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暮到家
作者 蒋士铨
爱子心无尽，归家喜及辰。
寒衣针线密，家信墨痕新。
见面怜清瘦，呼儿问苦辛。
低徊愧人子，不敢叹风尘。
创作背景
蒋士铨，字心馀，号清容，清代乾隆年间的著名文人，出生于江西铅山。他的母亲钟令嘉才学出众，蒋士铨自幼在母亲的督促下苦读诗书，母子之间情感深厚，这一点在他的诗集《忠雅堂集》中有着清晰的印记。
蒋士铨早年在外求取功名，几度离家，与母亲聚少离多。每当年末岁尾，他若能辞官归乡，对母亲来说便是最盼望的事。这首《岁暮到家》便写于这样一个年底归家的场景之中。彼时他在外已辛苦奔波许久，返家时人已清瘦，风尘仆仆。母亲见到他，不问功名，不说别的，先是心疼地打量儿子，问他在外是否吃苦受罪。就是这样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归家场景，被蒋士铨用二十八个字写了下来。诗里没有宏大的叙事，没有慷慨的情怀，有的只是一个母亲看见久别归来的儿子时，那种压抑不住的心疼。
蒋士铨的母亲钟令嘉本人也是一位有才情的女性，擅长诗词，对蒋士铨的文学影响极深。蒋士铨曾专门为母亲整理诗稿并作序纪念，母子之间的情谊在他的诸多作品中都有所体现，《岁暮到家》是其中情感最为直白、也最为动人的一首。
字词注释
岁暮 岁末，一年将尽之时。“暮”字本义是傍晚，引申为事物接近终结的状态，“岁暮”便是一年的傍晚——年关将至，日子走到了尽头。这个词放在诗题里，既点明了时间，也暗示了诗人奔波一整年之后终于归家的疲惫与欣慰。
及辰 赶上了时辰，在这里意为正好及时回到家中。“辰”在古代可以泛指时间节点，“及辰”便是恰好赶上了这个时间，隐含着母亲早早盼望、儿子终于归来的欣喜之意。
寒衣 御寒的冬衣。母亲为儿子缝制棉衣是旧时家常，一针一线都藏着牵挂。这里的“寒衣”不仅是一件衣物，更是母亲绵延不绝的爱意的实物。
针线密 针脚缝得细密。“密”字是这一句的关键，密针细线，说明母亲缝制时极为用心，舍不得留下丝毫疏漏，唯恐儿子受了风寒。这一个字，把母亲做针线时那种专注而心疼的神态写了出来。
家信 家里写给在外游子的信。旧时通讯不便，书信是家人之间联系的唯一方式，每一封信都意味着漫长的等待与惦念。
墨痕新 信上的墨迹还新。“新”字很有意思——墨迹是新的，说明信写得不久，也说明母亲频频提笔，字里行间挂念着在外的儿子。
怜 此处作“心疼”“怜爱”解，并非“可怜”之意。母亲“怜”儿子清瘦，是因为爱之深而心疼，带着一种眼睁睁看见儿子消磨在外而无可奈何的疼惜。
清瘦 因操劳、奔波或营养不足而消瘦，形容人变得单薄、精神不足。
呼儿 把儿子唤到身边，亲口询问。一个“呼”字，写出了母亲见到儿子时那种急切而心疼的动作。
苦辛 艰辛、辛苦，指在外奔波求仕的苦楚，也包含生活上诸多的不如意。
低徊 内心低沉、惭愧而徘徊的状态。“低”不是物理姿态的低头，而是情绪上的低落；“徊”是心绪的来回转动，合在一起，描摹的是一种深重的愧疚感。
愧人子 愧为人子，自愧未能尽到子女的责任。诗人在外奔波多年，换来的是自己的清瘦与母亲的担忧，他觉得自己不但没有让母亲省心，反而让她多了牵挂，因此深感惭愧。
叹风尘 感叹在外奔波的辛苦与劳顿。“风尘”在古代常用来指代旅途奔波或仕宦生涯中的辛劳。
“见面怜清瘦，呼儿问苦辛”这两句是全诗最传神的地方。母亲不问功名得失，不问仕途顺逆，只看儿子是不是吃苦了、瘦了——这才是一个母亲见到久别归来的孩子时，最自然、最真实的反应。
读音说明
辰 “归家喜及辰”中“辰”读 chén，第二声，指时辰。
徊 “低徊愧人子”中“徊”读 huái，第二声，不读作“回”（huí）。“徊”字本身含有来回走动、心绪不宁的意思，常与“徘”字合用，组成“徘徊”（pái huái）。单独出现时读音不变，务必与“回”字区别开来。
痕 “家信墨痕新”中“痕”读 hén，第二声，意为痕迹。
愧 “低徊愧人子”中“愧”读 kuì，第四声，意为惭愧、羞愧。
“低徊”一词在朗读时应读得缓慢而沉，不要轻率带过。“低”字稍加停顿，“徊”字轻轻拖长，读出那种心情沉郁、欲言又止的感觉，才能把诗人内心的愧疚读出来。整首诗最后两句，语速宜放慢，语调不上扬，像是诗人在心里默默说给自己听的一句话，而不是向外的倾诉。
诗歌赏析
这首诗写的是一个儿子年底归家时的见闻与心情，全诗只有短短八句，却把母亲的爱与儿子的愧疚写得丝丝入扣，毫不刻意，却句句动人。
开篇两句“爱子心无尽，归家喜及辰”，起得平实，像是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母亲对孩子的爱是没有尽头的，儿子回家了，恰好赶上了好时候，母亲欢喜。这两句像是诗的底色，涂了一层温暖，但没有铺垫太久，紧接着便转入了具体的细节。
