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陈从周
记得童年与家人在庭院纳凉,母亲总要背诵唐人“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的诗句,其情境真够令人销魂的了。后来每次读到诗词中咏屏的佳句,见到古画中的屏,便不禁心生向往之情。因为研究古代建筑,接触到这种似隔非隔、在空间中起着神秘作用的东西,更觉得它实在微妙。我们的先人,擅长在屏上做这种功能与美感相结合的文章,关键是在一个“巧”字上。怪不得直至今日,外国人还都齐声称道。
屏可以分隔室内室外。过去的院子或天井中,为避免从门外直接望见厅室,必置一屏,上面有书有画,既起分隔作用,又是艺术点缀,而且可以挡风。而空间上还是流通的,如今称为“流动空间”。小时候厅上来了客人,就躲在屏后望一下。旧社会男女有别,双方不能见面,只得借助屏风了。古代的画中常见室内置屏,它与帷幕起着同一作用。在古时皇家的宫廷中,屏就用得更普遍了。
从前女子的房中,一般都要有屏,屏者,障也,可以缓冲一下视线。《牡丹亭》“游园”一出中有“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一句,用锦屏人来代指闺中女郎。按屏的建造材料及其装饰的华丽程度,分为金屏、银屏、锦屏、画屏、石屏、木屏、竹屏等,因而在艺术上有雅俗之别,同时也显露了使用人不同的经济与文化水平。
屏也有大小之分。从宫殿、厅堂、院子、天井,直到书斋、闺房,皆可置之,因为场合不同,自然因地制宜,大小由人了。近来我也注意到,屏在许多餐厅、宾馆中用得很普遍,可是总勾不起我的诗意,原因似乎是造型不够轻巧,色彩又觉伧俗,绘画尚少诗意。这是因为制作者和使用者没有认识到屏在建筑美中应起的作用,仅仅把它当作活动门板来用的缘故。其实,屏的设置,在与整体的相称、安放的位置与作用、曲屏的折度、视线的远近诸方面,均要做到得体才是。
屏是真够吸引人的,“闲倚画屏”“抱膝看屏山”,也够得一些闲滋味,未始不能起一点文化休憩的作用。聪明的建筑师、家具师们,以你们的智慧,必能有超越前人的创作,诚如是,则我写这篇小文章,也就不为徒劳了。

销魂 指因情感过于强烈而如痴如醉,神思飘散。文中形容作者在庭院纳凉时聆听母亲背诵古诗,画面与情境带来的那种令人沉醉的感受,并非真的失魂落魄,而是一种幸福的陶醉与留恋。
似隔非隔 表面上有所分隔,实则空间仍是通透流通的。这是屏风在建筑设计中最核心的特质,它既能在视觉上界定区域,又不阻断空气与光线的流动,正是“隔”与“不隔”之间的微妙拿捏。
流动空间 建筑设计中的专业概念,指空间之间没有实体墙壁的硬性隔断,而是通过布局、家具或屏风等方式形成相对区分,但整体上保持开放贯通的状态。文中用来说明屏风隔而不断的空间效果。
帷幕 用布料或织物悬挂于室内的遮蔽物,类似今天的帘子。文中将屏风与帷幕并列,说明两者在古代室内布置中功能相近,都起到遮挡视线、分隔区域的作用。
韶光 美好的时光,尤其指青春年华。出自汤显祖《牡丹亭》,“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意为被屏风隔在深闺中的女子,太过轻易地把青春岁月虚掷了。文中引用此句,既点明了屏在女子闺阁生活中的文化意涵,又带出了一种对被幽闭的惋惜之感。
因地制宜 根据不同的地点、场合和实际情况,采取相应的措施或做法。文中指屏的大小没有固定规格,宫殿庭院中用大屏,书斋闺房中用小屏,完全依据所在空间的需求灵活安排。
伧俗 粗俗、缺乏品味,有一种不入流的俗气。文中用来批评现代餐厅、宾馆中屏风色彩不雅,与传统屏风所应具备的文化气质相去甚远,流露出作者对当代屏风缺乏审美修养的惋惜与批评。
得体 言行或物件的安排恰如其分,符合场合与礼节的要求。文中说屏的设置需要“做到得体”,强调的是屏与整体环境之间的协调感,不能孤立地看待屏本身,而要考虑它与周遭空间、光线、视线的配合关系。
陈从周(1918—2000),浙江杭州人,中国著名古典园林建筑学家、散文家。长期执教于同济大学建筑系,一生致力于江南古典园林的研究与保护工作,是二十世纪中国园林研究领域的重要代表人物。
他最广为人知的学术著作是《说园》,书中以优美的散文形式阐述了中国传统园林的造园理念与审美哲学,兼具学术价值与文学价值,被誉为“园林散文”的典范之作。在建筑实践上,他曾主持修缮多处江南名园,并参与豫园等历史建筑的保护研究工作,是将园林美学推向大众视野的重要推手。
陈从周的文字有一个鲜明特点,他写建筑、写园林、写屏风,笔调始终带着文人的情趣与诗意,从不以堆砌术语来显示专业,而是以细腻的感受和丰富的文化联想来引导读者进入古典的审美世界。《说"屏"》正是这种写法的体现。
《说"屏"》是陈从周所写的一篇以说明为主、融入个人情感与文化追忆的小品文。文章篇幅虽短,却涵盖了屏风的历史源流、实用功能、分类标准和审美要求,将一件古典器物的多个面向梳理得清晰而有味道。
本文写作的背景,与二十世纪后半叶中国城市化加速、传统建筑文化逐渐被现代风格取代的时代语境有关。陈从周在亲身见到许多传统器物被粗糙仿制、滥用于现代商业空间之后,深感有必要为屏风正名,解释它在中国建筑美学中真正应有的位置与讲究。因此,这篇文章既是一次知识普及,也是一种文化呼唤。
