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周敦颐
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晋陶渊明独爱菊。自李唐来,世人甚爱牡丹。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予谓菊,花之隐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贵者也;莲,花之君子者也。噫!菊之爱,陶后鲜有闻。莲之爱,同予者何人?牡丹之爱,宜乎众矣!

水中、陆上各种草木的花,值得喜爱的实在很多。东晋陶渊明唯独偏爱菊花。自唐朝以来,世上的人大多喜爱牡丹。我却唯独钟爱莲花,因为它从淤泥中生长出来,却不受污染,经过清水的涤洗,却不显得妖冶,茎干中空、外形笔直,不横生旁枝,也不攀缘缠绕,香气传得越远越清幽,亭亭玉立,洁净端庄,只可远远地欣赏,却不能随意轻慢地把玩。
我认为菊花,是花中的隐士;牡丹,是花中富贵的象征;莲花,是花中的君子。唉!喜爱菊花的人,陶渊明之后便少有耳闻。喜爱莲花的人,又有谁与我志同道合呢?喜爱牡丹的人,想来是很多很多的了!
《爱莲说》是北宋哲学家周敦颐所作的一篇散文小品,写于宋仁宗嘉祐八年(公元1063年),是“说”这一文体中的名篇。“说”是古代一种议论性文体,可叙事、可议论,偏重于阐发作者的见解和主张,篇幅通常较短,语言凝练。
周敦颐,字茂叔,号濂溪,道州营道(今湖南道县)人,是宋代理学的奠基人之一,对中国哲学思想影响深远。他生性淡泊,不慕名利,晚年隐居庐山莲花峰下,屋旁有溪名濂溪,因此自号濂溪先生。这种志趣与文中对莲的推崇一脉相承,彼此印证。
本文以描绘莲花的形态为起点,借物喻人,通过将菊、牡丹、莲三者并举,寄寓作者身处世俗而保持高洁的人格理想。文章虽短,却立意深远,格调清雅,历来被视为托物言志的经典范本。
“说”这种文体在古代颇为常见,如韩愈的《马说》、柳宗元的《捕蛇者说》,都属此类。《爱莲说》的特别之处在于,全文从头到尾没有一句直白的说教,全凭莲的形象说话,将人格理想寄寓于自然物象之中,读来不觉刻板,反而清新自然。
“蕃”,此处意为多、繁盛,“可爱者甚蕃”即值得喜爱的花非常之多。现代汉语中“蕃”已少单独使用,多见于“吐蕃”等专有名词,其繁茂众多之义在日常用语中已基本消失。
“亵”,读音为 xiè,意为轻慢、随意亵玩,含有不尊重、放肆之意。“不可亵玩”是说不能随意轻慢地把玩。现代汉语中“亵”多出现于“猥亵”一词,含义偏向淫秽不雅,与此处“轻慢”之义已有所偏移,须加区分。
“鲜”,此处读 xiǎn,意为稀少,“陶后鲜有闻”即陶渊明之后便少有听闻喜爱菊花的人了。这是一个容易读错的字,现代汉语中“鲜”读 xiān 时指新鲜、味道好,读 xiǎn 时才是稀少之意,两个读音对应截然不同的含义。
“蔓”与“枝”,本均为名词,“蔓”指藤蔓,“枝”指旁枝。“不蔓不枝”中二字均活用为动词,意为横生藤蔓、旁生枝节。判断方法是将其置于否定词“不”之后作谓语,若有动作意味,便是名词活用为动词。
“远”,“香远益清”中的“远”本为形容词,意为远。此处活用为动词,表示香气向远处飘散传送。这种形容词活用为动词的情况在文言中较为常见,需结合语境判断,不可简单地按照现代语感理解。
“濯”,读音为 zhuó,意为洗涤。“濯清涟而不妖”,是说莲花经清水涤洗之后,仍不显妖冶。此字形近“燭”(烛),须注意区分。
“涟”,读音为 lián,指细小的波纹,“清涟”即清澈的水波。此字字形与“莲”相近,但部首不同,书写时需细心辨别。
“植”,“亭亭净植”中的“植”意为立、竖立,形容莲花笔直挺立的姿态。此字现代汉语多作种植解,与此处挺立之义不同,是古今异义的又一例。
“淤”,读音为 yū,指水中沉积的泥沙,“淤泥”即沉积在水底的污泥。此字形近“瘀”(瘀血之“瘀”),二字读音相同,但“淤”指泥沙沉积,“瘀”指血液凝滞,含义有别,书写时需加注意。
“噫”,读音为 yī,是文言文中的叹词,表示感慨、叹息,相当于现代的“唉”。全文最后一段以“噫!”开头,一声长叹,道出作者对世风浮靡的感慨,情感色彩浓郁。
本文字词虽不繁难,但涉及多个词类活用和古今异义,尤其是“蔓”“枝”活用为动词、“亵”与“鲜”的古义,以及“濯”“淤”“噫”等生僻字的读音,均需逐一落实,不可凭日常语感望文生义。
全文共两段,前后层次分明,各有侧重。
第一段以写景为主,兼带抒情。作者先以“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引出话题,随后列举陶渊明爱菊、世人爱牡丹,并将其与自己独爱莲花作对比,由此引出对莲花的细致描写。“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写莲花的高洁;“中通外直,不蔓不枝”写其形态端正;“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写其气韵悠远;“可远观而不可亵玩”则写其令人敬仰的气质。这一段从感官到气质,层层递进,将莲花的君子人格徐徐呈现出来。
