处于任人宰割的处境,没必要告辞
C. 既然对方备好了宴席,我们应当感谢后再离去
D. 大丈夫行事应当光明磊落,不可不辞而别
二、阅读理解题
5. 司马迁在描写鸿门宴座次时写道:“项王、项伯东向坐;亚父南向坐……沛公北向坐,张良西向侍。”这段关于座次的描写有何用意?请结合文意简要说明。
6. 刘邦在本文中遭遇了一场生死危机,他是如何一步步化险为夷的?请梳理他的主要行动,并简要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