文章开篇从童年记忆引入,以母亲背诵古诗的温暖场景拉近与读者的距离,这种写法在说明文中并不多见,体现了陈从周作为散文家的独特功力——他不急于罗列知识,而是先唤起读者对屏风的情感共鸣,再一步步展开说明。
本文是一篇以说明为主的文艺小品文,说明对象是中国传统建筑中的屏风。作者从个人的童年记忆出发,引出对屏风的深厚情感,进而介绍屏风的实用功能、种类分类与设置要求,最后以对当代建筑师、家具师的期望作结,情感与知识相互渗透,既有理性的分析,也有感性的抒发。
全文采用“总—分—总”的写作思路:开头以回忆引出屏风,中间分别从屏风的功能、种类和审美要求三个角度加以说明,结尾收束于对屏风文化价值的肯定与对未来的寄望,层次分明,脉络清晰,情理交融。
本文在说明顺序的安排上,主要采用逻辑顺序,即按照事物的内在关系和认知规律来组织内容。
文章先谈屏的功能,说明它“似隔非隔”的空间效果以及挡风、分隔、遮蔽的实际用途,这是屏最基本、也是最直观的一面。接着谈屏的分类,从材料到装饰,从金屏、银屏到竹屏,介绍了不同档次和风格的屏,展现出屏在历史上的多元面貌。然后进一步谈屏的大小与适用场合,并对比当代屏风的使用现状,由此引出屏在设置上的审美要求,论述层层递进。
从“功能”到“分类”再到“审美要求”,这是一种由表及里、由现象到本质的逻辑安排。读者跟随这一顺序阅读,自然地从“屏是什么”过渡到“屏有哪些”,再到“屏应该怎样安放”,思路清晰,理解无障碍。
说明方法是作者为了将说明对象介绍得准确、清晰而采用的表达手段。本文虽然篇幅短小,却综合运用了多种说明方法,各有其侧重。
文章将屏风的作用比作“帷幕”,说明两者在功能上相近,都起到视觉遮蔽与空间划分的效果。以读者熟悉的事物来类比陌生或抽象的概念,是打比方最核心的价值,它让说明显得自然、易于理解。
为了说明屏的多种用途,作者举出了具体的生活场景:院子中用屏挡住从门外望见厅室的视线,厅堂来客时躲在屏后偷看,旧社会男女有别时借助屏风回避等。这些例子贴近生活,使屏的功能说明变得具体而真实,不再停留于抽象描述。
文中引用唐人诗句“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开篇,奠定了全文的诗意基调;又引用《牡丹亭》“游园”中“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从文学角度印证了屏在旧时女性闺阁生活中的重要地位。结尾的“闲倚画屏”“抱膝看屏山”同样是引用古诗词中的意象,强化了屏的文化气韵。引用的使用,使这篇说明文有别于一般的知识性介绍,增添了浓郁的人文色彩。
在介绍屏的种类时,文章按照建造材料和装饰程度,将屏分为金屏、银屏、锦屏、画屏、石屏、木屏、竹屏等类别,条理清晰地展示了屏在材质和艺术档次上的差异。分类别的说明方法能够帮助读者快速建立对事物全貌的认知,避免笼统模糊。
本文最值得注意的是,几种说明方法并非机械叠加,而是自然融入叙述之中。引用诗句是为了烘托氛围,举出例子是为了落实功能,分类别是为了厘清品种,每种方法都服务于内容本身,读来浑然一体,没有说明文常见的生硬感。
本文在语言风格上有一个鲜明的特点,即将说明性语言与抒情性语言交织在一起,既有客观准确的知识传递,又有个人情感的自然流露。
在说明语言的准确性方面,作者在描述屏风的功能和分类时,用词简洁,表达明确。“似隔非隔,在空间中起着神秘作用”一句,既点出了屏的本质特征,又以“神秘”二字保留了主观的感受,避免了过于刻板的技术描述。“在与整体的相称、安放的位置与作用、曲屏的折度、视线的远近诸方面,均要做到得体”,则从多个维度概括了屏的设置要求,用词经过精心提炼,十分周全。
在语言的文学性方面,本文大量化用古典诗词,营造出一种优雅的文人笔调。开篇的“销魂”、结尾的“闲滋味”,以及多处对古诗词的直接引用,都使文章的语言质感远超一般说明文的平铺直叙。
这篇文章的语言成功之处,在于它打破了说明文与抒情文的界限。作者是以一个深爱中国传统文化的学者身份在写作,而不仅仅是以一个知识传授者的身份。正因如此,这篇文章读来有温度,有情趣,让人在获取知识的同时,也感受到了一种对传统之美的深切珍惜。
A. 向读者介绍屏风的制作工艺和使用材料
B. 批评当代餐厅宾馆对屏风的滥用行为
C. 介绍屏风的历史文化价值与正确的审美使用
D. 回忆童年与母亲在庭院纳凉的美好时光
A. 餐厅宾馆的喧闹环境不适合摆放屏风
B. 屏风的造型不够轻巧,色彩伧俗,绘画缺少诗意
C. 现代屏风没有按照古代的工艺制作
D. 屏风本来只应该放在庭院和书房,不适合商业空间
A. 按照屏风的大小
B. 按照屏风的使用场合
C. 按照建造材料及装饰的华丽程度
D. 按照屏风的历史年代
A. 证明古代诗人非常喜爱屏风
B. 以诗意的意境引出作者对屏风的情感,奠定全文的文学基调
C. 说明唐代的画屏制作水平非常高超
D. 表明母亲具有深厚的文化修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