第二段以议论为主,直接点明主旨。作者将菊、牡丹、莲分别喻为“花之隐逸者”“花之富贵者”“花之君子者”,三者并列,褒贬自见。最后以三句感叹收尾,以菊之爱者稀、莲之爱者几无、牡丹之爱者众来反衬,暗含对世风趋炎附势的隐隐讽刺,以及对君子之道日渐式微的惆怅之感。
两段内容形成“写物—议物”的结构,前段以形写神,后段以神立意,相辅相成。读者若只读第一段,或许只觉是一篇精致的写景文;读完第二段,方才明白作者笔下的莲花,自始至终都是人格的象征,而非单纯的自然描写。
周敦颐在本文中并未直接自我表白,而是借莲花的形象来呈现自己的处世之道与人格理想。他所描绘的莲,“出淤泥而不染”,是说身处混浊的环境,却能洁身自好,不随波逐流;“濯清涟而不妖”,是说即便经过外界的美化熏染,也不会变得轻浮媚俗;“中通外直,不蔓不枝”,是说内心坦荡、行事正直,不攀附权贵,不拉帮结派;“可远观而不可亵玩”,则是说君子有自己的尊严与界限,可以令人仰慕,却不可被随意玩弄或轻慢。
这一系列对莲的描写,既是写花,也是写人,更是作者的自况与自期。周敦颐身处北宋官场,却始终保持着学者的清醒与士人的风骨,拒绝随波逐流。他对莲的推崇,折射出他对那个时代世风日下的隐忧,以及对君子人格的真诚向往。
文中将菊喻为“隐逸者”,并非贬低陶渊明,而是说菊所代表的是一种避世自保的方式,虽高洁,却带有回避现实的色彩。作者借莲的形象,追求的是一种“入世而不染”的境界,比隐居山林更难,也更令人钦佩。
《爱莲说》最动人的地方,是它把一个极其普通的池塘植物写出了哲学的高度。莲花在中国文化中本就有清洁的象征意味,但周敦颐并不满足于“莲花很美”这一层意思,他要用莲花说清楚一件事——什么叫做君子。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这两句,历来被视为全文最精彩的句子,原因就在于它们同时说了两件事。第一,莲花生于污泥之中,这是环境的限制,没有选择,但它不受污染,这是自身的定力与修养。第二,清水是美好的环境,但在美好中不变得轻浮、不失本色,同样需要定力。这两句话合在一起,说明君子的高洁不是天生的优越,而是在任何处境下都不改变的坚持。
文章的结尾三句叹语,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意味深长。菊之爱者稀,说明真正愿意隐居避世、守住清净的人本就不多;莲之爱者寥寥,说明愿意在红尘中坚守君子之道的人更是凤毛麟角;而牡丹之爱者众,则是对世人趋炎附势、追名逐利的直接讽刺,言辞虽轻,锋芒暗藏。
本文虽名为“说”,却并无正面的说教,没有一句“你们应该如何”的训诫,只是借三种花的形象,用对比的方式把道理呈现出来,让读者自己体会。这种以景托志、寓理于象的写法,正是中国传统散文中含蓄美学的体现。
本文最显著的写作手法是“托物言志”。作者以莲花自况,通过描写莲花的自然形态,暗示君子的人格品质,使抽象的道德理想转化为具体可感的形象,读者在欣赏莲花之美的同时,自然而然地感受到文章的思想内涵。
其次,本文善用对比。菊、牡丹与莲三者并列,形成了“隐逸—富贵—君子”的三重对照。菊虽高洁却有退避之嫌,牡丹华美却失之俗气,唯有莲花兼具高洁与入世的特质,因此最得作者推崇。这种三重对比的结构,使莲花的形象在衬托中愈发鲜明。
在语言上,本文行文简练,多用四字短句,节奏整齐而富有韵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一气贯下,音调铿锵,读来朗朗上口,极具文章气韵。
“托物言志”是古典散文中最常见的表现手法之一。理解这篇文章的关键,在于始终把握“花”与“人”之间的对应关系。每读到莲花的一处描写,都可以问自己:这句话说的是莲,还是说的是人?如此读下去,文章的深意便会一层一层地呈现出来。
一、选择题
1.“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所描写的莲花特征,在文中象征的是
A. 莲花生命力顽强,能在恶劣环境中存活
B. 君子身处污浊或美好的环境,均能保持本色
C. 莲花颜色素雅,不喜鲜艳夺目的色彩
D. 君子应当远离污浊,只生活在清净之处
2. 下列对“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理解,正确的一项是
A. 莲花亭亭玉立,清洁美丽,适合远处欣赏,不易采摘
B. 莲花生在水中,距离较远,无法靠近把玩
C. 莲花洁净挺立,令人仰慕,却不容轻慢冒犯
D. 莲花种在净土之中,不可随意触碰,以免污染
3. 文中将菊喻为“花之隐逸者”,作者对菊的态度是
A. 大力赞扬,认为隐居是最高尚的选择
B. 有所肯定,但认为菊代表的处世方式略有不足
C. 强烈批评,认为爱菊者是逃避责任的懦夫
D. 完全无视,只关注莲花的君子形象
4.“牡丹之爱,宜乎众矣”一句,作者的言外之意是
A. 牡丹颜色艳丽,受到众多人的喜爱,实属正常
B. 牡丹代表富贵,趋炎附势的世人自然追捧,含有讽刺意味
C. 作者也欣赏牡丹,认为喜爱牡丹的人品位不低
D. 这只是对社会现象的客观陈述,并无褒贬
二、阅读理解题
5. 请结合原文,说明作者为什么认为莲是“花之君子者”。
6. 本文结尾连用三句感叹,分别提到菊之爱、莲之爱、牡丹之爱,这样的排列顺序有何用意?