“寒衣针线密，家信墨痕新。”这两句是整首诗最耐看的地方。诗人没有直接描写母亲的神态，而是写了两样东西：一件针线密实的寒衣，一封墨迹尚新的家信。这两样东西，都是母亲在儿子不在家的日子里，日复一日积累下来的牵挂的实物。针线密，说明缝得认真；墨痕新，说明信写得勤。两个细节放在一起，母亲的形象便浮现出来了——一个在冬日里提着针线担忧儿子受寒、又一遍遍提笔写信问候的母亲，就这样站在了读者眼前。
“见面怜清瘦，呼儿问苦辛。”母子终于见面，母亲的第一反应是什么？不是高兴，不是质问，而是先看儿子——瘦了，心疼了，然后唤过来问：在外面吃苦了吗？这个“怜”字用得极准。不是怜悯，是疼爱；不是叹气，是心疼。这一句写的是母亲的眼睛，她看的是儿子的脸，看的是那一份消瘦；她问的也不是功名，只是一句：苦不苦？
最后两句“低徊愧人子，不敢叹风尘”，视角切换到了诗人自己。他站在母亲面前，心里装着愧疚——在外奔波这么久，换来的是自己的形容枯槁，让母亲在家担心了这许多年。他不敢开口诉苦，不是因为没有辛苦，而是怕母亲听了更加心疼。这里有一层很细腻的逻辑：他愧疚，所以他沉默；他沉默，是因为他不愿意再让母亲为他难过。
全诗最妙处在于“不敢叹”三字。不是“不愿叹”，不是“没什么可叹的”，而是“不敢”——想叹，但克制住了，因为叹出来，母亲会更加担心。这种把情绪压在心里、不说出口的表达方式，恰恰比任何直白的倾诉都更令人动容。
主题思想
这首诗的核心情感，是母子之间的相互体恤。母亲爱儿子，体现在那件针脚密实的寒衣和那封墨迹尚新的家信里，体现在见面时第一眼便察觉儿子清瘦的那种敏锐的心疼。儿子爱母亲，则体现在那句“不敢叹风尘”——他深知如果把在外的辛苦说出来，母亲只会更加牵挂，所以他选择沉默。
- 母爱的朴素与具体
诗中的母爱，不是慷慨激昂的誓言，也不是铺张渲染的情绪，而是落实在两件具体的事物里——一件寒衣，一封家信。旧时人们表达感情的方式并不像今天这样直白，那种藏在日常动作里的深情，往往比言语更加真实。蒋士铨用这两个细节，把母亲那种绵延不绝、不声不响的爱写了出来。
- 游子的愧疚
诗人在外求仕多年，回家时是一副清瘦的模样。母亲担心的，是他吃没吃苦，而不是他仕途是否顺遂。诗人站在母亲面前，感受到的不是荣归故里的自豪，而是深深的愧疚——自己在外奔波，不但没有让母亲过上更好的日子，还让她多了这许多牵挂和担忧。
- “不说”也是一种表达
“低徊愧人子，不敢叹风尘”这一句，表达的是一种克制的情感。他选择不说，正是因为在乎。这种把心事压在心里、不愿让至亲难过的选择，是诗里最耐人寻味的地方，也是这首诗之所以能在母爱题材的诗歌里留下来的原因——它写出了爱的双向性，不只是母亲爱儿子，也有儿子爱母亲的那份小心翼翼。
读这首诗，很容易联想到自己与家人的相处方式。那些出门在外后不愿意让家人担心的“报喜不报忧”，那些归家时刻意收起倦容的努力，与蒋士铨“不敢叹风尘”的心情，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几百年前的诗人写下的这句话，至今仍然贴合着许多人的心。
那封从未寄出的家信
在蒋士铨留下的文字里，他曾提到母亲在他离家期间写信的习惯。母亲钟令嘉识字能文，每逢思念儿子，便提笔写信。但有时信写好了，因为不知道儿子的确切地址，便搁在那里，等到有了可以捎信的人，再一并寄出。于是有时蒋士铨一次收到的不止一封信，而是好几封攒在一起的信，每一封的日期都不同，从中可以看出母亲在那些日子里是如何一遍遍地提笔、又一遍遍地等待。
《岁暮到家》里那句“家信墨痕新”，或许正是这样一个情景的投影。信是新写的，但不一定是刚刚寄出的——也有可能是母亲早早写好、等着儿子归来亲手交给他的那一封。这样想来，“墨痕新”三字便多了一层意味：不只是说信写得不久，更是说母亲的思念始终是新鲜的，从未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淡去半分。
蒋士铨后来整理母亲的诗稿，为之作序，字里行间满是感念。他在序中说，母亲一生操持家务，所学所写，皆是为了教导他，而非为了留名。他觉得母亲的才情被家事耽搁，始终有一份难以言说的遗憾和愧疚。这种心情，和《岁暮到家》里“低徊愧人子”的那一句，隐隐相通。
一个人站在母亲面前，看着那件针线密实的冬衣，看着那封墨迹尚新的家信，心里翻涌的，是比风尘更难以说清的东西。所以他选择了不说，低下头，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